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传福把包搁在墙角的柜子上,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看了周晓芸一眼,语气沉稳又温和:“晓芸,爸就一句话,考场上别慌。”
“会的题一道一道答,不会的也别揪着不放,先往后做,回头再来想。你二哥给你托着底呢,你放开了考。”
周晓芸用力点了点头。
李素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吃饭。
晚饭是大米粥、二合面馒头,配了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碟卤肉。
周维民给父亲和大哥各倒了一盅酒,自己也倒了一盅,爷仨碰了一个。
大嫂李晓玉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说最近胃口好,老觉得饿。
李素芹听了笑着说那是孩子长身体呢,多吃点好。
吃完饭,周维民跟父亲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出了东厢房,回了东跨院。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胡同里的路灯亮着,他骑上车子,往苗秀儿那边赶去。
明天过户的事,得提前跟她打个招呼。
周维民骑车来到后海小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院里很快传来脚步声,苗秀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丝紧张:“谁在外面敲门?”
周维民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秀儿,是我。”
门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门闩哗啦一响,木门从里面拉开。
苗秀儿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短袖小褂,头发散着,没扎辫子,脸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水汽,白里透红的。
她看见周维民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往上一弯,那点紧张全化成了笑,侧身把他往院里拉:“维民哥,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等你一块儿吃饭。”
周维民推着车进了院子,苗秀儿反手把门关上。
他把车在院子里停好,笑着说道:“我在家里吃了过来的,想着没事过来看看你。”
苗秀儿跟在他旁边往堂屋走,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平常这个点儿很少过来。”
周维民在堂屋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抽了一口才说:“是有件事。明天上午我得去趟房管所,办个过户手续。”
“我买了一座院子,想落在一个信得过的人名下,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苗秀儿正给他倒水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落在我名下?维民哥,我……我不懂这些。”
“什么院子?多少钱?我哪来的钱买院子?”
“钱不用你出,我出。”
周维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常得很,“院子在东城,是个二进院,是京剧大师马先生的宅子,他要搬去香港,急着出手,价钱不贵。”
“我听到消息后,过去看了看,院子不错,我就花钱买了下来。”
“可我名下已经有两套院子了,再落一套太扎眼。”
“你名下干干净净的,落到你这里省事。往后我打算把院子借给轧钢厂做个临时仓库,挂个公家的牌子,房管那边就管不着了。”
苗秀儿听完,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她消化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维民哥,你的意思是,让我替你拿着这套院子?”
“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是你远房亲戚留下的,托你照看。”
周维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续都是正常办的,房契上写你的名字,不会有麻烦。”
“等将来形势松动了,我再把名字改回来就是了。”
苗秀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忽然说道:“维民哥,你就这么放心我?那么大一座院子写我的名字,你就不怕我将来不认账?”
周维民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你要是不认账,我就当看错人了。不过我看人向来没走眼过。”
苗秀儿被他刮了一下鼻子,缩了缩脖子,脸微微红了,点了点头:“那行,我听你的。明天上午是吧?我请个假,跟你一块儿去。”
周维民摆了摆手:“不用你请假。明天上午你该上班上班,我跟马先生去办手续就行。”
苗秀儿愣了一下:“我不用去?那房管所那边问起来怎么办?”
“马先生在房管所有熟人,手续没问题。你人不用到场,到时候我拿你户口本过去就行。”
周维民说着,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了一支点上。
苗秀儿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地说:“维民哥,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这个人笨,不会说好听的,可你心里有数,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周维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行了,不说这些了。明天的事办完了,后面还有的忙呢。”
“对了,你那供销社的活儿干得怎么样?上回说让你管台账的事,定下来了没有?”
苗秀儿听他问起工作的事,精神头振了振,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来:“定了!组长上星期跟我说了,让我下个月开始接手台账。”
“就是白天忙一些,得盯着进货出货的单子,下班前还要盘一遍账。”
“不过比站柜台强,起码不用一直站着,还能学点东西。”
“那挺好。管台账是正经本事,学会了往后走哪儿都用得上。”周维民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苗秀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维民哥,你今晚别走了,留下来陪陪我行不行?你都好些天没在这儿过夜了。”
周维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副生怕他拒绝的模样。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行,今晚不走。”
苗秀儿一听,整个人都松快了,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卧室走。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