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8在距地面约三百米的低空平稳巡飞,机身穿过雨幕,像一枚沉默的钉子,钉在小刘庄上空。
机舱里的气氛并不凝重,却有一种绷紧后的安静。
陈鸣飞站在监控屏前,目光落在画面上。
小刘庄不大,百十户小院平整排列。平房低矮,院落规整,若是放在末世之前,这里本该是恬静平和的地方。一条小河沟从村中穿过,河边立着几棵大柳树,槐树和杨树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村子里。还有几户人家条件较好,新起了大瓦房,甚至盖起了二层小楼。
此刻,几十个人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天空,有人指着大鹏-8惊呼,有人转身往村里跑,呼朋唤友,叫更多人出来看。
“飞哥,到了。”王海峰站在驾驶位旁,脸色严肃,低声提醒。
陈鸣飞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张伟,陆琪乐,可以开始了。”
张伟抱着吉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朝陆琪乐笑了笑。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打开扩音设备。
下一瞬,激昂的旋律穿透雨幕,从高空落下。
一首接一首的爱国歌曲,带着厚重、炽热、几乎能灼穿人心的力量,在小刘庄上空回荡。张伟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压在土地深处的雷;陆琪乐的嗓音清亮高亢,像穿破乌云的光。
王强听了一会儿,手指忍不住在膝盖上敲着节拍,最终还是没忍住,走到键盘前坐下,加入和音。
琴声一响,原本有些紧绷的机舱里,忽然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安定感。
陈鸣飞侧头看了一眼邱天。
邱天已经坐在麦克风前,手里拿着提前写好的稿子。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沉稳地响起:
“小刘庄的同胞们,以及所有身处困境中的华夏同胞们:
这里是国家应急救援联合指挥部。
我们郑重告知你们:国家没有忘记你们,人民没有放弃你们。当前,国家救援力量已全面展开行动,社会秩序正在逐步恢复,安置点、医疗点、物资保障点均已设立。
请所有被裹挟、被胁迫、被误导的同胞,立即停止一切武装对抗行为,放下武器,携带个人必要物品,前往郑州指定安置区。救援队伍已在郑州等候,将为每一位回归同胞提供基本生活保障、医疗救助和身份核验。
国家承诺:对主动脱离非法组织、停止对抗、配合安置的人员,将依法从轻、减轻或不予追究。对受胁迫参与、情节轻微且未造成严重后果的人员,将依法从宽处理。
请相信,活下去,就有希望。回到秩序之中,回到亲人身边,回到属于你们的正常生活。”
广播一遍结束,歌曲继续响起。
几分钟后,邱天再次开口,语气更缓,也更坚定:
“同胞们,我们理解你们的恐惧,也理解你们的犹豫。但请你们明白,顽抗没有出路,逃避只会让处境更加艰难。国家始终站在人民一边,也始终愿意给每一个愿意回头的人机会。
请放下武器,走出村庄,走向救援。你们不是被抛弃的人,你们仍然是这个国家的同胞。”
通告在歌曲之间反复播放,不急不躁,像雨水一样,一遍遍渗入地面。
陈鸣飞看着屏幕里那些人的反应,轻轻点头。
“小飞,”邱天摘下耳机,压低声音问,“这样做,真的会有效吗?”
“会。”陈鸣飞目光沉静,“但不会立竿见影。”
心理战从来不是刀锋,不会立刻见血。
它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人心深处。
疑惑会生根,犹豫会发芽,摇摆会在某个瞬间变成选择。
陈鸣飞不信,短短一年末世,就能把所有人心彻底扭曲。那些死心塌地追随段坤的人,那些想在乱世里称王称霸、过把瘾就死的人,当然有。可剩下的大多数人,不过是被洪流裹挟,只是想活下去。
被逼无奈的人,尚可原谅。
主动拥抱末世之恶的人,才该被清算。
未来国家一定会审判,但审判也会分得清:谁是紧急避险,谁是主动作恶。公正的刀,不会放过坏人,也不会误伤好人。
只要这些人心里还存着一丝想好好过日子的念头,他们就会知道该怎么选。
真等到军方全面下场,那就不再是劝返,而是碾压。
管你是什么变异者,什么所谓超级人类,在全火力重装合成旅面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陈鸣飞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先动摇白帝的人心。
人心一旦松动,内部就会生出裂痕。
而忠于段坤的人,一定会把消息传回去。
说不定,段坤的位置,也会因此暴露。
他走到邱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锤,再加一段。”
“说什么?”
