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外，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雨後的積水順著爛尾樓的水泥板滴答作響。
厚重的防爆鐵門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在陳正鋒和發狂的趙天虎之間。里面時不時傳出女孩絕望的抽泣聲，每一次都像針一樣扎在外頭這些特警兄弟的心口上。
“陳隊。”李浩彎著腰，從巷子外頭快步跑了過來，壓低了嗓門匯報，“外圍有收獲。剛在臭水溝那邊的下水道井蓋處，逮住了一個想往外鑽的家伙。臉上帶疤，是趙天虎那個貼身軍師，外號就叫‘鐵鉤’的那個。”
陳正鋒眼神一亮，這算是個意外之喜。趙家這幫亡命徒樹倒猢猻散，鐵鉤這小子顯然是看勢頭不對，撇下主子自己想溜，結果被外圍的暗哨給摁了個正著。
“人控制住了？”陳正鋒問。
“控制住了，銬得死死的，這孫子嚇破了膽，剛才還在那兒求饒呢。”李浩點點頭，“不過陳隊，這門咋辦？強攻肯定不行，里頭空間封閉，一旦爆破，人質連全尸都留不下。”
陳正鋒沒急著答話，他走到鐵門邊，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門縫拔高了音量︰“趙天虎。你不用在這兒死撐了。你的心腹‘鐵鉤’，剛才在下水道里想自己跑路，已經被我們抓了。你引以為傲的那些兄弟，現在全都在局子里蹲著。你為了他們賣命，他們可沒想著陪你一起死。”
鐵門里，女孩的哭聲停頓了一下。緊接著，趙天虎那破鑼般的嗓音帶著惱羞成怒的嘶吼傳了出來︰“你少他娘的放屁。想亂老子的軍心？老子出來混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我告訴你陳正鋒，給我準備一輛加滿油的車，十分鐘內開到巷子口，讓外面的人全撤走。不然，我一分鐘在小李身上劃一刀。”
他急了。
陳正鋒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斷。趙天虎雖然嘴硬，但語氣里的慌亂藏不住。鐵鉤的被捕，絕對給了他心理上沉重的一擊。
“車我可以給你準備。”陳正鋒順水推舟，語氣放緩，“但是你得保證人質的安全，我這就向上面申請。”
穩住里面的人後，陳正鋒轉過身，對李浩招了招手︰“這防空洞是六七十年代修的，當時為了防備空襲和毒氣，絕對不可能只有一個出入口，一定有通風換氣的管道系統。馬上找幾個懂行的老街坊，或者把這片的地形圖給我翻出來。”
不到三分鐘，轄區派出所的一個老民警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張泛黃的手繪圖紙。
“陳大隊，查到了。這防空洞當年是跟後面的老化工廠連著的。在爛尾樓背面的廢墟堆里，有一個主通風井，直通防空洞的大廳頂部。”
陳正鋒一把抓過圖紙，掃了一眼，眼底閃過一道精光︰“李浩，你留在這兒，繼續用大喇叭跟他喊話，不管說啥，吸引他的注意力。特警一組，帶上破門工具，隨時準備听我槍聲行動。”
“陳隊，你要自己進去？太危險了。通風管道年久失修，萬一塌了……”李浩急了。
“沒時間了。那混蛋現在精神極度緊繃，隨時會撕票。”陳正鋒一把扯下身上厚重的防彈戰術背心，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深藍色警用襯衫，拔出配槍，轉身就往爛尾樓後面沖。
爛尾樓背面的雜草叢里，幾塊破爛的水泥板被特警合力搬開，露出了一個長滿鐵銹的方形通風口。口子很窄，僅僅勉強能容納一個成年男人爬進去。
里面黑咕隆咚，散發著刺鼻的霉味和老鼠尿的騷臭味。
陳正鋒把手槍咬在嘴里，打開了綁在戰術頭盔上的微型手電，頭朝前，像一條靈巧的蛇一樣，順著逼仄的管道硬生生地擠了進去。
管道壁上全都是黏糊糊的污垢和尖銳的鐵銹。陳正鋒只能靠著手肘和膝蓋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往前匍匐前進。粗糙的金屬壁刮破了他的襯衫，在胳膊和背上劃出一道道血痕，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比起張磊斷掉的雙腿，這點疼算個屁。
管道里悶熱難當，氧氣稀薄。陳正鋒盡量放平呼吸，動作輕得像是一只捕獵的貓，不讓身下的鐵皮發出任何一丁點聲響。
大約往前爬了二十多米，前面出現了一道微弱的亮光。
到了。
陳正鋒悄無聲息地爬到亮光處，那是管道盡頭的一個百葉窗式生銹格柵。透過格柵的縫隙，他終于看清了下方防空洞里的景象。
這里是一個大約三十平米的地下空間。頭頂吊著一盞昏暗發黃的白熾燈，四周都是厚重的水泥牆壁。
正下方不到三米的地方，趙天虎正背靠著那扇被焊死的鐵門。他左手死死勒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女孩，右手握著一把明晃晃的三稜軍刺，刀尖就抵在女孩白皙的脖頸上，已經壓出了一道血絲。
