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濱河市，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昏黃的路燈在寒風中孤零零地亮著。
一輛黑色的警用越野車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黑豹，撕破夜幕，在通往城北機場的高速公路上狂飆。儀表盤上的時速指針已經逼近了一百四十邁，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陳正鋒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一雙熬得通紅的眼楮緊緊盯著前方的高速路口，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把獵物咬死誓不罷休的狠勁。
副駕駛上，李浩一只手抓著車頂的把手，另一只手舉著對講機，正扯著嗓子跟市局指揮中心呼叫。
“指揮中心。馬上接通機場公安分局。我是專案組李浩。嫌疑人鄭濤，男，身高一米七五，穿黑色夾克，背黑色雙肩包，可能正準備乘坐最早的國際航班潛逃。請求機場公安立即封鎖所有安檢通道，尤其是國際出發區和VIp通道。”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電流聲，緊接著是機場公安干脆利落的回復︰“機場分局收到。已經調派警力前往t2航站樓布控。”
陳正鋒踩下一腳油門，越野車在高速出口的彎道上拉出一道刺耳的輪胎摩擦聲，硬生生地甩了過去。
“鄭濤這小子是網安出身，反偵察能力一流。他既然敢跑，就一定準備好了後路。告訴機場的兄弟，別光看臉，注意查驗所有臨時變更身份信息的旅客。”陳正鋒冷著臉，沉聲補充了一句。
李浩趕緊對著對講機又囑咐了一遍。
此時，濱河機場t2航站樓，國際出發區的安檢口。
雖然是清晨，但趕早班機的人也不少。隊伍排得老長，大家都在睡眼惺忪地推著行李箱往前挪。
人群中，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半張臉埋在豎起的衣領里的男人，正低著頭，隨著隊伍一步步靠近安檢台。
他就是市局網安支隊副支隊長，鄭濤。
他背著個不起眼的黑色雙肩包，雙手揣在兜里。盡管表面上裝得和平常旅客一樣，但他額頭上那一層細密的冷汗，還有他不自覺往四處亂瞟的眼神，早就出賣了他內心的極度恐慌。
就在二十分鐘前，他留在局里底層數據庫里的預警程序突然被觸發了。
那一刻，鄭濤就知道，自己這雙替劉市長盯梢的“眼楮”，算是徹底瞎了。專案組的人既然能摸到底層數據，就說明趙天龍洗錢的那套把戲，包括他查周琳流水的秘密，全兜不住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連辦公室都沒回，提著包就直奔機場。
“下一位，請出示登機牌和護照。”安檢員機械的聲音響起。
鄭濤咽了口干沫，把手從兜里抽出來，遞過去一本深藍色的外籍護照。這護照是他早就通過地下渠道弄來的，名字和照片都動了手腳，足夠以假亂真。
安檢員接過護照，在機器上掃了一下。
“滴……”
機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綠燈亮起。
鄭濤心里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了下來。只要過了這道安檢，上了飛往東南亞的飛機，國內的這攤子爛泥就再也沾不到他身上了。
“先生，請把背包放進安檢機。”
鄭濤點點頭，動作麻利地摘下雙肩包，放在了傳送帶上。
就在他準備走過金屬探測門的時候，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突然從大廳的另一頭傳來。
“警察。所有人待在原地別動。”
幾名全副武裝的機場特警如同神兵天降，驟然沖破了人群，直接將這個安檢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鄭濤的心髒一縮，本能地想轉身往回跑。
可是，還沒等他邁開腿，一只強有力的手就像是一把鐵鉗，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鄭副隊長，大清早的，這是準備去哪兒度長假啊？”
一個冰冷、透著濃濃嘲弄的聲音在鄭濤耳邊炸響。
鄭濤渾身一僵，機械般地轉過頭。
陳正鋒站在他身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雙眼楮里的寒意，比這初冬的冷風還要刺骨。李浩帶著兩個專案組的兄弟，已經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鄭濤的胳膊。
“陳……陳隊。”鄭濤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淨淨，嘴唇直打哆嗦，連一句完整的狡辯都說不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徹底栽了。
“帶走。”陳正鋒冷哼一聲。
李浩上前，直接從安檢傳送帶上把鄭濤的黑色雙肩包拎了過來，“嘩啦”一聲拉開拉鏈，當著鄭濤的面，把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倒在了旁邊的檢查台上。
沒有衣服，沒有洗漱用品。
從包里掉出來的，是三本不同國籍、印著不同名字卻貼著鄭濤照片的假護照。五張不同銀行的黑色貴賓卡。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看著非常高級的黑色加密U盤。
看著那個U盤，鄭濤的雙腿徹底軟了，要不是專案組的兄弟架著，他當場就得癱在地上。
“準備得挺充分啊，狡兔三窟。”陳正鋒拿起那個黑色U盤，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銳利地盯著鄭濤那張面如死灰的臉，“看來，這小玩意兒里，裝了不少能要命的好東西吧？”
兩小時後，市局一號審訊室。
刺眼的白熾燈照在鄭濤的臉上。他身上那件黑色夾克已經被汗水浸透了，整個人萎靡不振地癱在審訊椅里，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
陳正鋒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數據報告，臉色凝重得可怕。
那個加密U盤，一拿回局里，就被省廳技偵專家小劉用專業設備給強行破解了。
U盤里的內容，可以說是觸目驚心。
里面不僅有過去五年里鄭濤違規調取的所有銀行流水截圖，更有一份被命名為“關系人監控名單”的絕密文檔。
“鄭濤，你干了這麼多年公安，規矩你懂。負隅頑抗就是死路一條，老實交代，還能爭取個寬大處理。”
陳正鋒把那份“關系人監控名單”拍在桌子上，聲音像是一下下砸在冰面上的重錘，“這U盤里的東西，是怎麼回事？”