“就说远古病毒不是恩赐,是阴谋。”陈鸣飞眼神微冷,“把它说成外部势力针对我们民族的生物武器。感染者得到的力量,是以寿命为代价换来的虚假繁荣。越是使用,生命消耗越快。”
邱天眉头一皱:“这么说,会不会引起恐慌?这种话,最好还是要有官方依据。”
“我知道。”陈鸣飞笑了笑,“你看着改,别太绝对,留点余地。重点是让他们怀疑段坤,怀疑白帝,怀疑自己手里的力量到底值不值得卖命。”
邱天沉默片刻,点点头。
“行,我来处理。”
他低头快速修改措辞,几分钟后,新的广播再次响起:
“同胞们,我们还必须告知你们一项重要事实:
近期部分人员体内出现的异常强化现象,与所谓‘远古病毒’有关。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这类病毒并非自然恩赐,其来源、传播途径及长期危害仍存在重大风险。初步判断,部分感染者所获得的短期力量提升,可能伴随严重生命损耗。
请所有已感染或疑似感染人员立即停止盲目使用异常能力,尽快前往郑州医疗点进行筛查。国家医疗团队已启动相关研究,将尽最大努力开展救治与干预。
不要被虚假力量迷惑,不要被他人在危急时刻利用。你们的生命,不属于任何组织,不属于任何首领,只属于你们自己和家人。
请相信国家,相信科学,选择正确的道路。”
广播落下,音乐再次响起。
张伟的红歌仍在刺激人心,邱天的通告则像一只手,把那些摇摇欲坠的人往光里拉。
一边给希望,给退路,给活路。
一边施压力,揭谎言,断后路。
陈鸣飞看着屏幕上那些仰头倾听的人,指尖轻轻点了点台面。
“第一步,攻心。”
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小刘庄里,人心像被雨泡透的纸,轻轻一戳就破。
广播声还在村子上空回荡,红歌的旋律一阵接一阵,邱天的声音沉稳、克制,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每个人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膜。
起初只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三哥,你说……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一个瘦高个缩着脖子,眼睛不停往天上看。
被叫三哥的男人烦躁地摇摇头,脸上写满疲惫。
“我不知道。我现在也有点心乱。”
他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水。
“当初加入白帝,就是想混口饭吃,想着能活下去。没想到……”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冷哼一声。
“哼!当初我就说,不管什么时候,还是加入官方靠谱。有国家兜底,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
“老刘,你这时候放什么屁?”另一个人立刻怼了回去,眼神阴冷,“当初交投名状的时候,可是你第一个动的手。现在倒装起好人来了?”
老刘脸色一变,声音也低了下去。
“说起投名状……你们说,这要是真回归官方了,我们会不会坐牢?万一……万一是枪毙呢?”
周围沉默了一瞬。
“不会的。”有人立刻摇头,“这场天灾死了多少人?官方要是还大开杀戒,那不等于把人杀绝了?”
“法不责众啊!官方也得考量。”
“就是。能在末世活这么久的人,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
“你别老想着屁股!”旁边一个叫池老蔫的男人忽然嘿嘿笑起来,眼神猥琐,“一说屁股,我就想起‘福利所’里那几个娘们儿了。呵呵呵……这种极品,我以前就只能在手机里看看。谁能想到,现在咱们能随便……”
“池老蔫!”旁边一人立刻喝止,“你个老小子说什么呢?以后这话别乱说,小心被人清算!”
“哼!你啥意思?”池老蔫眯起眼睛,“你想投靠官方了?”
“怎么?难道你不想?”
“我不想。”池老蔫把脸一扭,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反正就是个臭屌丝。末世之前,我混日子,被人看不起,活得像条狗。现在都末世了,我可不想再过回以前的日子。我现在,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女人,我可以随便睡。我不想再过以前的日子了。”
“那是你。可别带上我们。”一个看起来斯文些的男人冷冷道,“我末世之前,有家庭,有孩子,有工作。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混下去。”
“哟——”池老蔫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就你还有老婆呢?怎么?你老婆很漂亮吗?要不贡献出来,给大伙儿睡一下!”
“我操你妈!”