女孩渾身抖得像個篩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哭都不敢出大聲。
而趙天虎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他滿臉都是大汗，眼珠子通紅，不停地往防空洞的四周掃視著。
就在這時，防空洞里突然回蕩起趙天虎手機響起的突兀鈴聲。
趙天虎嚇了一跳，用握刀的手勉強蹭開屏幕接听。
“哥……我被條子堵在老防空洞了。”趙天虎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絕望，“鐵鉤那王八蛋也被抓了。你得想辦法救我出去啊。”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趙天龍憤怒的斥責聲。
趙天虎听著听著，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起來，他沖著電話狂吼︰“你讓我認栽？憑什麼。老子在前面替你殺人放火，出了事你讓我一個人扛雷？我告訴你趙天龍。今天我要是折在這兒，你也別想干淨。大不了魚死網破。”
掛斷電話，趙天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里的軍刺在女孩脖子上晃來晃去。
陳正鋒趴在格柵上，透過縫隙，死死盯著趙天虎的一舉一動。他雖然听不清電話里趙天龍說了什麼，但他能通過趙天虎的身體語言，看透這個亡命徒現在的心理狀態。
趙天虎的眼神在四下亂飄，這不是一個準備赴死之人該有的決絕眼神。最關鍵的是，他握著軍刺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甚至好幾次刀刃都偏離了女孩的頸動脈。
這孫子怕了。他在心虛。他看似凶狠瘋狂的表象下，藏著的是對死亡深深的恐懼。他在虛張聲勢。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管道里渾濁的空氣，將肺部填滿。他知道，機會只有一次。如果跳下去時不能一擊必中，那女孩的命就沒了。
就在陳正鋒準備動手的時候，下方的趙天虎似乎察覺到了頭頂有細微的灰塵落下。這小子當年在街頭打群架練出來的直覺的確敏銳。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楮死死盯住了天花板上的通風口。
“陳正鋒。”趙天虎像是一頭被踩了尾巴的惡狼，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手里的軍刺往女孩脖子上一壓，“我知道你在上面。滾。馬上給我退出去。不然老子現在就割了她。”
女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殷紅的鮮血順著白皙的脖子流了下來。
不能再等了。
“就是現在。”
陳正鋒雙眼一眯，渾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爆發出恐怖的力量。他屈起雙腿，狠狠地一腳踹在了那面早就銹跡斑斑的鐵格柵上。
“砰。”
伴隨著一聲巨響，鐵格柵被硬生生踹飛，直挺挺地朝著下方的趙天虎砸了過去。
與此同時，陳正鋒整個人像是一只展翅的蒼鷹，從三米高的通風口一躍而下。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趙天虎大驚失色，他本能地揮舞著手里的軍刺，想要去擋那塊砸下來的鐵格柵。就這短短零點幾秒的走神，他挾持人質的左臂松了一下。
陳正鋒在半空中不可思議地扭轉了一下腰部，穩穩地落在趙天虎的左側。落地的一刻，他沒有任何停頓，右腳像一根鐵棍一樣，踹在趙天虎的小腿迎面骨上。
“ 。”
趙天虎慘叫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挾持女孩的手徹底松開了。女孩順勢癱倒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旁邊躲。
但趙天虎到底是個狠角色，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強忍著劇痛，右手反握軍刺，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惡狠狠地朝著陳正鋒的心窩扎了過來。
“給我死。”
刀鋒帶著刺骨的寒意，直逼陳正鋒的胸口。
陳正鋒眼神冰冷，沒有退避，而是微微側身，軍刺貼著他的襯衫劃過，刺啦一聲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險些傷到皮肉。
就在側身的同時，陳正鋒手里的配槍已經抬起，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鎖定了趙天虎握刀的右臂。
