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父亲赵海军和母亲梁爽结婚。
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在那个年代,这再正常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媒人一句话,两家人见个面,觉得合适,便把日子定下来。没有太多花前月下,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只是条件相当人品可靠踏实过日子这些朴素的考量。
父亲赵海军,是那个时代中产阶级家庭里走出来的一员。
按原计划,他本该和千千万万的学生一样,高中毕业后卷起铺盖,跟着上山下乡的浪潮,一头扎进农村,向贫下中农再学习。那是个荒唐的时期——学生们每天坐在教室里,心思却不在课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是,是与天斗、与地斗超英赶美。口号喊得震天响,书本却蒙了一层灰。
父亲不一样。
他是个聪明人。他的家庭教育他,不要随波逐流。家里老人有先见之明,反复提醒他:时代会变,学习才是根本。父亲听进去了。他看得明白,那些喊得最响的人,往往最先被时代甩下车。所以在同龄人搞运动、混日子、把青春耗在田埂上的时候,他没有放下书本。每天晚上,等别人睡熟了,他就点一盏小灯,躲在被窝里偷偷看书。
那盏灯很暗,书很旧,但他看得认真。
果然,1977年,就在他下乡的第三个月,国家恢复高考。知识青年被鼓励回归课堂,用知识建设国家。消息传来,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茫然不知所措——书早就扔了,脑子也荒了,拿什么去考?
父亲家里托人找门路,给他开了一张重病假条,叫他回城里。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让他回来备考。
父亲争气。一次就考上了大专。
户籍档案也同时调了回来。从农村到城市,从知青到大学生,一张录取通知书,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一年高考,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是因为考虑到学生荒废学业太久,出题难度适当下调;难,是因为绝大多数考生根本没怎么看书,学业早已荒废。在那样一个竞争环境里,父亲能一次考上,足以说明他的底子有多扎实。
上了大学的父亲,成了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
如果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加上国家政策对这一批大学生的倾斜,他的未来注定一帆风顺。事实也确实如此。
1980年,父亲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一家国企,待遇优厚。同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是同企业的优秀女工——梁爽,也就是我的母亲。两人相恋没多久,就结婚了。第二年年底,我出生了。
那时候我还叫赵鑫。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父亲有知识、有头脑,一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在企业里当上了科长。母亲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踏实肯干、务实顾家,借着父亲的光,很快也升到了车间主任,成了生产骨干。
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我们家也算未来可期,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时代的浪潮,从来不由人。
改革开放来了。
那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是大势的必然。大锅饭、铁饭碗的时代,即将走到尾声。
厂子里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没主见的,每天惶恐抱怨,觉得天要塌了;没脑子的,得过且过,过一天看一天;没眼界的,甚至不觉得国企会出现什么变化,还笑别人杞人忧天,瞎耽误功夫。
父亲可不一样。