鄭濤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單。事到如今，證據確鑿，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碎，他那點可憐的心理防線早就崩潰了。
“這U盤……不是我的。”鄭濤咽了口唾沫，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是劉市長……劉文昌讓我替他保管的。”
“他為什麼要讓你保管這種要命的東西？”李浩在一旁厲聲喝問。
“護身符……這是他的護身符。”
鄭濤苦笑了一聲，笑容里透著一種深深的悲哀和無力，“劉文昌和趙天龍，雖然表面上稱兄道弟，但背地里，誰都信不過誰。劉文昌怕趙家有一天失控反咬他一口，也怕上面哪天查到他頭上。所以，他讓我把趙家這些年行賄、洗錢、包括打壓競爭對手的所有核心證據，全都整理了一份副本，存在這個U盤里。”
“他交代我，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或者被人暗算了，就讓我第一時間把這個U盤，直接交到省紀委的手里。這U盤里的東西，足夠讓趙家所有人，外加市里一批跟著分贓的官員，一起給他陪葬。”
陳正鋒和李浩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
這幫披著人皮的衣冠禽獸，心思真是惡毒到了極點。互相勾結，又互相算計，甚至連同歸于盡的後手都準備好了。
“名單上的這些人，都是你們監控的對象？”陳正鋒指著那份名單，“周琳，王振山，吳國棟……這些人我都查清楚了。但是，排在名單第一位的這個人，是誰？”
陳正鋒的眼神死死地鎖住鄭濤的眼楮，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在那份名單的最頂端，赫然寫著一個奇怪的代號。
【老K】。
而在“老K”的後面，用紅色的字體跟著一條觸目驚心的備注︰【趙家最終受益人，身份待核實】。
听到“老K”這兩個字，原本已經像灘爛泥一樣認命的鄭濤，突然渾身打了個激靈。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瞪大，眼神中涌現出一種比剛才在機場被抓時，還要強烈十倍的恐懼。
“我……我不知道……”
鄭濤拼命地搖著頭，身子拼命往後縮，手銬把手腕勒出了一道道紅印子，“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連劉市長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你放屁。”李浩拍了一下桌子，“這名單是你整理的，U盤是你保管的，你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啊。”鄭濤帶著哭腔喊了起來，精神近乎崩潰，“這是劉文昌最害怕的一個人。趙家洗出來的那些黑錢，有很大一部分，通過國外的離岸賬戶，最終都流向了這個‘老K’的手里。”
鄭濤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劉文昌曾經暗中讓我查過那些海外賬戶的底細。可是……可是我剛查到一半，劉文昌就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馬上停手，把所有的痕跡全刪了。”
“劉文昌在電話里嚇得連聲音都在抖。他警告我，這個人絕對不能踫。踫了，不僅他要死，我也得死，大家全得跟著陪葬。”
審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連劉文昌這個堂堂的常務副市長，都忌憚到了骨子里，甚至連查都不敢查的“老K”，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龐然大物？
難道，在劉文昌和政法委鄭國明之上，趙家在省里，甚至更往上，還有一把更黑、更大的傘？
陳正鋒眉頭緊鎖，心里無數的線索瘋狂交織。直覺告訴他，這個“老K”，才是這一切罪惡源頭的最終操盤手。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人輕輕敲響。
技偵小劉拿著一份報告，神色匆匆地推門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癱在椅子上的鄭濤，快步走到陳正鋒身邊，壓低了聲音匯報。
“陳隊，有重大發現。”
小劉把報告遞過去，指著上面的一行數據，“我們剛才對鄭濤被抓時攜帶的那部私人手機，進行了全面的數據恢復和通訊基站比對。”
“就在你們在機場安檢口把他按住的五分鐘前。鄭濤的這部手機，接到了一個利用暗網服務器進行過多次跳板加密的網絡電話。”
“誰打來的？”陳正鋒精神一振。
“通話時間很短，只有短短的十一秒。”小劉咽了口干沫，臉色變得非常凝重，“對方很狡猾，用了變聲器。但我花了一個多小時，反向破解了他們最後一次握手的數據包。您猜，這個信號的最終物理發射源，在哪兒？”
“哪兒？”李浩在一旁急切地問。
小劉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一個地名︰“開曼群島。”
開曼群島。
陳正鋒的心髒跳動了一下。
就在幾個小時前，經偵總隊剛剛查出，趙家那條洗錢資金池的最終出口，那些帶著血的黑錢，就是流向了開曼群島的一家離岸公司。
現在，在鄭濤即將潛逃出境的最關鍵時刻，一個來自開曼群島的神秘電話，精準地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機上。
只有十一秒。
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問候。這是一通確認情況、甚至是下達最後指令的死亡來電。
陳正鋒緩緩地轉過頭，凌厲的眼神猶如兩道實質的利劍，狠狠地釘在了鄭濤那張慘白扭曲的臉上。
“十一秒。”
陳正鋒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悶雷，“鄭濤，你在機場，到底接了誰的電話？電話里，那個人跟你說了什麼？”
鄭濤看著陳正鋒，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牙齒磕踫出細碎的聲響。他看著那份躺在桌上的技偵報告，像是看到了催命符。
他沒有回答陳正鋒的問題。
他突然抬起頭，沖著天花板發出了一聲比哭還要難听的、淒厲絕望的慘笑。
“沒用了……全都沒用了……”
鄭濤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眼神里只剩下無盡的灰暗和對死亡的恐懼，“查到這兒……陳警官，你們也活不長了。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誰知道了？”李浩一把揪起鄭濤的衣領。
鄭濤卻像個爛泥一樣癱了下去，任憑李浩怎麼搖晃，他都只是神經質地重復著那句話。
“老K……老K來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