那人猛地一脚踹过去,池老蔫猝不及防,直接被踹倒在泥水里。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泥水四溅。
周围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一个上前拉架。
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冷眼旁观,还有人趁机往后退,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就这么看着?”一个年轻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呵!管他们去死。”那人吐了口唾沫,“这个时候,还是管好自己吧!”
不远处,另一个角落里,两个人正低声交谈。
“哥,那你是个什么心思?是继续跟着白帝,还是……”
“走哪条路自己选,我现在也没啥主意。”被问的男人皱着眉,目光闪烁,“官方有军队,固然强。可白帝也有变异者,那些人有多强,你们也都见过。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咱们先看着。那边赢了,咱们就投靠那边。”
“这恐怕不行吧!”年轻人急了,“你也听到了,飞机上的喊话,说得明白——如果等军队下场时,还没有撤离豫省的人,一律按反派处理!”
“呵呵呵!傻小子。”男人笑了笑,眼神里透着几分世故,“你难道真信官方会对我们痛下杀手?到时候,我们就说我们是被胁迫的,不就行了?”
“那投名状的事情……”
“哼!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男人压低声音,眼神忽然变得阴狠,“你要是不放心,那几个知情人,咱们可以……”
他悄悄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随即散开,各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在眼神交汇处,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还有一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用眼神简单交流,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朝着村子的边缘挪去。
死忠于白帝的人,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握紧武器,警惕地盯着身边的人。无论是心思动摇的,还是偷偷靠近的,他们都不再信任。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几名变异者聚集在村口一处屋檐下,动用远超常人的耳力,将那些低声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们没有动。
这些声音听多了,只会让人心烦意乱。
自从注射了远古病毒,强大的体能确实一度让人迷失。可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变化,也在悄悄改变他们的心态。
肉体上明显的异化,控制不住的嗜血冲动,压制不住的暴力倾向——每一次冷静下来,都会感到深深的恐慌。
虽然没人吸过毒,但那种感觉,和瘾君子没什么两样。
毒瘾上来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等劲儿过去了,人冷静下来,又开始后怕,想戒也戒不掉。除了后悔,没有别的情绪。
可当后悔到极点时,暴力情绪又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旦伤了人、见了血,嗜血的快感又会卷土重来。
恶性循环,无休无止。
只有极少数人,从心底里就认定了白帝,打定主意要和官方对抗到底。他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不过就是一死。
末世前,混得不好,活着痛苦。末世后,没本事、没吃没喝,也是一死。
如今有了力量,有了武器,有了势力,想欺负谁就欺负谁。他们已经彻底变态了,不会去思考未来,只活在当下。
以前看视频,看心灵鸡汤,总有人说——人啊,就应该活在当下,活得自由。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的前提,是有国家、有制度在兜底。否则,人人不考虑将来,过一天是一天,很快就会榨干自己,被社会淘汰,死在某个阴沟里,不声不响,不留痕迹。
“再这么闹下去,恐怕不行了吧?”一个脸上毛发浓密的男人闭着眼睛,静静听着远处的动静。
“要管你去管。我没那个心情。”旁边的人靠在墙上,语气冷漠,“这些人,爱怎样怎样。反正有人敢跑,直接杀了就行。”
“杀了他们简单。可这些人要是都没了,咱们怎么和白帝交代?”
“你想怎么交代?”那人嗤笑一声,“不管是打光的、杀光的,还是跑光的,我们都没法交代。”
“哼哼!你们想多了。”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傲慢,“这些普通人,没就没了。段老大那边更在意的是我们这些‘超级人类’。放心吧,段老大不会轻易放弃咱们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得意:
“而且啊,这些普通人不过是群下等人。咱们华国别的没有,人,有的是。以后真要是能和官方分庭抗礼,建立一方势力,咱们就是上等人,享受底下的供养就好了。”
“你说得轻松。”之前那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咱们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我告诉你,我现在没有任何信心。我已经有其他并发症的症状了。”
“啥并发症?不就是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吗?”那人满不在乎,“哼!你怕什么?就算不注射这个病毒,你该得也得得。”
“哼!我就是不甘心。”那人咬着牙,“如果我不注射病毒,说不定这些隐性基因病,并不会发作呢?”
“你可拉倒吧!”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你以前还是学医的。你觉得,现代人的作息和生活习惯,有几个是健康的?又有几个人能躲得过去?切!”
