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毯,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他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四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段坤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余海和高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惊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们三个,是后来才加入白帝的。
余海原本是豫省一家私营化工厂的厂长,末世爆发后,他带着厂里几十号人和一批化学原料,占了个工业园区,拉起了自己的队伍。高平则是豫南省某市市政府的一个科级干部,末世后靠着嘴皮子和溜须拍马的本事,收拢了一帮基层公务员和保安,占了半栋办公楼。罗森更特殊,他是在境外开电诈园区的,国内严打时被抓获,押送途中遭遇混乱,他趁机逃了出来,带着一帮亡命之徒在豫南一带流窜。
这三个人,都不是白帝的。
白帝南下豫省的过程中,段坤一边吞并周边势力,一边有意收编这些本土势力的高层。余海、高平、罗森,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吸纳进来的。他们有能力,有脑子,也确实帮段坤把白帝的架子搭了起来。
但正因为他们是,所以行事格外谨慎。
对白帝的——那些从五号安全区一路跟着段坤杀出来的核心成员——余海三人从来不会指手画脚。哪怕明知道某些人废物得不行,占着位置不干事,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他们清楚,段坤虽然重用他们,但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那是他的根基,他的老兄弟,他的自己人。外人可以帮忙打理事务,可以出谋划策,但绝不能碰他的根基。一旦让他们觉得你在动他的老人,那就是在动摇他的地位。
段坤当然也会防着他们。
但他防的方式很巧妙——他没有把白帝的全部捧在手心里,而是搞了一套优胜劣汰的机制。那些确实有能力、能打能拼的老人,他继续重用,安排在核心位置。而那些废物,仗着资历混日子、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他碍于情面不好直接清理,就象征性地把他们到豫省的本土势力里去,美其名曰空降指导,实际上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有些人下去之后,不知收敛,继续作威作福,把本地的人得罪狠了,最后被反噬、被反杀。段坤听说了,也就叹口气,说句可惜了,然后该干嘛干嘛。省了他动手的麻烦。
有些人还有点志气,到了新环境之后,收敛锋芒,踏踏实实做事,真把本地势力带动起来了,心向白帝靠拢,立了些功劳。段坤也不吝啬,给他们升小队长、中队长,让他们重新回到核心圈子里来。
剩下的那些,纯废物,到了本土小势力里也混不出头,整天抱怨段坤不念旧情、卸磨杀驴。段坤懒得管,没把他们扔进炮灰营去填战壕,已经算是念及香火情了。
段坤本以为,时间会慢慢冲淡这些人的存在感。他们要么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冲突里,要么烂在某个边缘势力里,慢慢被人遗忘。
他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而且,还带来了这么劲爆的消息。
龙鳞小队。
陈鸣飞。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段坤心里很久了。当初在五号安全区,陈鸣飞带着几个人,硬生生从他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近期又一直破坏白帝的布局,开着个破飞机,一直到处捣乱。
他一直在等,等陈鸣飞再次出现。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陈鸣飞本人,而是一个他几乎已经忘了的小司机。
刘三。
段坤的目光在刘三身上停留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刘三?
是!是!坤哥,是我!刘三连忙抬头,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我是车队的刘三,当初在五号安全区,我还给您开过车呢!
段坤皱了皱眉。他确实没什么印象。车队的人太多了,他不可能记得住每一个司机。
你说你见到龙鳞小队的人了?段坤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在哪?
在外围!刘三激动地说,就在城西那个废弃的汽修厂附近!我亲眼看见的!陈鸣飞,那个蒙面矮小的汉子,还有那个拿唐刀的冷脸男人,还有医院那个姓邱的医生!他们都在!
余海和高平的脸色同时变了。
罗森依旧面无表情,但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了。
段坤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不像高兴,更像是一只猫看见老鼠钻进陷阱时的表情。
你确定?段坤问,没看错?