他有主见,有脑子,有眼光。这些年,他曾在组织的安排下,去别的厂子参观学习,也去过南方城市出差开会。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大势到来,父亲一咬牙,决定当一个时代的弄潮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不顾家人的反对劝说,不顾妻儿的哭闹,在别人不解甚至嘲弄的目光中,毅然决然地辞了职,南下打工。
厂子里流言蜚语四起。有人说赵海军在外面有人了,养了小三;有人说他抛弃糟糠之妻,去南方享福了。流言越传越离谱,却也越传越有鼻子有眼,仿佛说话的人亲眼见过似的。
母亲梁爽受不了这些流言。
她的性格开始变了。从温文尔雅、开朗活泼,变得易怒狂躁。以前她不爱和人争执,现在却经常一言不合就吵架、骂人,甚至动手打架。她简直被那些闲言碎语逼成了一个泼妇。
父亲常年在南方打工。那时候交通不方便,只有过年才能回家一趟。
每年年底,父亲大包小包地往家带东西——南方的新奇水果、时尚的衣服鞋子,还有冰箱、彩电、自行车。这些实打实的物件,在那个年代,真是让人眼红心热。母亲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脸上才有笑容。她站在门边,穿着新衣服,梳着新发型,向邻里展示父亲带回来的战利品,刺激得其他老娘们儿牙根痒痒。
可是年一过完,父亲又要走。
母亲哭过,闹过,骂过。可都拦不住。等父亲一走,家里就像没了主心骨,没了顶门柱。那些被母亲刺激过的老娘们儿,现在可找到了机会,变本加厉地刺激她:你家老赵在南方成家了吧?听说和外面的女人结婚了,还有了好几个孩子呢。
还有和母亲关系比较好的闺蜜,听了流言蜚语也心里没底,纷纷吹耳旁风,母亲要看开点、要为自己打算。
时间一长,母亲越来越疲惫,心思越来越重。
终于有一天,她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带着年幼的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我记忆犹新。我不懂父母之间出现了什么变化,也不懂厂区那些大人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什么意味。我只知道,我家有彩色电视机,让同龄的小伙伴羡慕不已;我有新奇的玩具、漂亮的小人书、别人没见过的水果零食,羡慕得小伙伴们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自己是同龄人中第一个坐火车、第一个去南方的人。
至于南下见到父亲之后的事——父母没有表现出恩爱,反而是见面就争吵。母亲甚至大闹工厂,当面甩了父亲几个耳光。
我不懂。我太小了,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只记得父亲脸上的巴掌印,和母亲哭得通红的眼睛。
1990年,那一年过年,父亲没有回家。
但他给家里寄来了很多东西,还有很多钱。别人家还没有电话的时候,我们家已经有了座机。那一年过年,父母在电话里聊了好久。别人家在放鞭炮、看春晚、煮饺子的时候,我只能趴在窗口,听着电视机里主持人激情的新年倒计时,看着漫天烟花,心中五味杂陈。
流言不是预言,可很多流言,最后会变为现实。
1990年夏天,那个暑假,父亲破天荒地在夏天回来了。
可他没有回家住。没几天,他就走了,甚至都没有来看我一眼。
直到母亲哭着带我去公安局改户口,把我的名字从改成,我才知道——父母离婚了。
那年我十岁。
1991年,下岗潮来了。母亲所在的国企改制,母亲下岗了。
当然,下岗的不是只有母亲一人。只是母亲为什么会下岗,恐怕这里面的原因,就不是一两句能说明白的了。
下岗后,人们得自己找活路。自主创业是一条出路,南下找活路也是一条出路。
有几个自认为和父亲关系好的人,南下投奔父亲去了。那时候,父亲凭借多年打拼攒下的人脉、经验和钱财,自己成立了一家私企工厂,成了名动一方的赵老板。
给父亲打工的人,过年回来,免不得要提起父亲现在的。什么住别墅、开汽车、穿西装革履、吃山珍海味、穿金戴银、夜夜笙歌。
尽管这些话没有人当着母亲的面说,可还是会被母亲听到。
一个是日子越过越好,一个是下岗后打打零工艰难度日;一个是身价百万的大老板,一个是拖家带口、精神濒临崩溃的更年期妇女。
生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子的不顺和心境的落差,家庭的变故,都压得这个女人喘不上气。
流言蜚语也开始转了风向。
人们都在夸赵海军英明有远见——人家是大学生,有头脑,有勇气,敢想敢拼,早早南下,挣了大钱,过上了上流人的日子。
有人风光无限,自然就要有人成为反面教材。母亲梁爽,就成了父亲成功的。
赵海军这好那好,怎么会和母亲离婚呢?
那自然是母亲是个泼妇,目光短浅,为人嫉妒,曾经拦着赵海军不让他南下发财,撒泼打滚,主动提的离婚。现在把日子过成这样,都是自己作的,该啊!