沒有警告，沒有猶豫。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狹小的防空洞里炸響，巨大的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顆九毫米的警用手槍子彈，精準無誤地擊穿了趙天虎的右側小臂。血花四濺，強大的動能當場粉碎了他的骨頭，那把沾血的三稜軍刺“當啷”一聲掉在了水泥地上。
“啊……我的手。”
趙天虎捂著鮮血狂噴的胳膊，痛苦地跪倒在地上，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幾乎在槍聲響起的同一秒鐘。
門外早已經準備就緒的特警突擊隊，利用大功率液壓剪，直接剪斷了門外的門鎖。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厚重的防爆門被幾名壯漢硬生生撞開。
全副武裝的特警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幾把黑洞洞的微沖直接頂在了趙天虎的腦袋上。
“別動。趴下。”
兩名特警上前，死死地將還在地上打滾的趙天虎按住，利索地給他戴上了手銬和腳鐐。
直到這時，陳正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看了一眼被劃破的警服，把配槍關上保險，插回腰間。
“干得漂亮，陳隊。”帶頭的特警中隊長擦了把汗，沖陳正鋒豎了個大拇指。
陳正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轉身走向那個癱坐在牆角、還在瑟瑟發抖的女孩。
“你安全了，小姑娘。”陳正鋒蹲下身子，語氣盡量放得溫和。旁邊的隨隊女警趕緊走上前，用一件干淨的外套披在女孩身上，輕聲安撫著。
女孩的臉色蒼白如紙，脖子上的傷口雖然不深，但血跡斑斑，看著有些觸目驚心。她呆呆地看著被特警押走的趙天虎，一雙大眼楮里滿是驚恐和劫後余生的慶幸。
陳正鋒正準備吩咐人把她送上外面的救護車。
突然，女孩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一把抓住了陳正鋒的衣袖，指甲深深地陷進了布料里。
“警察叔叔……”女孩的嘴唇哆嗦著，連牙齒都在打顫，“他……他是個瘋子……你們一定要抓緊他……”
陳正鋒察覺到了異樣，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怕，他已經被抓了，翻不起什麼風浪了。”
“不……不是的……”
女孩拼命地搖頭，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湊近陳正鋒，聲音細若蚊蠅，卻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陳正鋒的腦門上。
“我剛才……剛才听見他給打電話那個人……他喊那個人大哥……”
女孩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戰栗，“他剛才在電話里喊……喊說，‘我要是今天折在這里，你也別想活。大不了……大不了我就把當年化工廠底下那件事全捅出去。’”
陳正鋒渾身的肌肉繃緊，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銳利︰“化工廠底下？哪件事？”
女孩哭著，斷斷續續地拼湊著她听到的只言片語︰“他說……他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當年干的好事……反應釜下面……壓著……壓著死人……’”
反應釜下面，壓著死人。
這句話一出，防空洞里的空氣像是驟然凝結成冰。
陳正鋒站起身，轉頭看向外面那片被清晨濃霧籠罩著的廢棄化工廠區。那個廢棄多年的反應釜車間，就像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黑色巨獸，靜靜地趴在滿地荒草之中。
趙天虎剛才把手機故意丟在反應釜車間，真的是為了放煙霧彈嗎？
還是說，那是一種潛意識里對埋藏罪惡之地的牽絆？
青龍礦的礦難賠償是一回事，那化工廠下面壓著的死人，又是怎麼回事？趙家的手里，到底還沾著多少條人命的血？
陳正鋒的拳頭慢慢攥緊。他知道，王振山倒了，趙天虎落網了，但濱河市這灘深不見底的黑水，才剛剛被攪動出最底下那層令人作嘔的血泥。
“李浩。”陳正鋒大吼一聲。
門外的李浩趕緊跑了進來。
“馬上向省廳請求支援。調工程隊、大型挖掘機和地質探測雷達過來。”陳正鋒的眼神死死盯著化工廠的方向，“把那座反應釜，給我整個拆了，掘地三尺。我倒要看看，趙家在這地下，到底埋了多少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