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天地笼罩其中。远处的项城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废墟之上。残破的高楼如同断裂的肋骨,斜插在阴沉的天幕下,钢筋裸露,混凝土剥落,偶尔有风吹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陈鸣飞趴在一处坍塌的立交桥残骸后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眼前连成一条细线。他眯起眼睛,透过雨帘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动静。身后,杨凡、时迁、邱天几人呈扇形散开,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像一群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在这片废墟中前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脚下的路早已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松动的碎石发出声响。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烧毁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公路上,车窗玻璃碎了一地,有的车里还残留着早已发黑的骸骨;路边的商铺招牌歪斜着,被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偶尔能看到散落的行李、玩具、一只孤零零的鞋子,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仓皇逃离。
飞哥,两点钟方向,有动静。耳机里传来时迁压低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陈鸣飞立刻调整视线,顺着时迁指示的方向望去。
雨幕中,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缓缓移动。人数不多,大约七八个,走得歪歪扭扭,毫无队形可言。有人拖着脚步,有人东张西望,还有人一边走一边抽烟,烟头在灰暗的雨幕中忽明忽暗。
不是白帝的人。陈鸣飞低声判断,白帝的队伍不会这么散漫。
他仔细观察着那支队伍的装束——五花八门,有穿迷彩服的,有穿夹克的,甚至还有穿羽绒服的,武器也是参差不齐,有人扛着步枪,有人拎着霰弹枪,还有人腰间别着砍刀。队伍中间还跟着两条狗,被雨水淋得耷拉着脑袋,却依旧警觉地四处嗅探。
依附于白帝的小势力,陈鸣飞在频道里说道,做外围警戒的。
邱天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飞,要不要干掉他们?
不急。陈鸣飞摆了摆手,目光紧紧锁定那支队伍,潜入工作,最重要的就是信息收集。跟卧底差不多,冒充身份,肯定得把信息掌握完整。
他顿了顿,继续观察。
那支队伍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他挥了挥手,几个人便分散开来,有的靠在墙边抽烟,有的蹲在地上检查武器,还有一个人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对讲机,开始汇报情况。
……三号线正常,没发现异常……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陈鸣飞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三号线……换岗时间……物资点……
迁哥,能靠过去吗?陈鸣飞转头看向身边的时迁。
时迁点了点头,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他修炼的隐蔽法在这种环境下简直是如鱼得水——雨水掩盖了脚步声,灰暗的天色模糊了身形,他像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那支队伍摸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时迁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陈鸣飞身边,浑身湿透,但眼神明亮。
小飞,摸清楚了。时迁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一共八个人,两条狗。领头的光头叫老疤,是个小头目。他们负责外围三号线到五号线的警戒,每两小时换一次岗,下一个换岗时间是四十分钟后。他们手里有一张简易的布防图,标注了几个物资点和巡逻路线。另外……
时迁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本子。
我从那个拿对讲机的人身上顺来的。上面记着最近几天的口令和暗号。
陈鸣飞接过本子,快速翻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东西。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
计划如下——时迁,你绕到他们侧后方,切断退路。杨凡、黄志云,你们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姜云、钱佳豪,你们负责解决那两条狗,别让它们叫出声。邱天,你跟我从侧面突入,第一时间控制老疤,拿到布防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动作要快,动静要小。雨声能掩盖一些声音,但枪声绝对不行。能用刀就别用枪,能闷棍就别动刀。明白吗?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中透出兴奋的光芒。
陈鸣飞抬起手,看了看腕表。
三十秒后,行动。
雨,依旧在下。
废墟中,几道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目标靠近。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泥土和血迹,也冲刷着这座城市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远处,项城的轮廓在雨雾中愈发模糊,像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陈鸣飞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的眼神却愈发锐利。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他抬起手,猛地挥下。
动手!
行动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时迁像一道影子般绕到队伍后方,两声闷响,两条狗甚至没来得及呜咽,就被精准地敲晕了过去。与此同时,杨凡和黄志云从正面突然暴起,一人一个,捂嘴、锁喉、卸武器,动作行云流水,快得那几个散兵游勇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陈鸣飞和邱天从侧面突入,直奔那个光头老疤。老疤正叼着烟,低头看着手里的布防图,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等他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陈鸣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疤浑身一僵,烟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泥水里,的一声灭了。
兄、兄弟……有话好说……老疤的声音都在抖,枪都给你们,物资也在后面,别杀我……
闭嘴。陈鸣飞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跟我们走一趟。
几个人动作麻利,像拖麻袋一样把八个俘虏连同两条晕过去的狗一起,拖进了路边一家废弃的便利店。店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里面货架倒的倒、空的空,地上积了一层泥水,角落里还堆着几具早已风干的骸骨。
陈鸣飞随手把老疤往地上一扔,转头对邱天说:大锤,把门堵上。
邱天点点头,搬起旁边一个倒掉的货架,一声横在门口。那动静之大,把地上几个俘虏吓得一哆嗦。
轻点!陈鸣飞瞪了他一眼,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在这儿?