绝对没看错!刘三拍着胸脯保证,我虽然地位不高,但好歹是跟着坤哥从五号安全区一路过来的老人!陈鸣飞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当初就是他忽悠我开车送他去开队长大会,回来我被车队的前辈骂得狗血淋头!还有那个蒙面的矮个子,炸我们油罐车的就是他!我忘不了!
段坤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那身紧绷的西装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布料撕裂声,胸口又崩开了一颗纽扣。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走到刘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三。段坤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撒谎是什么下场吗?
刘三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坤哥!我说的句句属实!要是有一句假话,您把我扔进炮灰营!不,您把我喂狗!
段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大,刘三差点被拍趴下。
段坤说,你说的要是真的,我段坤记你一大功。以后车队重建,你当队长。
刘三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谢坤哥!谢坤哥!
但要是假的……段坤的语气陡然转冷,你应该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刘三连连磕头。
段坤摆了摆手,一个手下走过来,把刘三带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段坤走回椅子旁,坐下,目光扫过余海、高平和罗森。
三位,他说,有什么想法?
余海搓着手,率先开口:段哥,如果消息属实,这可是个大机会。龙鳞小队主动送上门来,咱们正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高平点了点头,补充道:段哥,我建议立刻调动外围的警戒力量,把汽修厂周边围起来。但先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进入城内,再关门打狗。
罗森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段哥,我担心有诈。
段坤看向他:
陈鸣飞不是傻子。罗森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既然敢出现在外围,就一定有所准备。而且,龙鳞小队的人,个个都不简单,陈鸣飞单挑能杀了津岛英树和聂少强,那个拿唐刀的刀客战斗力也是极强。而且,他们还有一架飞机,有官方背景,得到一些先进的装备,硬碰硬,我们未必占便宜。
段坤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罗森说得对。他说,陈鸣飞这个人,我研究过。他不是一个会无脑送死的人。他出现在外围,一定是有目的的。
段哥的意思是……高平试探着问。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段坤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豫省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着白帝和周边势力的分布情况。
罗森。段坤头也不回地说。
调两个中队,悄悄包围汽修厂周边。不要动手,不要暴露,就盯着。
余海。
段哥您说。
你去通知外围那几个本土势力的头目,就说……最近有流窜的农丰会人员出没,让他们加强警戒,发现可疑人员立刻上报。段坤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用提龙鳞小队的事。
余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段坤的意思,连忙点头:明白了,段哥。
高平。
段哥。
你去安排一下城内的警戒,尤其是市政大楼周边。加强巡逻,但不要搞得太明显,免得打草惊蛇。
段坤布置完,走回椅子旁坐下,拿起桌上的雪茄,重新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密的烟雾,脸上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陈鸣飞啊陈鸣飞,他喃喃自语,你终于来了。我到要看看,是你们的装备厉害,还是我们的变异军团厉害。
这次,我看你往哪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压顶,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市政大楼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郑州临时救援指挥中心设在原省应急厅大楼地下二层。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排排冷白灯管,和一整面墙的电子大屏。屏幕上滚动着列车班次、道路通行状态、安置点容量、物资消耗曲线,以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
空气里有浓重的咖啡味、汗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灼感。
姚远站在指挥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汇报材料。纸张边缘被他的指腹捏得微微发皱。他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眼白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制服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汗水反复浸湿又风干的盐渍。