压倒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听到父亲再婚、又生了一个儿子的那一天。
母亲砸了家里所有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年我十一岁。
我第一次知道,是什么情绪。
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恨谁。恨父亲?恨母亲?还是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爱一个人,需要自我攻略,自我强化。可恨一个人,只需要外界的引导和环境的鼓动。
每当有人议论父母时,每当母亲以泪洗面、对我打骂时,每当在学校,身边的小朋友骂我没有爹是个野种时……每一个刺激,都会让我找到该恨谁。
恨意像藤蔓,在阴暗潮湿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生长。
1993年,外公去世。
舅舅持家。母亲和舅舅、外婆大吵一架,被扫地出门。
母亲卖了房子,打点全部身家,带着我南下。
她要去找父亲。她要去闹。
那一年,我见到了赵丰。
我的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赵丰的母亲,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有着南方女人温雅的气质。她没有拒绝我们母子,但也绝对不是没有底线的人。她不吵不闹,不喊不叫,大大方方地让赵丰喊我母亲,喊我。同时让我喊她。
岚姨没有安排母亲住下,但给她找了房子,还安排了工作。对于我本人,她倒是没有抗拒,甚至有心留下我,让我留在父亲膝下。
母亲想要撒泼打滚,可是在岚姨面前,她输得很彻底。
不论是家世、样貌、性格、脾气,甚至气度。她都输了,一败涂地,自惭形秽。
母亲还有最后一点尊严——仅仅只有一点点。那就是,我,梁鑫,必须跟着她。
可能是她自私,也可能是她孤独;可能是她顾忌岚姨有亲生儿子,怕对我不利;也可能是心疼儿子,怕我吃下眼食。
不管怎么样,日子就这么安顿下来了。
同一座城市,两个。母亲不会去赵家走动,赵家也不会主动看望梁家。
可是,两个孩子,却是越走越近。
相差十岁的兄弟二人,越走越近。
可年龄的鸿沟摆在那里,梁鑫上高中时,赵丰才刚上小学。一个忙着备考,一个还在玩泥巴,真正能坐下来聊天的时间并不多。但每次见面,哪怕只是匆匆几句,赵丰都会安静地听,眼睛亮亮的,像看一个无所不能的榜样。
有一件事,梁鑫记得很清楚。
赵丰十二岁那年,在学校跟人打架,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学校请家长,岚姨正在外地出差,父亲抽不开身,最后是梁鑫去的。到了学校,赵丰梗着脖子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脸桀骜,谁劝都不听。梁鑫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把他拉到操场边,递给他一瓶冰汽水,坐下来,慢慢地说:你爸有钱,你妈有本事,可这些东西,护不住你一辈子。你今天靠拳头赢了一个人,明天就有更狠的人用拳头赢你。真正能让人服你的,不是拳头,是脑子。
赵丰低着头,闷了半天,说:他们都不跟我玩,说我爸是暴发户。
梁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让他们没话说。考第一,拿奖,让他们闭嘴。
从那以后,赵丰真的开始读书。不是那种被逼着学的读书,而是咬着牙、憋着一股劲地在学。他性格狂傲,没什么朋友,对父母的教育也总是不服气,唯独对这个哥哥的话,言听计从。
赵丰经常往梁家跑。
母亲一开始看不上他。每次看到那张和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她心里就堵得慌,脸色难免难看。可赵丰这孩子,嘴甜,懂事,每次来都主动帮忙干活,见了梁母就喊,语气真诚,不带半点优越感。
梁母心里不是滋味,可赵家那边——岚姨确实没有做过任何落井下石的事。不挑衅,不炫耀,甚至刻意保持距离,只当是陌生人、普通人对待。梁母心里那口气,想撒也撒不出去。
在梁鑫的劝说下,加上梁母本身也不是恶毒之人,她慢慢想通了——孩子是无辜的,没必要把对赵海军的恨,转嫁到一个孩子身上。渐渐地,她也开始给赵丰留饭,偶尔还会塞给他一些零花钱,嘴上说着拿着,别跟你爸说,语气却软了下来。
赵丰成了梁家半个儿子。
可梁母找不到可以恨的人了。
恨赵海军?人家自己有家,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她够不着。恨岚姨?人家没招惹她,客客气气,她没理由。恨赵丰?孩子无辜,她自己下不去手。
于是,她只能恨自己。
人要是想不开,又找不到宣泄的渠道,就会把自己憋出病来。梁母开始失眠,吃不下饭,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候突然就哭起来,有时候又对着空气骂几句,骂着骂着,又变成无声的眼泪。
1999年,母亲查出肝癌晚期。
医生说,这是气出来的病,长期郁结于心,肝气不舒,日积月累,终于撑不住了。
赵家知道这件事后,有心出钱给母亲看病。父亲亲自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愧疚,说无论如何都要治。可母亲拒绝了。
这种病,在那个年代,几乎可以称为绝症。就算做手术、做化疗,也不过是多延续几年生命,而病痛的折磨,那种生不如死的罪,她不想再受了。
不治了。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让我安安静静地走。
