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滨河大学老图书馆，透着一股沉寂多年的霉味和旧书页的纸墨香。
这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因为新校区的搬迁，早已经废弃大半。除了白天偶尔有几个考研的学生来这里找清静，到了晚上，整栋楼就像是沉睡在黑暗中的巨大怪兽，连走廊里的感应灯都坏了好几盏。
陈正锋独自一人，顺着布满灰尘的木楼梯，放轻脚步走上了三楼。
这是电话里徐文斌指定的见面地点。没有带李浩，也没有惊动专案组的其他兄弟。陈正锋知道，面对徐文斌这种心思缜密到可怕的“白纸扇”，任何大张旗鼓的布控，都会让他立即像受惊的狐狸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推开三楼尽头那间老阅览室褪色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长音，一股穿堂冷风迎面扑来。
阅览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和远处几点稀疏的路灯光线，勉强照亮了屋子里的轮廓。
在一排高大的旧书架旁边，站着一个黑影。
听到门响，黑影缓缓转过身。月光打在他那张斯文、白净的脸上。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高档定制西装，而是套了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甚至连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
正是赵氏集团总经理，也是这二十年来滨河市地下资金网络的幕后操盘手……徐文斌。
两人隔着几张满是灰尘的长条桌，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像拉满了一根弓弦，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胆子不小。市局专案组现在满世界找你，你还敢主动约我出来。”陈正锋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冷硬得像是一块生铁，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徐文斌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他拉过一张破旧的木椅子，慢慢坐了下来，顺手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没了眼镜的遮挡，陈正锋这才看清，这个在滨河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双眼熬得通红，眼底满是纵横交错的红血丝，眼神里有一种被无尽岁月折磨透了的沧桑。
“而且，我如果不找你，这滨河市，恐怕再也没人能接得住我手里的东西了。”
徐文斌揉了揉眉心，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的脸，脸上突然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陈警官，你长得真像你父亲。尤其是这股子又臭又硬的倔脾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听到“父亲”两个字，陈正锋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他大步走到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徐文斌。
“你没资格提我爸的名字。二十年前，城南那起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文斌没有躲避陈正锋杀人的眼神，他看着窗外那轮冷月，思绪像是被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岁月。
“二十年前，我刚从这所大学毕业没几年。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法治理想，以为凭着自己学的一肚子法律条文，就能替天行道，就能给城南那些被赵天龙打断腿的乡亲们讨回一个公道。”
徐文斌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深深的自嘲，“可是我太天真了。我拿着乡亲们的血书，跑遍了市里的各个部门，甚至跑到了法院。没人敢接，没人敢管。所有人都在踢皮球，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赵天龙上面有人，让我别多管闲事。”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你父亲。”
徐文斌抬起头，看着陈正锋，眼眶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陈国栋，是你父亲当年在市局刑警队接待了我。他是个好警察，是个真正的警察啊。整个滨河市，只有他一个人，肯顶着上面的压力，接下了我手里的那些材料。只有他，肯陪着我大半夜去城南的废墟里，找那些被恐吓的村民录口供、找证据。”
陈正锋听着，牙关死死地咬在一起。父亲那高大、伟岸，总是带着一身泥土和血汗回到家的身影，再次鲜活地出现在他的心里。
“你父亲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徐文斌继续说道，声音变得哽咽，“他顺着那起强拆案，一路往下查，竟然真的让他查到了城建局那边违规批地的核心证据。他把所有的证据整理成册，准备直接越级向省里实名举报赵家和他们背后的保护伞。”
“那后来呢？”陈正锋的嗓子有些发干，声音沙哑。
“后来……”徐文斌痛苦地闭上眼睛，“上面的大伞慌了。他们知道你父亲不好惹，就把压力施加到了我这个代理律师的头上。司法局的领导亲自找我谈话，拍着桌子告诉我，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他们让我去劝你父亲，让他交出材料，停止调查。”
“我去了。我在刑警队门外的大排档请你父亲喝了顿酒。我劝他算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徐文斌双手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可是你父亲怎么说的？他端起酒杯泼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他说：‘文斌啊，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要是都缩了头，老百姓还能指望谁？这身警服我就是不穿了，也得把这帮畜生送进去。’”
徐文斌泣不成声。
“我没劝动他。我灰溜溜地走了。可是……可是就在三天后。”
徐文斌抬起头，红着眼睛嘶吼道：“仅仅三天后。我恩人就死在了西山那个破仓库里。官方给的结论，竟然是狗屁的意外落水和畏罪自杀。”
陈正锋浑身一震，双拳死死地捏紧，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当年，是因为执意要举报赵家和郑国明那帮人，才遭到了最残酷的灭口。而眼前这个徐文斌，不仅是知情者，更是父亲生前最后的战友。
“既然你这么敬重我爸，既然你知道他是被谋杀的……”陈正锋咬着牙，强压下心里想要把眼前这人撕碎的冲动，“那你为什么还要给赵天龙当走狗？你被开除公职后，不仅没去告他们，反而成了赵氏集团的总经理，帮着你的仇人洗了二十年的黑钱。你对得起我爸当年对你的信任吗？”
面对陈正锋的怒声质问，徐文斌没有反驳。
他慢慢地放下手，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以为我不想告吗？”
徐文斌咧开嘴，发出一阵凄厉而绝望的惨笑，“你父亲死后，我偷偷保留了他整理的那份举报材料的副本。我想继承他的遗志，我想拿着那些东西去省里，去北京告状。”
“可是，赵家和上面那把大伞的眼线，早就盯死我了。”
