事情说定了,周维民站起身告辞。
那先生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看着他推车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周兄弟。”
周维民回头看他。
那先生扶着门框,脸上的笑收了收,认真的说道:“马先生那座院子,你要是真拿下来,后续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跟我说。”
“我在东城这边人头熟,你不好出面的,我替你跑。”
周维民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跨上车骑走了。
那先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慢慢把门掩上。
周维民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先生的院子,二进,格局好,红木家具全留,这买卖不亏。
可光是买下来还不够,得把后续的路铺好。
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李怀德,把借院子做仓库的事先敲定,回头再跟那先生回话。
此时,二进院的堂屋里,茶盏里的热气还没散尽。
马先生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先生和周维民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眉头微微拢着,嘴角往下压了压,露出一种平常人前不常看到的倦色。
他转身回到屋里,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他把茶盏搁下,朝院里喊了一声:“小顺子。”
小顺子从东厢房那边跑过来,站在门口应道:“师父。”
马先生朝他招了招手,声音不大,略显复杂的语气说道:“你去前院把师兄师姐们都喊过来,一个别落,我有事要交代。”
小顺应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跑。
马先生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叩着膝盖骨,像是在盘算什么。
不多时,前院传来脚步声,七八个人陆陆续续从垂花门进来,在正房门前站了一片。
这些徒弟们年纪都差不多少,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八九岁,有男有女,一个个身上还穿着练功服,袖口沾着汗渍,脸上带着刚练完功的红润。
他们不知道师父突然叫他们来有什么事,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个压腿的年轻人站在最前面,是小顺子的大师兄,叫赵长顺,跟了马先生十来年了。
两个女徒弟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都是马先生十来年前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养在院子里,跟着练功学戏。
她们俩如今都十九、二十了,身量长开了,脸盘也长开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常年练功练出来的英气,又透着几分女孩子家的柔媚。
春兰个子高些,眉眼细长,性子文静;秋菊圆脸,眼睛大,笑起来有个酒窝。
两个人挨着站着,手挽着手,也不知道师父要说什么,只跟着大家一块儿看着师父。
马先生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正房门口,站在台阶上,目光从这些徒弟脸上一一扫过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他顿了顿,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像是站在戏台上念白一样,一字一顿地说:“我打算把这个院子卖了,全家搬去香港。手续已经在办了,估计再有个把月就能走。”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七八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师父说的是什么。
赵长顺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师父,您……您要走?”
马先生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得很:“是,走。都走。我老婆孩子,一起走。”
他顿了顿,目光在这些徒弟们脸上停了一停,接着说:“你们几个,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心里有数。”
“可这一走,我也顾不上你们了。”
“香港那边不比这边,带不了那么多人。你们往后怎么走,得你们自己好好考虑了。”
院子里彻底静了,七八个徒弟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赵长顺的喉结动了动,攥了攥拳头,没出声。
另一个男徒弟,叫刘庆,二十岁,跟了马先生五六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得紧紧的。
最小的那个,叫小福子,才十四岁,还不太明白“去香港”是什么意思,可看见师兄师姐们的脸色,也知道这不是好事,眼圈先红了。
春兰和秋菊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挽着手,手指头攥得发白。
春兰的嘴唇微微抖着,秋菊的眼睛里已经汪了一层泪,可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
两个人从小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师父对她们虽然不是多亲多近,可管吃管穿,教她们本事,给她们一个家。
外头兵荒马乱的年月,她们哪儿也没去过,除了这个院子,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师父说要走了,不管她们了,两个人觉得脚下的地一下子被抽走了,整个人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赵长顺沉默了半晌,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师父,您不带我们走,我们也不怨您。”
“可您能不能……给我们指条路?我们这些人,除了唱戏练功,别的也不会。往后怎么活?”
马先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无奈:“长顺,不是我不给你们指路。”
“眼下的情况你们也清楚,戏班子散的散、并的并,京剧院团都在缩减编制。”
“我自己也是托了关系才办成这件事。我走之前,尽量帮你们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收留你们。可我跟你们说实话,希望不大。”
他把目光转向春兰和秋菊,停了一下,又说:“你们两个丫头,我最放不下。”
“可眼下这形势,我实在带不了人。你们俩……自己想办法吧。”
这句话一出口,春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松开秋菊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下面,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响得人心里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