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偵中心的機房里，安靜得只能听見電腦機箱里風扇狂轉的嗡嗡聲。
省廳派來的技偵專家小劉，額頭上掛著密密麻麻的汗珠，雙手在鍵盤上幾乎敲出了殘影。屏幕上，一個綠色的進度條正在緩慢而艱難地向前爬行。
那是從鄭濤身上搜出來的黑色加密U盤。
陳正鋒和林峰一左一右站在小劉身後，兩人的眼神死死咬住那個進度條。老法醫周伯安也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手里捧著個熱茶杯，神色凝重。
“這U盤的加密算法真夠變態的，套了三層殼，而且帶有自毀程序，輸錯一次密碼，里面的東西就全成了亂碼。”小劉一邊敲著代碼，一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好在鄭濤這家伙在機場嚇破了膽，把底層邏輯交代了。破開了。最後一道防火牆，搞定。”
“叮”的一聲脆響，進度條一下子跑滿。
電腦屏幕閃爍了一下，一個隱藏在深處的壓縮包彈了出來。隨著小劉輕點鼠標解壓，幾百個分門別類的文件夾，像是一座被強行撬開的地下寶庫，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林峰湊近了屏幕，只掃了一眼最上面的幾個文件夾名稱，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氏集團長興街舊改項目私賬明細》、《濱河砂石市場利潤分配表》、《盛鼎娛樂城干股分紅錄音》……
這里面裝的，全都是趙家這些年殺人放火、強買強賣、巧取豪奪的最核心證據。每一筆賬、每一次分贓，都被記錄得清清楚楚，甚至還附帶著不少隱秘的錄音文件和現場偷拍的照片。
“好家伙……”林峰瞪大了眼楮，指著屏幕，“這個劉文昌，常務副市長啊。表面上跟趙天龍稱兄道弟，背地里卻讓鄭濤把趙家的老底全給扒光了，還整理得這麼仔細。這是把趙天龍祖宗十八代的罪證都捏在手里了啊。”
“他這不是在留檔案，他這是在給自己攢‘投名狀’。”
陳正鋒雙手抱胸，深邃的眼神在那些文件的修改日期上快速掃過，眼底浮起一抹冰冷且充滿嘲諷的笑意。
“林隊，你看看這些核心文件最後一次被集中打包修改的時間戳。”陳正鋒伸手指著屏幕右側的一排日期，“去年的10月15號，到11月初。這三個月，是這些數據瘋狂增加、被頻繁整理的高峰期。”
林峰愣了一下，腦子里飛速回憶著去年那個時間段發生的大事。突然，他拍了一下大腿︰“去年的10月份……那是省委第一巡視組，秘密進駐濱河市開展專項巡視的頭三個月。”
“沒錯。”
陳正鋒冷哼了一聲，眼神銳利如刀，“當時省委巡視組下來，動靜鬧得挺大，查處了好幾個區縣的干部。劉文昌肯定是聞到了味兒，害怕火燒到自己身上。所以，他讓鄭濤抓緊時間，把趙家的這些爛賬全盤整理成冊。”
老馬在旁邊听得直皺眉︰“陳隊，劉文昌要是怕查，不應該趕緊幫趙家銷毀證據嗎？他收集這些干嘛？這不是留著雷炸自己嗎？”
“這恰恰說明了劉文昌這只老狐狸的毒辣。”
陳正鋒轉過身，看著眾人，“在劉文昌眼里，趙家不過是他用來斂財的尿壺，用的時候拿出來，嫌臭了隨時可以一腳踢開。他收集這些，是為了在省委巡視組真的查到濱河市核心問題、眼看自己要保不住的時候，把這個U盤交上去。”
“丟車保帥。”周伯安端著茶杯，在一旁聲音沙啞地接了一句。
“對，就是丟車保帥。”陳正鋒點了點頭，“他不僅要拋棄趙家，他還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暗中蟄伏、收集黑惡勢力罪證’的臥底功臣。只要他搶在事情敗露前把趙家賣了，說不定還能換個戴罪立功，保住自己的狗命。”
屋子里的人听完這番分析，全都覺得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這幫人表面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互相勾結吸老百姓的血，可一旦大難臨頭，他們捅向自己“盟友”的刀子，比誰都快，比誰都狠。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同盟”，脆弱得像一張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陳隊，這里有個文件夾不太對勁。”
小劉的聲音突然打斷了大家的思緒。他操作著鼠標，將一個被單獨放在角落里、沒有任何後綴名的亂碼文件拖了出來。