徐文斌的声音突然降到了冰点，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天晚上，我准备把复印件藏起来。结果我回到家，发现家里被翻得底朝天。而我那刚怀孕六个月的妻子……不见了。”
陈正锋心里一凛。他想起了在王老根家里，那个半夜去偷文件的跛脚男人，也就是马德彪。赵家不仅偷了证据，还动了徐文斌的家人。
“他们把我带到了城郊的一个废弃砖窑。”
徐文斌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仇恨，“赵天龙就坐在那里，抽着雪茄。我的妻子，被他们绑在一根水泥柱子上。那个叫铁钩的混蛋，手里拿着一根实心的棒球棍……”
徐文斌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他浑然不觉。
“他们问我，举报材料的底稿在哪。我咬着牙不说。铁钩就当着我的面，一棍子……两棍子……”
“他们活生生地，打断了我妻子三根肋骨。她大着肚子啊。她疼得惨叫，底下的血流了一地。”
徐文斌站起身，双手死死抓着面前的桌子边缘，冲着陈正锋咆哮：
“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你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看着你们还未出世的孩子，就在你眼前被人一点点折磨致死，而你却无能为力。你懂那种整个天都塌下来的绝望吗？”
陈正锋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胸腔里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就是黑恶势力。他们没有底线，没有良知。他们用最残忍的手段，专挑好人最柔软的软肋下手。
“赵天龙踩着我妻子的脸，给了我两个选择。”
徐文斌脱力般地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要么，我交出所有证据，把嘴闭上，他放我妻子去医院，并且给我一份赵氏集团的高薪工作；要么，他今天就让我们一家三口，全埋在那个砖窑底下的烂泥里。”
“我妥协了。”
徐文斌捂着脸，声音低得像是在蚊子叫，“我把证据的藏匿地点告诉了他们。我亲手把那个满腔热血的徐律师杀死了。为了保护她，事后我逼着她跟我离了婚，让她带着孩子远远地离开了滨河市。而我，留了下来。”
“我去给赵家当狗，去当那个遭人唾骂的‘白纸扇’。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了钱，为了荣华富贵。”
徐文斌放下双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隐忍了二十年、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但我不是为了钱。”
徐文斌拉开放在脚边的那个黑色旧公文包，拉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父亲死了，证据毁了。但我还活着。我知道，只要我留在赵天龙身边，只要我爬得足够高，我就能接触到他们最核心的机密。”
“这二十年，我像个没有尊严的奴才一样伺候着赵家。但我也是一把藏在他们心脏里的刀。”
徐文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着银色金属外壳的移动硬盘。
“啪”的一声。
他将这个硬盘重重地拍在了陈正锋面前的桌子上。
“你查到的那个704仓库，还有那些废品站的零碎，只不过是我抛出去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诱饵。”徐文斌直视着陈正锋，“真正的核心，全在这里。”
陈正锋的眼神紧紧锁定在那个银色的硬盘上。
“这二十年来，赵氏集团每一笔强拆的脏钱、每一个行贿的官员名单、每一次洗钱的海外路径，还有赵天龙和那个刘市长之间所有的秘密交易协议、见不得光的电话录音。我全在暗中留了备份。”
徐文斌指着那个硬盘，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陈警官，这硬盘里的东西，足够让赵天龙在刑场上吃十次枪子。足够把滨河市这片黑压压的天，直接捅出一个大窟窿。”
二十年的忍辱负重，二十年的卧薪尝胆。
一个本该有着大好前途的法律人，用自己的一生作为筹码，潜伏在仇人的身边，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能把这些证据交出去、将恶魔彻底送下地狱的机会。
陈正锋看着徐文斌，眼神中多了一丝敬重。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那个硬盘，而是沉声问道：“你把这东西给我，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说了，我会去自首，我该坐几年牢就坐几年牢，死在里面我也认了。”
徐文斌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但我只有一个条件。拿到东西后，你们省厅专案组，必须派最精锐的人，二十四小时保护我前妻和我儿子的安全。他们现在在省城，这是地址。”
徐文斌推过来一张纸条。
“赵家已经疯了，刘文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昨天早上，我在我那辆车的驾驶座底下，摸到了一个微型窃听器。刘文昌已经知道我在暗中收集他的证据了，他准备对我下死手了。”
窃听器。
陈正锋心里一惊。刘文昌果然是只老狐狸，他不仅让郑涛监视自己的老婆，甚至还在赵家的大脑身边安了钉子。
“我答应你。”
陈正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个沉甸甸的银色硬盘抓在手里，贴身收进夹克的内侧口袋。
“我以我父亲陈国栋的警号起誓，只要我陈正锋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赵家和刘文昌动你妻儿一根头发。”
听到这句承诺，徐文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整二十年压在他背上的那座大山，像是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靠在椅背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
“好……有你这句话，我恩人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走吧，趁夜色没亮，我安排车秘密送你回局里，马上走自首程序。只要进了专案组的保护圈，刘文昌就拿你没办法。”陈正锋站起身，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
然而，就在陈正锋眼神扫过图书馆楼下那条昏暗林荫道的那一刻。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嘘。别动。”陈正锋一把按住刚要起身的徐文斌，自己也迅速压低了身子，贴在了满是灰尘的窗台下方。
“怎么了？”徐文斌脸色一变，声音压到了最低。
陈正锋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探出半个头，死死盯着楼下。
在图书馆正门外，那条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废弃林荫道上。一辆没有开大灯、像幽灵一样的黑色无牌轿车，正压着满地的落叶，以一种极其缓慢、悄无声息的速度，缓缓驶过。
而在黑色轿车后面的树影里，影影绰绰地，似乎还有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影，正借着绿化带的掩护，朝着图书馆大楼的几个出口快速包抄过来。
冷汗，顺着陈正锋的额头滑落。
“他们追来了。”陈正锋摸向腰间冰冷的枪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刘文昌动作好快，赵家的死士已经把这栋楼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