“哼!你们也听到了,官方正在研究治疗远古病毒的方法。”那人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如果病毒的副作用能够去除,以现代医疗的手段,高血压和糖尿病,也不是不能控制。”
“你要是能控制,那你就控制呗。”有人冷笑,“之前扫荡过的药店和医院,那些药品不是都收集起来了吗?你自己给自己开药去呗!”
“哼!夏虫不可语冰!”
“装你妈啊!跟我拽文!”
“你俩行了!别吵了,头疼!”为首的人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地打断。
“哼!你以为我愿意吵啊?”那人冷哼一声,“我好心想给你们找条出路,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哟!你说的出路,不会是投靠官方吧?”
“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你妈?我看你是被洗脑了!人家就是随便一说,你就信了?万一官方根本没有治疗病毒的方法呢?万一他们就是把我们骗出去杀呢?傻逼!”
“我他妈看你才是傻逼!”
话音未落,他一拳挥出,直接将眼前的人打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这样的混乱场景,在村子里好几处同时上演。
有的一对一单挑,拳脚到肉;有的三五个人混战,泥水飞溅;还有几个人趁没人注意,猫着腰,悄悄往村子外面挪。
大鹏-8的机舱里,陈鸣飞盯着监控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二步,混乱。”
他看着画面里愈演愈烈的冲突,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待下去,恐怕真要见血。
“胖子,按原计划,前往下一个村子。”
“收到。”
大鹏-8缓缓拉升,引擎声渐渐远去。
飞机刚离开不久,小刘庄里,响起了第一声枪响。
大鹏-8离开小刘庄后,雨势没有停,反而更密了些。
机身穿过灰蒙蒙的雨幕,朝着下一个目标飞去。陈鸣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王海峰坐在驾驶位,偶尔侧头看一眼后面,见陈鸣飞没说话,也没出声打扰。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扩音设备里偶尔传出的电流杂音。
张伟抱着吉他,靠在舱壁上打盹。陆琪乐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王强还在键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几个和弦,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邱天坐在麦克风前,手里拿着新的稿子,反复默念。
陈鸣飞睁开眼,看了一眼监控屏。
小刘庄的画面已经缩小到角落,主屏幕上显示的是下一个目标——石碣村。
石碣村比小刘庄大一些,人口更多,白帝在这里的据点也更稳固。根据情报,这里至少有两名变异者驻守,普通武装人员超过三百人。
“还有多久到?”陈鸣飞问。
“五分钟。”王海峰回答。
陈鸣飞点点头,起身走到邱天身边。
“大锤,石碣村的稿子,改一下。”
“怎么改?”
“小刘庄那边,我们给的是‘退路’。石碣村这边,要给‘压力’。”陈鸣飞目光落在屏幕上,“小刘庄的枪声,迟早会传出去。石碣村的人听到风声,心里会更慌。这时候,光给希望不够,得让他们知道,顽抗的代价是什么。”
邱天思索片刻,点点头:“明白。我调整一下措辞。”
陈鸣飞又看向张伟和陆琪乐。
“你们俩,换几首歌。小刘庄那边用的是红歌,石碣村这边,换一些更……沉一点的。不用太激昂,要让人听了心里发沉的那种。”
张伟睁开眼,笑了笑:“飞哥,你是想让他们睡不着觉?”
