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一號審訊室里，慘白的白熾燈光像是一把無形的手術刀，冷冷地切開這漫長黑夜的偽裝。
趙天虎癱坐在那把冰冷的鐵質審訊椅上。幾個小時前，他還是在城中村里叫囂著要拉人墊背的亡命徒，這會兒卻像是一頭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他的右臂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子彈雖然被取出來了，但麻藥的勁兒一過，那種鑽心的疼讓他不停地倒吸著涼氣。
陳正鋒坐在他對面，手里把玩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這種不帶任何情緒的注視，反而讓趙天虎心里更發毛。他知道，對面坐著的這個警察，是個真敢開槍的狠角色。
“陳大隊，”趙天虎咽了口干沫，干裂的嘴唇有些發抖，主動打破了死寂，“我剛才在防空洞里喊的那些話，你也听見了。我哥趙天龍不管我的死活，他想讓我一個人把所有的雷都扛下來。我認栽，但我不想當替死鬼。”
趙天虎往前湊了湊，牽動了傷口，疼得他一咧嘴︰“我懂規矩。要是我交代出大東西，能不能算我重大立功？能不能保我不死？”
“那得看你吐出來的東西，夠不夠分量。”陳正鋒連眼皮都沒抬，“如果是些偷雞摸狗的爛賬，我勸你省點口水。”
“絕對夠分量。”趙天虎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被親大哥背叛後的瘋狂，“你不是讓人去拆城北化工廠的反應釜嗎？我告訴你，不用費那個勁去挖了，那底下沒埋死人。但我哥當年在化工廠干的那些爛事兒，比埋幾個死人還駭人。”
陳正鋒手里的簽字筆停住了。他抬起頭，眼神如炬︰“說。”
“那是1998年的事了。”
趙天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似乎在回憶那段塵封的往事。“那時候，我哥還不是什麼大老板，他就是濱河化工廠的一個保衛科科長。那家化工廠是當年市里的納稅大戶，但也黑心得很。為了省那點污水處理費，廠里經常在半夜偷偷往外排有毒的廢水。”
“98年夏天連著下大雨，廠里地下的排污管道堵了。有兩個剛招進來的檢修工人，身上連個防毒面具都沒戴，就被廠領導逼著下井去疏通。”
趙天虎說到這里，臉色都白了幾分，似乎那場景到現在還讓他覺得後怕。
“那管道里積攢的，全是高濃度的含氰廢水。那玩意兒多毒啊，兩個人剛順著鐵梯子爬下去，連聲救命都沒來得及喊，直接就一頭栽進了黑水里，沒氣了。”
兩條鮮活的人命，在趙天虎嘴里，就像是碾死了兩只螞蟻。陳正鋒緊緊攥著雙拳，手背上青筋凸起，壓著心里的怒火問︰“這麼重大的安全生產事故，兩條人命，你們是怎麼壓下去的？”
“錢唄。”趙天虎冷笑了一聲，“廠里連夜把尸體撈上來，直接送去火化。然後一家甩了十萬塊錢封口費。那可是九十年代的十萬塊。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村家屬，拿了錢，連個屁都不敢放。”
“就算家屬不鬧，安監部門瞎了嗎？這種事不需要上報查處？”旁邊的記錄員老李忍不住拍了桌子。
“查了啊，怎麼沒查。”趙天虎眼珠子一轉，壓低了聲音，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當時帶隊來化工廠查這起事故的，是市安監局的一個副局長。陳大隊，你猜這人是誰？”
沒等陳正鋒接話，趙天虎自己吐出了那個名字︰“孫國華。就是現在咱們濱河市那個分管城建的孫副市長。”
轟。
陳正鋒的眼神驟然一凝。
孫國華。又是孫國華。白天李浩他們剛拍到趙天龍秘密約見這個現任副市長，晚上趙天虎就把這人二十年前的爛賬翻出來了。
“你說話要負責任，誣陷現任市領導，罪加一等。”陳正鋒聲音冷厲。
“我沒誣陷他。”趙天虎急了，脖子上的青筋直冒，“當時孫國華帶人來查，廠長慌了神，讓我哥去擺平。我哥拿了一個黑色皮箱，里面裝了整整十萬塊現金，半夜送到了孫國華的轎車後備箱里。”