但他站得很直。
屏幕那头,久安救援指挥部的画面已经接通。几位负责人坐在长桌后,神情肃穆,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笔尖悬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记录。
“报告。”姚远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现将豫省撤离工作三日进展汇报如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材料,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镜头上。
“截至本日十八时,全豫省撤离工作已完成百分之八十。其中,郑州站三日累计发车一千八百五十七次,转移人口六百三十七万七千五百四十四人。沿途道路投入工作人员及维护人员两千八百五十人,救援队四万九千人,其中武装护卫人员五千人。另有超过五千人的社会力量参与支援,包括直播工作人员、社会工作者、民间救援力量。”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纸。
“救援工作开展期间,豫省居民表现出空前的团结和向心力。群众自发组织秩序维护、物资搬运、老弱帮扶,涌现出大量好人好事和先进典型。同时,也有部分反社会型势力对救援工作表示不满,引发骚乱,甚至采取暴力手段进行破坏。我军已展开反制工作,累计摧毁反动势力窝点二十二个,击毙武装分子三百六十六人,逮捕四百二十一人。目前被捕人员已押解至市政设施统一看管,将在最后撤离阶段,随救援工作人员一同返回久安。”
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远处电话铃声。
姚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
“此外,豫省是我国文明起源大省,保留有大量历史文物、古迹、人文民俗艺术品。同时,还包括种子在内的大量战略资源和物资尚未完成转移。现申请加派救援力量,开展文物转移、物资转移及搜救等工作。”
汇报完毕。
他放下材料,双手垂在身侧,等待着回应。
屏幕那头的久安指挥部,几位负责人低声交换了意见。片刻后,主位上的负责人开口了。
“姚远同志,豫省撤离工作组织有序、推进有力,成绩值得肯定。久安方面已做好接收准备,目前累计接收难民三百余万人,安置工作平稳有序,后续批次正在加紧安排。关于你方提出的文物转移、物资转移及搜救需求,指挥部已记录在案,将尽快研究加派方案。”
姚远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但下一秒,对方的语气忽然加重了。
“另外,传达昆仑末世基地最新工作指示。”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背脊同时挺直了。
“根据统一部署,全国各地一直保持静默的秘密部队,即将进入战备状态。边境前线将有一支十万人规模的队伍,于近期进入豫省,对非平民势力进行清扫工作。”
负责人的目光透过屏幕,落在姚远脸上。
“此次行动,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做做样子。而是——雷霆扫穴。”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指挥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两秒死寂。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姚远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他感到一股热流从后颈直冲头顶,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雷霆扫穴。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清剿,不是驱散,不是警告。那是彻底铲除,不留后患。
“同时,”负责人继续说道,“龙鳞小队反馈的监视信息已同步传至郑州临时指挥中心。包括白帝在郑州东南的陈兵地点,以及农丰会一股变异者势力的驻守位置。总部命令:五千武装护卫部队可对上述两处地点实施针对性打击。其中,白帝陈兵地点尤为重要,优先攻击。具体原因,后续通报。”
“姚远。”
“到!”姚远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身体,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立即执行。”
“是!”
通讯切断。
屏幕恢复成数据界面,红蓝标记依旧在跳动。但整个指挥室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刚才那种压抑的、疲惫的、仿佛随时会绷断的紧张感,被一种近乎亢奋的东西取代了。有人猛地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还有人抓起对讲机,声音都在发抖:
“各小组注意!总部命令下达!准备执行打击任务!”
姚远站在原地,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足足愣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作战地图。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带着风。三天来的疲惫仿佛被这四个字一扫而空,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他抓起红色记号笔,在地图上郑州东南的位置狠狠画了一个圈。
笔尖戳在地图上,发出的一声。
白帝陈兵点。他沉声道,优先打击目标。
旁边一名参谋立刻凑过来:姚部长,五千武装护卫全部投入?
姚远盯着地图,眼神冷了下来,三千人打白帝,两千人封锁农丰会。白帝是重中之重,我要他们连一个传信的都跑不出去。
明白!