“這個文件被二次加密過，而且用的算法跟外面的不一樣，是套了密碼鎖的隱藏文件。”小劉十指飛快地敲擊鍵盤，破解程序在屏幕上瘋狂跑動。
幾分鐘後，“ ”的一聲。隱藏文件被強行解開。
文件夾的名字只有一個字，簡單得讓人覺得有些突兀︰
【船】
看到這個字，陳正鋒眼神驟然一凝。
“船？難道是劉志的采砂船？”李浩急切地湊上前。
小劉雙擊點開文件夾。
里面是一份掃描的pdF文檔，以及十幾張清晰度非常高的現場勘查照片。
當第一張照片在大屏幕上顯示出來的時候，陳正鋒和李浩的呼吸一下子停滯了。
照片上，是在一個昏暗的廢棄船塢里，一條被打撈上來的破舊采砂船。而特寫鏡頭，清清楚楚地對準了船體左舷後半部的那個巨大破損洞口。
金屬鋼板慘烈地向外翻卷，邊緣呈現出一種野蠻撕裂的鋸齒狀，洞口周圍的內側艙壁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鈍器重擊凹坑。
這跟今天白天，省廳專業潛水員在冰冷的江底摸排出來的情況，簡直一模一樣。甚至因為是在岸上拍的高清照片，細節比潛水員描述的還要讓人震撼。
“這……這是劉志那條船被打撈上來後，在報廢船廠里拍的。”李浩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劉文昌手里竟然有這種照片？他早就知道劉志是被人謀殺的。”
“你往下看。”陳正鋒的聲音沉得像一塊鐵，示意小劉打開那個pdF文檔。
文檔被點開，那是一份長達五頁的手寫分析報告的掃描件。
寫報告的人，字跡非常工整、漂亮，帶著一種長期伏案寫公文的嚴謹，一筆一劃都透著法理的邏輯。
報告的標題是︰《關于3.15沉船事故疑點的內部研判報告》。
陳正鋒一目十行地往下掃。這份報告，用極其專業的力學常識和現場痕跡學知識，將海事部門那份“觸礁沉沒”的假報告批駁得體無完膚。報告里明確指出︰船體破損由內向外，系人力使用重型鈍器（如大鐵錨或破冰錘）反復猛擊所致；死者劉志失蹤前曾遭受非法拘禁和暴力威脅，存在巨大的他殺嫌疑。
而在報告的最後，結論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八個字︰
“人為破壞，謀殺無疑。”
陳正鋒的眼神下移，落在了報告最右下角的簽名處。
那里，端端正正地簽著三個字︰徐文斌。
“是白紙扇。”林峰倒吸了一口涼氣，滿臉震驚，“趙氏集團的總經理，那個替趙家洗錢的黑軍師，竟然背著趙天龍，把他們手底下人殺人鑿船的案子，查了個底朝天，還寫了報告？”
這太荒謬了。趙家的核心大腦，竟然在查趙家自己干的殺人案。
陳正鋒死死盯著大屏幕上的那份手寫報告。他想起了在城南廢品站，老頭塞給李浩的那張紙條，想起了手電筒上刻著的“704”。
徐文斌早就知道真相。他不僅知道，他甚至去了被打撈上來的采砂船現場，親自拍了照片，寫了這份詳盡的謀殺分析報告。
“他寫這份報告，是給誰看的？”李浩問。
周伯安突然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在報告第一頁的最上端。
“你們看這里。”老法醫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報告抬頭的空白處，有一行用紅色鋼筆寫上去的批示。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股子當官的官威，和徐文斌那種工整的書生字截然不同。
紅字寫著︰【此事敏感，牽涉甚廣，極易引起上面注意。暫不深究，封存處理。】
“這是劉文昌的字。”周伯安長嘆了一聲，眼神里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我當年在市委開會的時候，見過他的批條。錯不了。”
真相，在這一刻徹底大白。
徐文斌察覺到了沉船案的貓膩，或者說，他就是故意在暗中盯著趙家的一舉一動。他把趙天虎手下“鐵鉤”干的這起殺人案，整理成了鐵證如山的報告，越過趙天龍，直接交給了副市長劉文昌。
他可能希望劉文昌能管一管，或者是借著這件事，去試探劉文昌的底線。
但劉文昌的反應，卻是一盆冰水。一句“暫不深究”，不僅把劉志的冤魂重新按回了江底，也徹底掐斷了徐文斌心里可能還殘存的最後一絲幻想。
劉文昌非但沒管，反而把徐文斌辛苦找來的這些照片和報告，當成了自己拿捏趙家的新籌碼，交給了鄭濤，加密存在了這個準備用來保命的U盤里。
“徐文斌啊徐文斌……”