“不是让他们睡不着。”陈鸣飞摇摇头,“是让他们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在为什么卖命。”
张伟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翻着歌单。
五分钟后,石碣村出现在视野里。
和大鹏-8之前飞过的几个村子不同,石碣村的防御明显更严密。村口设了路障,屋顶上架了简易了望台,有人拿着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天空。
大鹏-8刚进入石碣村上空,村子里就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他们发现我们了。”王海峰沉声道。
“正常。”陈鸣飞站在监控屏前,神色平静,“开始吧。”
张伟和陆琪乐对视一眼,同时打开扩音设备。
这一次,没有激昂的红歌。
取而代之的,是一首低沉、缓慢、几乎带着哀伤意味的旋律。吉他的音色很轻,像雨滴落在瓦片上,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陆琪乐没有立刻唱歌,而是等旋律铺垫了几十秒后,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再高亢,而是压得很低,很柔,像在耳边低语,又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那旋律穿透雨幕,落在石碣村的每一寸土地上。
屋顶上的人愣住了。
路障后面的人停下了动作。
连那些原本警惕地举着枪的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枪口。
几秒后,邱天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在小刘庄时更冷,更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碣村的武装人员,你们好。
这里是国家应急救援联合指挥部。
我们注意到,石碣村已设置武装路障,并存在敌对行为。现正式告知你们:
国家救援力量已全面展开行动,社会秩序正在恢复。任何组织、任何个人,若继续抗拒国家救援、阻碍社会秩序恢复,将被视为非法武装,依法予以处置。
我们再次重申:主动放下武器、停止对抗、前往郑州指定安置区的人员,将依法从轻、减轻或不予追究。对拒不投降、继续顽抗者,将依法采取必要措施。
这不是警告,这是最后通牒。”
广播停顿了几秒,音乐继续。
然后,邱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内容却更锋利:
“我们还掌握到,石碣村内存在两名以上非法注射远古病毒的人员。根据初步调查,此类人员体内病毒已进入活跃期,存在高度不可控风险。
请所有未感染人员注意:远离感染者,避免与其发生肢体接触。感染者情绪极不稳定,暴力倾向显着,随时可能对身边人造成伤害。
请感染者注意:你们的力量正在透支你们的生命。每使用一次能力,你们的寿命就会缩短。国家医疗团队已启动相关研究,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活着走到郑州。
不要被任何人利用,不要为任何人的野心卖命。你们的命,只属于你们自己。”
广播一遍接一遍地播放。
混乱,比小刘庄来得更快,更猛。
陈鸣飞看着监控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飞哥,”王海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绷,“小刘庄那边……有动静了。”
陈鸣飞立刻看向角落里的监控屏。
小刘庄的画面中,几股人正在往村外跑。有人骑着摩托车,有人步行,还有人干脆扔下武器,举着双手,朝着郑州的方向狂奔。
而留在村子里的人,已经分成了几派,正在互相射击。
枪声密集,火光在雨幕中闪烁。
“他们内讧了。”陈鸣飞轻声道。
“那石碣村这边……”
“继续。”陈鸣飞目光落在主屏幕上,“让他们再听一会儿。等他们听到小刘庄的枪声传过来,效果会更好。”
果然,几分钟后,石碣村里有人听到了远处的枪声。
一开始很模糊,像闷雷。但很快,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村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声音?”
“是枪声……是小刘庄的方向!”
“小刘庄打起来了?!”
“妈的!他们真动手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屋顶上的了望员扔下望远镜,转身就往楼下跑。路障后面的人开始往后撤,有人甚至直接扔下枪,朝着村外狂奔。
两名变异者终于坐不住了。
其中一人从一栋二层小楼里冲出来,脸上毛发浓密。他仰头看着大鹏-8,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跃起,朝着空中掷出一块巨石。
巨石在距离机身百十米的地方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们想攻击我们。”王海峰皱眉。
“不用管。”陈鸣飞神色不变,“他们扔石头,扔不到三百米。”
另一名变异者则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朝着天空连开数枪。
子弹打在机身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并未造成实质损伤。
“飞哥,他们在射击。”
“让他们打。”陈鸣飞冷笑,“子弹打光了,他们就老实了。”
又过了几分钟,石碣村的混乱已经彻底失控。
有人开始往村外跑,有人开始抢夺物资,还有人直接对着曾经的同伴开枪。那两名变异者试图维持秩序,但根本压不住。他们自己也陷入了分歧——一个想走,一个想留,争执不下,差点当场打起来。
陈鸣飞看着画面,轻轻敲了敲台面。
“差不多了。胖子,前往下一个点。”
“收到。”
大鹏-8缓缓拉升,引擎声再次远去。
机舱里,张伟放下吉他,揉了揉手腕。
“飞哥,这招真狠。”
“不是狠。”陈鸣飞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是必要。末世里,人心是最脆弱的东西。你不用真的动手,只要让他们自己怀疑自己,自己吓自己,就够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第三步,瓦解。”
“等我们飞完这一圈,白帝在豫东的这几个据点,应该就散得差不多了。”
邱天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
“小飞,接下来去哪?”
陈鸣飞看了一眼地图。
“郑州以西,荥阳方向。那里有一个更大的据点,白帝的核心成员之一,可能就在那里。”
他转过身,看着机舱里的每一个人。
“兄弟们,准备好。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