命令一条条下达出去。指挥室里重新忙碌起来,电话声、键盘声、对讲机里的应答声交织成一片。每个人都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动作快了几分,声音亮了几分。
姚远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那个红色的圈。
三天了。
他们顶着压力,顶着伤亡,顶着无数双眼睛,硬生生从豫省撤出了六百多万人。现在,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面国旗。
旗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在冷白的灯光下,依旧红得刺眼。
姚远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
各作战单位注意。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指挥中心,总部命令已下达。雷霆扫穴,即刻执行。
窗外,郑州的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隐约传来列车进站的汽笛声,悠长而坚定,像一声号角。
与姚远等人压抑不住的亢奋不同,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又亮。
那光芒一闪而过,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
梁鑫。
梁秘书。
这三天里,他几乎和姚远一样,没有合过眼。他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递文件、接电话、协调后勤、核对名单,语速快而稳,条理清晰,永远知道下一份材料在哪里、下一个环节卡在哪个节点。尤其是在针对反社会势力的打击行动中,他提供的势力分布图、据点位置、头目信息,精准得像是亲手画出来的。
因为他是地头蛇。
他对郑州以及周边的了解,深入到了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废弃仓库、每一股盘踞多年的灰色势力。早在救援工作展开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这些信息。当时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包括姚远。现在,这些资料派上了大用场。
姚远私下里得到过陈鸣飞的提醒。
小心梁秘书。
当时陈鸣飞说这话时,眼神很沉,不像随口一提。姚远记下了。可真正忙起来,一桩接一桩的事压下来,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更何况,梁鑫的表现实在挑不出毛病——不仅没有可疑举动,甚至可以说,如果评选先进个人,他绝对榜上有名。
姚远偶尔想起来,会偷偷观察他。
梁鑫永远在做事。永远在协调。永远在第一时间把需要的东西递到需要的人手上。他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认真,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沉稳。
渐渐地,姚远开始怀疑陈鸣飞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那个人,好像对谁都抱有敌意。刚在豫南同福避难所见面时,陈鸣飞看他的眼神里就带着审视和戒备,像是随时准备拔刀。姚远后来想,也许陈鸣飞就是这样的人——在末世里活下来的人,谁不是疑神疑鬼呢?
于是,他慢慢不再关注梁鑫了。
此刻,梁鑫站在指挥室最角落的阴影里,跟着众人一起鼓掌、欢呼。他的嘴角也扬着,幅度不大,但足够融入周围的氛围。有人拍他的肩膀,说老梁这次立大功了,他笑着摆手,说都是大家共同努力。
一切正常。
完美正常。
欢呼声渐弱,人们重新回到各自岗位上。梁鑫推了推眼镜,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去趟厕所,便转身走出了指挥室。
走廊里的灯光比指挥室暗一些,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像一个真正的工作人员,只想找个地方洗把脸、喘口气。
进了厕所,他反手锁上门。
没有开灯。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电话卡,装入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快速输入了一段文字。
官方武装即将出动,趁包围形成前撤离。避开无人机监视,绕道前进,奇兵突袭市政大楼。指挥部力量空虚,抢种子,接我,向东进入齐省。
发送。
屏幕暗下去。
梁鑫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紧张,有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现在有机会——只要老老实实待在救援队里,跟着大部队撤回久安,回到大后方,凭他在豫省立下的功绩,就算不能平步青云,后半辈子躺在功劳簿上,也足以安稳度日。不用担惊受怕,不用东躲西藏,不用在末世的泥潭里挣扎求生。
那是绝大多数人求之不得的结局。
可是赵丰呢?
赵丰怎么办?
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个从小到大唯一一个重视他,重视母亲的人。梁鑫曾经恨过他,嫉妒过他,甚至在父亲临终前,看着赵丰跪在病床前痛哭,他心里闪过一丝快意。
可那也是他弟弟。
这世上,流着和他一样血的人,没几个了。
梁鑫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他想起小时候,赵丰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地叫着。想起母亲离世,跪在这个不是亲生母亲灵前,痛哭不已的人。
哥,你以后要怎么办?
梁鑫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不归路。一旦消息泄露,一旦行动失败,等待他的不是审判,而是当场击毙。姚远不会手软,陈鸣飞不会,官方更不会手软。
但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没有选择。
梁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十岁。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后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重新走进走廊。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个认真、沉稳、可靠的梁秘书,又回来了。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