“收了錢，孫國華大筆一揮，把這起惡性毒氣泄漏事故，定性成了‘工人未按規定佩戴勞保用品，違規操作導致的意外窒息’。不僅沒停產整頓，廠長連個記過處分都沒背。”
陳正鋒盯著他︰“口說無憑。二十年前的現金交易，你怎麼證明？”
“我哥趙天龍那是屬狐狸的，他幫人辦這種髒事，怎麼可能不留後手？”趙天虎冷笑連連，像是在嘲笑他大哥的狡猾，又像是在為自己找到了保命的籌碼而得意。
“在那次事故發生的前一天，其實安監局剛剛下發過一份安全隱患整改通知書，明確要求化工廠停止地下排污作業。而那份通知書上，就有孫國華的親筆簽字。”
趙天虎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陳正鋒︰“我哥當時管著保衛科，他偷偷把那份帶有孫國華簽字的整改通知書復印了一份，藏了起來。這就證明，孫國華明明知道有致命隱患，卻沒有叫停生產，事後還拿錢捂蓋子。”
“只要你們能找到那份復印件，或者是去調當年安監局的事故卷宗。這兩條人命的案子一翻過來，孫國華跑不了，我哥這個當年的幫凶也得進去蹲著。陳大隊，我這算不算重大立功？”
審訊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陳正鋒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審訊室。走廊里，李浩正等在那里。
“陳隊，听見了。”李浩面色凝重，“如果趙天虎說的是真的，那趙天龍和孫副市長的勾結，二十年前就開始了。這孫國華，恐怕就是趙家在市里最穩固的那層保護傘。”
“馬上去市檔案局和應急管理局（原安監局）調檔。”陳正鋒當機立斷，“查1998年濱河化工廠所有安全事故的卷宗原始記錄。快。”
一個小時後。
凌晨兩點半。
李浩滿頭大汗地跑回指揮中心，臉色灰敗，手里拿著一份蓋著公章的說明函。
“陳隊，出岔子了。”李浩的聲音有些發干，“我去調檔了。檔案局那邊說，2005年的時候，存放九十年代企業安全事故卷宗的那個地下庫房，因為水管爆裂被淹過一次。那批卷宗……全毀了，早就被當成廢紙集中銷毀了。”
陳正鋒的心往下沉。
水管爆裂？哪有這麼巧的事。這分明是有人在案發幾年後，為了徹底抹除痕跡，人為制造的一場“意外”。
官方的檔案被毀了。而趙天龍手里那份復印件，肯定早就被他藏在了某個連趙天虎都找不到的保險箱里，甚至可能已經銷毀。
沒有物證，單憑趙天虎的一面之詞，根本不可能扳倒一個現任的副市長。案子，似乎又走進了一個死胡同。
陳正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下半夜冰冷的夜風吹在自己臉上。
1998年，化工廠，兩條人命，被掩蓋的真相。
陳正鋒腦子里飛速地梳理著時間線。1998年，那時候自己的父親陳國棟，正好剛提上市局刑偵大隊的大隊長。這種出了人命的案子，當年即便安監局定性為意外，刑警隊難道一點風聲都沒听到嗎？
按照父親那種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如果當年有疑點，他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
陳正鋒的眼神突然一凝。他想起了老法醫周伯安。周伯安是父親當年最好的搭檔，兩人可以說是形影不離。如果父親當年插手過這件事，周伯安不可能不知道。
陳正鋒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點。
他沒有絲毫猶豫，抓起車鑰匙，直奔市局家屬院。
二十分鐘後，陳正鋒站在了周伯安家老舊的防盜門前。他沒有按門鈴，而是輕輕敲了敲門。
沒過多久，門內傳來了拖鞋的腳步聲。門開了，周伯安穿著一件舊棉襖，滿臉倦容，顯然是一夜沒睡。屋子里飄出一股濃重的煙味。
“周叔，打擾您休息了。”陳正鋒看著老人發紅的眼楮，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進來吧，我知道你會來找我。”周伯安沒有顯得意外，側過身讓陳正鋒進了屋，順手關上了門。