邱天挠了挠头,一脸无辜,你不是说堵门吗?
我是让你堵门,不是让你拆店!陈鸣飞扶额,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被捆成一串的老疤,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来,兄弟,咱们聊聊。
老疤看着那个笑容,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兄、兄弟,你想聊什么?
先自我介绍一下。陈鸣飞指了指自己,我叫陈鸣飞,想必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那边几个都是我的兄弟。那么你呢?
我、我叫老疤……
老疤?陈鸣飞挑了挑眉,名字挺别致。怎么,脸上有疤?
老疤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他脸上光溜溜的,连个痘印都没有。
不、不是……道上都这么叫……
哦,道上。陈鸣飞点点头,一副了然的表情,那你道上混的,应该懂规矩。我问你答,别藏着掖着,明白吗?
明、明白!
陈鸣飞站起身,拍了拍手,第一个问题——你们白帝在项城的布防,详细说说。
老疤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旁边一个被捆着的俘虏突然插嘴:大哥,咱们不能……
话没说完,黄志云一脚踹在他嘴上,那人的一声,捂着嘴蜷缩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谁让你说话了?黄志云瞪着眼,我们飞哥问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陈鸣飞看了黄志云一眼,没说话,只是重新蹲回老疤面前,笑容依旧和善。
继续。
老疤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那个捂着嘴哼哼的兄弟,再也不敢犹豫。
项城……项城现在分内城和外城。外城是我们这些外围势力守着,内城是白帝的精锐。我们负责三号线到五号线的警戒,每两小时换一次岗……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课文。陈鸣飞一边听,一边从时迁手里拿过那个小本子,对照着上面的记录,时不时点头。
嗯,继续。口令和暗号呢?
今、今天的口令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回令是那也得看孩子皮不皮
陈鸣飞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老疤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重复:下、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店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连被捆着的几个俘虏都忍不住咧了咧嘴——这口令确实有点离谱。
陈鸣飞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无语。
你们白帝……就这文化水平?
老疤委屈巴巴地说:这、这是上面,白帝的人定的……说是什么……什么黑色幽默……
黑色幽默个屁。陈鸣飞翻了个白眼,下一个问题——段坤本人在哪儿?
老疤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陈鸣飞的笑容淡了下去。
怎么?不想说?
不、不是……老疤额头冒汗,段老大……段老大在内城的核心区,具体位置我真不知道啊!我们这些小喽啰,哪见得到段老大……
是吗?陈鸣飞盯着他的眼睛,突然伸手,从老疤的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皮甲子,看毛边,显然是用了很久的那种,表面的皮子都被磨包浆了。
嗯,钱包不错。他咧嘴一笑,如今这个电子信息年代,居然还有人用钱包?现金都没几个人用了吧。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甩在老疤面前。照片上,老疤和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站在一起,女人表情妩媚,虽然有些年岁,但绝对不是半老徐娘,看两人亲密的动作,应该是一对。
这、这是……老疤脸色煞白。
这是你老婆吗?陈鸣飞蹲下身,和他平视,看来你们很恩爱啊,你还随身带着她的照片。还有这钱包…”陈鸣飞翻了翻钱包的每个夹层。除了两张电影票的票根,还有一张物业的缴费单。只不过,年头有点长,机打的油墨挥发,看不清楚字迹了。
“恩爱的老婆,一起看过的电影票,你还留着。一张物业缴费单,看来你还挺顾家的。这个钱包怕不是,也是这个女人送给你的吧?那么…她现在,在哪儿?
老疤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鸣飞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邱天。
大锤。
邱天立刻上前一步,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的响声。
给他松松骨。
好嘞!邱天咧嘴一笑,活动着手腕向老疤走去。
等等等等!老疤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段老大……段老大在内城的市政府大楼!他最近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室里,不知道在搞什么……
地下室?陈鸣飞眯起眼睛,什么地下室?
我、我真不知道啊!老疤快哭了,我只听说……听说里面关着很多人,段老大天天往那边跑,神神秘秘的……
陈鸣飞和时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还有人?
