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雨，像是天上破了个大窟窿，越下越猛。
黑色的吉普车在积水严重的主干道上飞驰，溅起半米高的水花。陈正锋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高高隆起。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周伯安拼死护下来的那个生了锈的铁盒，以及第一把铜钥匙。
车前方的挡风玻璃被雨水冲刷得视线模糊。陈正锋看了一眼车载时钟，八点五十分。距离老火车站钟楼的碰头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不对……”
陈正锋突然一脚踩下刹车，吉普车在路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强迫自己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冷静下来。
“老法医临终前说，我爸把第二把钥匙交给了‘纪委的’、‘信得过’的人。”陈正锋在昏暗的车厢里喃喃自语，“如果我爸当时就已经察觉到孙为民不对劲，他绝对不可能把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孙为民本人。”
陈正锋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齿轮。
“我爸是个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警察。他去省城送材料，如果发现孙为民这棵大树早就烂了根，他一定会留个心眼。他交给的那个‘纪委的人’，肯定不是孙为民，而是当年跟孙为民一起查案，且良心未泯的下属。”
想通了这一层，陈正锋立即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李浩的声音还是哑的，显然刚在医院里哭过。
“锋哥，你在哪？你千万别一个人去钟楼啊。”
“浩子，你听着，把眼泪给我擦干。周叔不能白死。”陈正锋的声音像一块生铁，冷硬而坚决，“你马上用专案组最高权限，登入省厅的人事系统旧档。给我查一九九八年下半年，省纪委有没有派工作组去过滨河市。”
“好。我马上查。”李浩一听有正事，立即吸了吸鼻子，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两分钟后。
“锋哥，查到了。”李浩的声音透着一股激动，“九八年十月底，也就是陈叔叔去省城送完材料没多久，省纪委的确秘密派了一个三人工作组进驻滨河，名义上是‘考察基层党风廉政建设’。带队的组长，就是孙为民。”
“另外两个人是谁？”陈正锋紧追不舍。
“一个是当时的干事，后来调去外省了。还有一个……”李浩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锋哥，这个人叫郑国栋。”
“郑国栋？”陈正锋眉头一皱，这名字竟然和自己的父亲陈国栋重了两个字。
“对，郑国栋。这人的履历很邪门。当年他可是省纪委纠风办的笔杆子，前途无量。可是，就在那个三人工作组从滨河市撤回省城不到一个月，郑国栋突然主动打了报告，申请调离纪检系统。他放弃了大好前途，平调去了清水衙门……省档案局，现在是个快退休的副调研员。”
陈正锋的眼睛亮了，像是在黑夜中捕捉到了一丝火光。
“就是他。”
陈正锋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从实权部门主动退到冷板凳上，一坐就是二十年，这是为了避祸。他当年在滨河市，肯定是跟我爸接触过，甚至拿到了我爸给的钥匙，但他发现孙为民才是最大的黑手，他怕被灭口，只能当了缩头乌龟。”
“浩子，把他现在的住址发给我。”
“锋哥，不用去他家了。”李浩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让人不安的寒意，“我刚才顺手查了他的医保卡使用记录。三天前，郑国栋因为‘突发脑溢血’，被紧急送进了省人民医院。现在还在神经内科的重症病房里躺着呢。”
三天前。
陈正锋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三天前，正好是专案组在滨河市挖出老鹰嘴白骨、王振山被留置的关键节点。早不脑溢血，晚不脑溢血，偏偏在这个老K快要藏不住的时候，当年知情的郑国栋就“突发脑溢血”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知道了。”
陈正锋直接挂断电话，猛打方向盘，吉普车像是一头咆哮的黑豹，直接放弃了前往老火车站的路线，朝着省人民医院的方向狂飙。
“孙为民，你想在钟楼给我设套拖延时间？老子偏不让你如愿。”
上午九点一刻。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十楼，神经内科重症病区。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来回穿梭的护士脚步匆匆。陈正锋穿着便衣，快步走到尽头的VIp单人病房门前。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氧气面罩的老头。老人的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床头的各种仪器。