不到三个月,母亲就走了。
灵堂前,梁鑫跪着,眼泪不知道该怎么流。他哭不出来,不是不悲伤,而是悲伤太深,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他看着母亲的遗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世上,我只有一个人了。
赵丰趴在母亲的棺椁前,哭得死去活来。
他哭得那么惨,声音都哑了,一边哭一边喊,像是真的在喊自己的母亲。许是年龄小,人心还善,他把梁母当成了自己的亲人,这份感情,不掺半点虚假。
梁鑫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某根弦,突然就断了。
从那一刻起,他从心底里认可了这个弟弟——这个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母亲走后,父亲赵海军来找他,说想给他买套房子,再帮他找个工作,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梁鑫沉默了很久,最后拒绝了。
是不是恨?是不是因为母亲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他只是不想接受——不想接受那个抛下母亲、在南方另起炉灶的男人的施舍。
他选择复读。
在母亲租的那间小房子里,他一个人艰难度日。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做饭、看书,日子过得清苦,但心里有一股劲撑着。2000年高考,他考上了大学,远走他乡。
临行前,父亲一次性给了他一大笔钱,既是生活费,也包了大学四年的学费。梁鑫收下了。他没有矫情到跟钱过不去,但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和赵家之间,只剩下血缘,再无其他。
大学生活没什么可说的。
他没有家,没有,心无旁骛,一心扑在学习上。勤工俭学,入学生会,积累人脉,自谋出路。别人谈恋爱、打游戏、混日子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在兼职的岗位上、在学生会办公室里,一步一步地为自己铺路。
只有远方的弟弟,是他心里的寄托。
放长假的时候,他会偷偷回到南方,偷偷去看望赵丰。他不想让父亲知道,也不想让岚姨知道,他只是想看看弟弟过得好不好。
赵丰每次见到他,都高兴得像个孩子。他会把自己攒下来的好吃的、好玩的,甚至零花钱,一股脑地塞给梁鑫。哥,这个好吃,你尝尝。哥,这个给你,我在学校用不上。哥,你别走那么快,多待几天。
梁鑫每次都笑着收下,心里却酸得厉害。
他知道,弟弟给的不是东西,是一份依赖,一份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大学毕业后,梁鑫决定考公务员,当村官。
这条路,不需要考虑家底人脉,只要踏实肯干,就能一步步往上走。而且,他不需要有太多的生活压力——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不会成为无根浮萍,因为他早就习惯了独自漂泊。
进入工作后,他和赵丰的联系渐渐少了。没有家,心无旁骛,他只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和学习上。几年的摸爬滚打,步步晋升——从村到县,从县到区,三年一升,一步步爬到了市政秘书处。
这么多年,他的档案里,一直写着,没有父母,没有亲属。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弟弟。
值得欣慰的是,赵丰高考,考到了他所在的城市。
兄弟二人,终于又有机会见面、交流。
年纪大了,人与人的亲密,也就不那么露骨和肉麻了。他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搂着肩膀喊,而是像两个普通朋友一样,偶尔约出来吃顿饭,喝杯茶,聊聊近况。外人看来,看不出两人有什么异常的关系。
但梁鑫知道,这份感情,比任何时候都深。
他鼓励赵丰:上了大学,不要只知道玩。不要觉得有家人兜底就放松。该考研考研,该学习学习。你爸那边,你能靠就靠,靠不住,还有哥。
赵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梁鑫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
最后,赵丰不负梁鑫的期望,在不被人看好的农科上,考上了研究生,分到农科院,成为一名研究人员。
梁鑫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有意无意地和人提点几句,让赵丰在农科院里走得顺风顺水。加上赵丰自己争气,跟着导师做出了一些研究成果,身份地位也慢慢上来了。
兄弟二人,相互扶持,不主动靠家里,也在郑州这块土地上,混得风生水起。
如果不是天灾降临,谁能知道,两兄弟会走到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上呢?
梁鑫偶尔会想,如果母亲还在,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会不会欣慰地笑一笑?
可他随即又苦笑。母亲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只剩下他和赵丰,两个被时代和家庭撕裂过、却又被血缘重新缝合在一起的人。
他们是兄弟。
是彼此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