周伯安看著屏幕上那個工整的簽名，眼眶有些發紅，“二十年前，你為了幫城南的老百姓討公道，被人栽贓陷害，扒了衣服。二十年後，你明明查出了殺人案的真相，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領導把案子壓下來。”
老法醫搖著頭，聲音哽咽︰“你明知道那是謀殺，你明知道誰是凶手，你卻不得不閉上嘴，繼續給你的仇人當軍師、洗黑錢。這些年，你在這泥潭里，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機房里鴉雀無聲。
陳正鋒看著那份報告，心里那股原本對徐文斌這個“黑社會軍師”的純粹恨意，此刻變得復雜起來。
一個人，被強權碾碎了脊梁，被迫給仇人當狗。他每天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算計著怎麼幫那些毀了他一生的人逃脫法律的制裁。可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卻又像個幽靈一樣，去廢舊船廠拍下謀殺的證據，藏在廢品站陰暗的地下室里。
他在等。
他在等一個能真正把這天捅破的人。他在等一個能讓他把手里這些“核武器”全部引爆，帶著趙家和那幫官僚一起下地獄的機會。
就在這時。
“嗡……嗡……”
陳正鋒放在控制台上的私人手機，突然突兀地振動了起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個電話都讓人神經緊繃。陳正鋒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沒有猶豫，按下接听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電話那頭，沒有嘈雜的背景音，安靜得甚至能听到對方平緩的呼吸聲。
“喂，哪位？”陳正鋒聲音低沉。
“陳警官，你好。這麼晚打擾你，辛苦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了出來。那聲音非常平靜，字正腔圓，透著一股長期受過高等教育的斯文氣，語氣里沒有半點因為深夜打擾而產生的局促，反而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陳正鋒眉頭一跳，直覺告訴他，這個人不簡單。
“你是誰？”陳正鋒握緊了手機。
電話那頭的男人輕輕笑了一聲，笑聲里帶著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疲憊。
“我是趙氏集團總經理，徐文斌。”
這三個字一出來，陳正鋒呼吸一滯，旁邊的林峰和李浩也一下子屏住了呼吸，齊刷刷地盯著陳正鋒手里的電話。
誰也沒想到，就在專案組剛剛扒開他的底牌，甚至準備今晚去抄他老底的時候，這位隱藏得最深、趙家真正的“大腦”，竟然主動把電話打到了陳正鋒的私人手機上。
“你找我干什麼？”陳正鋒強壓著心里的巨浪，語氣冰冷，沒有半點客套，“想投案自首？還是想替趙天龍探探口風？”
“都不是。”
徐文斌的聲音依然平靜如水，“趙天龍那個沒腦子的蠢貨，還不配讓我大半夜給他擦屁股。至于自首，我的罪，我自己心里有數，等辦完了事，我會自己走進去。”
“陳隊長，我知道你們今晚查了吳國棟，也知道你們拿到了那個U盤，甚至，我也知道你派人去了城南廢品站。沒用的，那里的東西，昨天夜里就已經被我轉移了。”
陳正鋒咬緊了牙關。這家伙，不僅反偵察能力強，消息網更是靈通得可怕，竟然連李浩去廢品站的事都一清二楚。
“那你到底想干什麼？”陳正鋒冷聲質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鐘。
當徐文斌再次開口的時候，他聲音里那種偽裝出來的從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沉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警官，我想和你見一面，單獨談談。”
徐文斌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鄭重到了極點︰
“不談趙天龍，也不談劉文昌。我想和你談談，關于二十年前，為了保我一條命，被人用鋼管活活打死在西山倉庫的……我的恩人，陳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