病床边，一个五十多岁、眼皮红肿的阿姨正拿着热毛巾，默默地给老人擦拭着手背，眼泪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正锋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您是……”郑妻抬起头，满脸防备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高大男人。
“阿姨您好，我叫陈正锋。是省公安厅专案组的。”陈正锋掏出证件，声音放得很轻，“我父亲叫陈国栋。二十年前，他跟郑叔叔在滨河市认识。”
听到“陈国栋”和“滨河市”这两个词，郑妻的手一哆嗦，热毛巾“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满眼惊恐地看着陈正锋，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捂住脸，压抑地痛哭起来。
“造孽啊……都是滨河市造的孽啊……”
郑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病床上的丈夫，“我早就跟他说，那地方的事咱们管不了，他非不听。自从二十年前他从滨河回来，这人就不对劲了。以前多开朗的一个人，后来变得疑神疑鬼，家里的门恨不得反锁三道。”
陈正锋走过去，捡起毛巾放在水盆里，低声问：“阿姨，郑叔叔这脑溢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脑溢血，那是医生说的。”
郑妻咬着牙，眼里满是恐惧和恨意，“三天前的晚上，他下班回家，在小区楼下的黑影里，不知道被谁从后面敲了一闷棍。人直接就倒了。等救护车拉来，脑子里全是淤血，医生说就算醒了，大半辈子也得坐轮椅了。”
陈正锋攥紧了拳头，果然是杀人灭口。孙为民在清理所有当年的知情人。
“阿姨，我爸当年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这帮人又对郑叔叔下了毒手。”陈正锋看着郑妻，眼神无比诚恳，“郑叔叔在昏迷之前，或者这二十年来，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把铜钥匙，或者什么重要的文件？”
郑妻愣了一下，停止了哭泣。她看了看病床上的丈夫，又看了看陈正锋那张和当年那个热血刑警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她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到病房角落的陪护专用衣柜前。
“老郑出事那天，我从家里给他收拾换洗衣服。在衣柜最顶层的一个樟木箱子里，翻出了这个。”
郑妻踩着小板凳，从衣柜的顶端，小心翼翼地抱下来一个印着老式牡丹花图案的铁皮饼干盒。
“他以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或者突然不在了，让我把这个盒子，交给来家里打听滨河往事的人。”郑妻将饼干盒递给陈正锋，眼眶又红了，“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欠下的债。”
陈正锋双手接过那个有些掉漆的饼干盒。盒子没有上锁，但拿在手里却感觉有千斤重。
他走到窗边的桌子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饼干盒的盖子。
盒子里，并没有他期盼的那把第二把铜钥匙。
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是一沓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早就泛黄的复印件。
陈正锋的眉头紧锁，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沓复印件抽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陈正锋的身子就骤然一僵，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封实名举报信的复印件。
标题写着：【关于滨河市赵氏砂石厂涉黑杀人、市局个别领导充当保护伞的血泪举报。】。落款人，正是那个被扔进废矿坑里淹死的下岗矿工，张建国。
陈正锋的手指微微发颤，他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第二张，是老鹰嘴砂场马春生父母写的举报信，上面还按着血手印。
第三张，是西城区那个被打死的钉子户家属写的联名控告信。
整整十几封举报信。全都是二十年前，那些走投无路的老百姓，越过滨河市的重重阻碍，满怀希望寄到省纪委、寄给当年纠风办处长孙为民的求救信。
可是，真正让陈正锋感到毛骨悚然、脊背发凉的，是每一封举报信的右上角空白处，都有着同样的红色钢笔批示。
字迹飘逸，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傲慢。
【内容不实，查无实据。转滨河市局相关部门，自行核查处理。……孙为民批。】
而在孙为民签名的下方，还盖着一个滨河市局的蓝色签收条章，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王振山。
陈正锋死死地捏着这些复印件，纸张被他捏得哗啦作响。
“好一个转交处理。好一个闭环。”
陈正锋咬着牙，眼底喷射出嗜血的怒火。
老百姓拼了命把信寄到省城，以为遇到了包青天。可孙为民连看都不看，直接大笔一挥，把这些写满了老百姓血泪的举报信，原封不动地打包退回了滨河市，交到了凶手和保护伞的手里。
这哪里是转交处理？这分明就是孙为民在给王振山和赵天龙递交“暗杀名单”。