是、是的……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肯定不少……老疤哆哆嗦嗦地说,对了,还有……还有一条密道,从市政府大楼后面通到外面,段老大留的后路……
陈鸣飞站起身,把照片,票根放回钱包,丢在老疤的身上。
很好。他低头看着老疤,你配合得不错,暂时留你一命。
老疤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就听陈鸣飞接着说:
不过——
他蹲下身,从老疤的腰间摸出那把手枪,又把他身上的弹夹、匕首、对讲机全部搜刮干净,最后连那双看起来还不错的军靴都给扒了下来。
兄、兄弟,这……老疤看着自己光着的脚,欲哭无泪。
借穿几天。陈鸣飞把军靴套在自己脚上,稍微大了点,但还能凑合,等我们办完事,回来还你。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
把他们的鞋都脱了,武器收缴,绳子绑紧点。嘴巴堵上,别让他们出声。
众人立刻动手,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八个俘虏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光着脚坐在泥水里,一脸生无可恋。两条狗也被重新捆好,扔在角落里,还在昏睡中。
陈鸣飞走到门口,把货架挪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雨还在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靠近的迹象。
他回头招呼众人,目标,市政府大楼。
邱天最后一个走出便利店,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疤,推了推眼镜。
那个……小飞,咱们真还他鞋啊?
陈鸣飞头也不回地说:看心情。
邱天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我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了。
控制完人后,陈鸣飞没有急着往市政大楼走。
雨还在下,项城外围像一张被泡烂的地图,路标歪斜,废墟重叠,任何一条看似能走的路都可能通向埋伏。信息还差太多。
雨幕中,一支“巡逻队”沿着三号线缓缓移动。陈鸣飞走在最前,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沾着泥水,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疲于奔命的外围势力没什么区别。姜云和唐梓涵跟在中间,时不时低声说笑,像两个混久了的老油条。黄志云和钱佳豪一左一右,背着枪,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烦躁,活脱脱两个刚被拉出来换防的年轻炮灰。邱天则慢吞吞地走着,偶尔抬头看天,像在算雨什么时候停。
至于时迁和杨凡——
一个蹲在队伍最后,帽衫兜帽扣得严严实实,像一团随时会散进雨里的影子。
另一个走在稍远处,双手插兜,脸色冷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姜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用口型说:你们俩,别吓人。
时迁没理他。
杨凡更没理他。
姜云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放弃治疗这两位。
聚点在一处半塌的汽修厂里。
铁皮屋顶破了大半,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滴,地上摆着几只生锈的油桶,桶里烧着废轮胎和木料,黑烟混着雨雾往上飘。里面已经有不少人,有的靠在墙边打盹,有的围着火堆烤手,还有人正拿匕首削着一块发硬的干粮。
人不少,面孔杂。
有人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有人低头继续烤火,懒得理会;也有人目光在陈鸣飞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里的人都认识彼此几分,却又不完全认识。末世里的关系就是这样,熟到能借火,却不熟到敢把后背交出去。
陈鸣飞没有急着说话。
他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盯着他们的人,便带着众人分散开。
姜云和唐梓涵很快融了进去。姜云凑到火堆旁,顺手帮一个缺了门牙的男人拨了拨火,嘴里念叨:“这雨再下下去,轮胎都烧没了,回头拿什么取暖?拿命吗?”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唐梓涵则走到另一边,和一个抱着枪打瞌睡的女人搭话,三两句便聊起了附近哪条路还能摸到罐头。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真把对方当成了多年未见的旧相识。
黄志云和钱佳豪更简单。
两人往墙角一蹲,开始抱怨换防太勤、饭太难吃、老疤太抠。抱怨这种东西,最容易拉近距离。很快,旁边两个同样满脸不爽的年轻人就凑了过来,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骂得热火朝天,仿佛已经成了同甘共苦的难兄难弟。
邱天则走到一个咳嗽不止的男人身边,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口,从怀里摸出一小卷干净的布条,手法熟练地帮他重新包扎。
“别碰水,”邱天说,“不然烂得更快。”
那人愣住:“你懂这个?”
邱天语气平淡:“以前给人缝过不少。”
他没说自己以前缝的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份镇定让人莫名安心。没过多久,周围几个有伤的小毛病都往他这边凑,邱天一边处理,一边不动声色地听他们闲聊。
时迁和杨凡则默契地待在角落。
时迁蹲在阴影里,像一块湿透的石头,眼睛半垂着,耳朵却把每一句对话都收进去。杨凡靠在门边,脸朝着雨幕,看似发呆,实际上所有进出的人都在他余光里。
陈鸣飞看在眼里,很满意。
这两位确实不适合社交。
一个太像贼,一个太不像人。
他走到火堆旁,混进一群烤火的人中间。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从老疤那里缴来的那包烟。
烟被雨水潮了一点,但还能抽。
他捏着烟,沉默了两秒,还是挨个递了出去。
“抽吗?”