客廳里沒開大燈，只有茶幾上的一盞小台燈亮著。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陳正鋒在破舊的布藝沙發上坐下，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周叔，今晚趙天虎交代了一件事。1998年濱河化工廠毒氣泄漏，死了兩個工人。當時負責帶隊檢查的人是現任副市長孫國華，他收了黑錢把事情壓下去了。”
周伯安夾著煙的手微微一抖，煙灰掉在了褲腿上，他卻沒有伸手去彈。
“我去查了當年的卷宗，不出所料，全被水淹銷毀了。”陳正鋒緊緊盯著周伯安布滿皺紋的臉，“周叔，98年的時候，您和我爸都在一線。這麼大的事，我爸當年……查過嗎？”
周伯安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地吐出。那團青白色的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遮住了老人臉上的表情。
屋子里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你爸當年……不僅僅是查過。”
周伯安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一樣。
老頭子掐滅了煙頭，慢慢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進了狹小的臥室。陳正鋒听到里面傳來挪動重物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周伯安走了出來。他手里，捧著一個生了厚厚一層紅銹的鐵盒子。那盒子看著有些年頭了，上面的油漆都已經斑駁脫落。
周伯安把鐵盒子放在茶幾上，從脖子上摘下一根掛著一把小銅鑰匙的紅繩，插進鎖孔，“ 噠”一聲扭開了鎖。
陳正鋒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盒蓋掀開。里面沒有放什麼金銀細軟，而是用好幾層防潮塑料袋，包裹著一沓有些發黃的A4紙。
周伯安小心翼翼地解開塑料袋，將那一沓紙拿了出來，推到了陳正鋒的面前。
“當年你爸就覺得那起事故有蹊蹺，家屬為什麼連夜火化？安監局為什麼走過場？他暗中走訪了幾個化工廠的老職工，摸到了一些門道。”
周伯安看著那沓紙，眼眶又紅了。
“你爸知道孫國華背後有人，也知道卷宗遲早保不住。所以在安監局把案子封存的前一天夜里，他偷偷溜進了檔案室，把所有原始記錄，包括孫國華簽字的那份整改通知書，全部復印了一份。”
陳正鋒的手微微發抖。他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張紙。
紙張已經泛黃變脆，但上面的復印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份手寫的調查報告封頁。
陳正鋒只看了一眼，心髒就像是被一把大錘狠狠地擊中，眼眶一下子就紅透了。
在這張泛黃的紙上，赫然寫著一行剛勁有力的鋼筆字︰
《關于濱河化工廠氰化物泄漏事故的初步調查記錄》。
而在標題的最下方，調查員簽名的那一欄里，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字︰
陳國棟。
“你爸當年把這份東西交給我，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讓我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這東西交到信得過的人手里。”周伯安拍了拍陳正鋒的肩膀，聲音哽咽。
“正鋒，二十年了。這顆定時炸彈，我終于可以交給你了。”
陳正鋒死死握著那份帶著父親體溫和正義的復印件。有了這份鐵證，孫國華這個隱藏極深的保護傘，就算是有一百張嘴，也別想再翻身。
而此時，窗外的濱河市，天已經蒙蒙亮了。一場足以讓整個漢東省官場發生大地震的風暴，即將在這一疊泛黃的復印件中，徹底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