王振山拿着孙为民批下来的这些信，精准地锁定了每一个敢反抗的举报人。然后赵天龙派人出手，制造各种“意外”、失踪、火灾。人一死，案子一销，这事儿就成了铁案。
这是一个多么残忍、多么天衣无缝的杀人绞肉机。而在这个绞肉机里，孙为民就是那个高高在上按下启动按钮的活阎王。
“当年郑叔叔作为调查组的一员，肯定是发现了孙为民批示这些信件的猫腻，他偷偷复印了这些底单。”陈正锋看着病床上的郑国栋，心里满是敬重与悲凉。
郑国栋当年想管，但他只是个小干事，根本扳不倒已经大权在握的孙为民。他只能把这些证据藏在饼干盒里，带着一辈子的良心谴责和噩梦，躲进了档案局。
如今，这些信件复印件，成了揭开孙为民和王振山权钱交易、联合杀人的最直接书证。
“可是……钥匙呢？”
陈正锋把饼干盒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些防潮的樟脑丸，盒子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那第二把铜钥匙的影子。
难道父亲当年没有把钥匙交给郑国栋？还是说，郑国栋把钥匙藏在了别的地方？
“阿姨，郑叔叔真的没留下什么硬邦邦的、像钥匙一样的东西吗？”陈正锋焦急地问。
郑妻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没有啊，我就找到了这个饼干盒。他平时衣服兜里也就装个门禁卡……”
就在陈正锋心急如焚、一筹莫展的时候。
“滴………………”
病床前那台复杂的脑电波和生命体征监测仪，突然爆发出极其刺耳、尖锐的警报声。
屏幕上原本虽然缓慢但还算规律的心率曲线，突然像疯了一样上下乱窜，病床上的郑国栋身体绷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恐怖声响，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老郑。老郑你怎么了？”郑妻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按住丈夫。
“阿姨别动他。”
陈正锋一把拉开郑妻，立即转身冲着门外大吼：“医生。快来人。一号床抢救。”
走廊里顿时乱作一团，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车，像一阵风一样撞开了病房的门。
“家属让开。病人颅内压骤升，出现脑疝症状。马上推手术室。”
主治医生脸色铁青，一边指挥护士注射急救药物，一边大声喊道。
陈正锋被挤到了病房的角落里，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满举报信的饼干盒，看着病床上生命垂危的郑国栋，心急如焚。
线索，就在这最关键的一步，眼看着又要断了。
就在医生们七手八脚地把郑国栋往移动平车上抬的时候。
“啪嗒”一声轻响。
一个小巧的、用红绳拴着的物件，从郑国栋的病号服内侧口袋里滑落了出来，掉在了白色的床单上。那东西在无影灯的照射下，闪过一抹暗金色的反光。
因为场面太混乱，医生和护士的注意力都在病人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东西。
但陈正锋的眼睛，却像鹰一样一下子锁定了它。
他趁着护士转身拿药的空当，一个箭步跨上前，一把将那个东西抓在手心里。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陈正锋退到墙角，低头摊开手心。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黄铜吊坠。表面被摸得有些发亮，显然主人经常把它贴身带着。
陈正锋用力一捏黄铜吊坠的边缘，只听“咔哒”一声微响，吊坠的下半部分竟然弹开了一个暗槽。
一截雕刻着复杂迷宫般齿痕的黄铜钥匙，从暗槽里弹了出来，静静地躺在陈正锋的掌心里。
第二把钥匙。
父亲陈国栋留下的第二把钥匙，郑国栋竟然把它做成了贴身的吊坠，在心脏的位置，整整藏了二十年。
“爸……您看到了吗。我找到了。”
陈正锋死死地握着那把钥匙，掌心被钥匙的齿痕硌得生疼，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他的眼睛红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第一把钥匙在兜里，第二把钥匙在手里。
只要把这两把钥匙插进那个生锈的铁盒里，第三把钥匙就会弹出来。那个足以让孙为民这个“老K”万劫不复的绝密证据，马上就要重见天日了。
“把病人推走。快快快。”
医生们推着平车，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郑妻哭喊着跟了出去，病房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仪器停止工作后的嗡嗡声。
陈正锋站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把第二把钥匙和那个铁盒一起，小心翼翼地装进随身的战术背包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暴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省城的上方。
“孙为民，你以为你赢定了？”
陈正锋背上背包，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仇人的骨头上。
“我现在就带着你要的真相，去老火车站，扒了你这层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