有人接,有人摆手,也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
烟点起来,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黑烟散开,雨声落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
陈鸣飞看着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忽然叹了口气。
“唉,都是苦命人啊。”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火堆旁沉闷的空气里。
周围的人原本各烤各的火,听到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转了过来。
陈鸣飞没有立刻解释。他只是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看烟,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老疤那张脸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被按在泥水里的时候,这人怕得发抖,可当照片从口袋里掉出来时,他眼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慌乱的遮掩。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淡,眉眼温柔,像是很多年前某个普通晴天里留下的。老疤提到她时,声音低了下去,连求饶都忘了。
那是一种被生活碾过之后,还死死攥着一点余温的眼神。
陈鸣飞不懂老疤做过什么,也不打算替他开脱。末世里,谁手上都不干净。可那种落寞太真实,真实到让人想起自己一路走来失去的东西。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哑着嗓子问:“怎么,你也认识老疤家里那位?”
陈鸣飞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说,“就是觉得,这年头,谁心里没点放不下的人。”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有人苦笑,有人低头拨火,还有人把烟狠狠吸了一口,像要把那点苦味压进肺里。
“谁说不是呢。”胡茬男人说,“我老婆孩子还在南边,走散了。那天雨比这还大,车翻了,我醒过来,人就没了。”
另一个瘦高个低声接话:“我妹在项城里面,以前给人看病。后来白帝的人封了内城,我就再没见过她。”
“我儿子……”第三个人声音很轻,“才七岁。末世刚开始的时候,发烧,没药。”
他说完,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陈鸣飞没有安慰。
这种时候,安慰太轻,也太假。
他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到耳边,像模像样地夹着,继续听。
姜云在不远处插了一句:“老疤平时挺横的,怎么,家里人也管得住他?”
这话问得随意,却正好把话题引了过去。
胡茬男人哼了一声:“他老婆以前在项城医院做事,人挺和气。末世前老疤就是个修车的,脾气臭,但对他老婆是真没话说。后来乱起来,他老婆被白帝的人带走了,说是需要医护。老疤求过,闹过,最后只能加入恨天帮卖命,想着哪天能混进去,把人找出来。”
唐梓涵轻轻“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那现在找到了吗?”
胡茬男人摇了摇头。
“没听说。反正老疤最近更疯了,动不动就骂内城的人。段坤那边好像也不怎么信他,只让他守外围。”
陈鸣飞心里一动。
段坤不信任老疤。
这意味着老疤掌握的信息未必完整,但也意味着外围这些人对白帝内城未必没有怨气。怨气,有时候比刀更好用。
钱佳豪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那咱们在这儿卖命,内城那帮人吃香喝辣,凭什么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上次送物资进去,咱们兄弟淋了一路雨,连口热汤都没混上。”
“别提了,我腿上的伤就是替他们挡的,结果连支止痛药都不给。”
“老疤还算好的,至少分烟。换前面那个姓周的,连口水都抠。”
陈鸣飞静静听着,把这些碎片一点点拼起来。
外城警戒分五号线,三到五号线由几股小势力轮守;内城由白帝精锐控制,市政府大楼是核心;段坤近期频繁出入地下室,对外封锁消息;老疤等人对段坤不满,但仍有畏惧;外围聚点不止一处,汽修厂只是其中之一;换防后两小时内,这些人大多会聚在这里休整,戒备最松。
信息还不够完整,但已经比之前清晰太多。
火堆旁,有人又递来一根烟。
陈鸣飞摆手笑了笑:“我不抽,刚才那根是替朋友拿着的。”
那人愣了愣:“那你刚才叹什么气?”
陈鸣飞看了看雨幕中的项城。
“因为雨太大,”他说,“路太难走,人也太难活。”
这话不假。
胡茬男人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兄弟,你是新调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陈鸣飞神色不变。
“老疤临时拉的人。”他随口道,“前面死了两个,补上来。”
这句话很轻,却足够解释一切。
末世里,死人太常见,补位也太常见。没有人会为了两个陌生名字多问。
胡茬男人点了点头,没再怀疑,反而往火堆里添了块木板。
“那就烤会儿吧。”他说,“等雨小点,还得换防。”
陈鸣飞应了一声,坐到火堆旁。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角落里的时迁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杨凡也看过来。
陈鸣飞没有回头,只是把指尖那根始终没点的烟轻轻塞回烟盒里。
他戒烟了。
但是男人之间,有些话,只有借着烟酒,才更容易从别人嘴里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