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省廳專案組駐地的臨時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窗外，省城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屋里的白熾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在佔了整整半面牆的白板上。
陳正鋒站在白板前，手里捏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他的眼底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腳邊的垃圾桶里，已經塞滿了捏癟的煙盒和速溶咖啡的空袋子。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貼著他從鄭國棟那個舊餅干盒里帶回來的舉報信復印件。
每一封信的旁邊，都對應貼著一張濱河市局當年的案卷復印件。
陳正鋒拔掉記號筆的筆帽，在白板上畫下了一條又一條刺眼的紅線。
最上面，是省紀委前糾風辦處長、現任省國資委副主任……孫為民的照片。 紅線從孫為民的照片往下延伸，連接著當年濱河市局治安科長……王振山的名字。 再往下，紅線分岔，連著濱河市的地下土皇帝……趙天龍。 而在趙天龍的下面，紅線像是一張滲著血的蜘蛛網，死死地纏繞住了一個個普通老百姓的名字。
“吱呀……”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走廊里的冷風倒灌進來，吹得白板上的紙片嘩啦啦作響。
李浩手里拿著一沓厚厚的統計報表，腳步沉重地走了進來。他的眼眶依然紅腫著，老法醫周伯安的離世，給專案組所有人的心里都壓上了一塊巨石。
“鋒哥，你要的數據，我全跑出來了。”李浩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過一樣，他走到白板前，看著那滿牆的紅線，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絕望和憤怒。
陳正鋒轉過身，隨手把記號筆扔在桌上，抹了一把臉︰“念。”
李浩深吸了一口氣，翻開手里的報表。紙張在他的手里微微發顫。
“根據鄭國棟留下的底單，結合咱們調取的濱河市局舊案卷宗，我做了全面的交叉比對。”
李浩咽了口干沫，一字一頓地匯報︰“從一九九八年到兩千年，這三年期間，經孫為民親筆批示‘查無實據，轉交濱河市局處理’的實名舉報信，一共是二十三封。這二十三封信，涉及到的實名舉報人，總共有三十一個人。”
“這三十一個人，最後的下場是什麼？”陳正鋒的聲音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這二十三封信轉回濱河市局，落到王振山手里的三個月內……”
李浩咬著後槽牙，眼底簡直要噴出火來，“三十一個舉報人里，有九個人，死于車禍、溺水、突發急病等各種‘意外事故’。有四個人，在下夜班或者外出的途中離奇失蹤，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全都被按照失蹤人口掛在了檔案庫里。”
“剩下的十八個人呢？”陳正鋒拳頭緊握，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剩下的十八個人，全部撤訴。”李浩憤怒地把報表拍在桌子上，“他們在案發後的幾個月內，要麼主動跑到市局改口，說自己是誣告；要麼直接搬家逃離了濱河市，再也不敢提舉報的事。三十一個人，非死即傷，或者徹底閉嘴。鋒哥，這他媽哪里是轉交處理舉報信？這分明就是孫為民給趙家發下去的閻王催命帖。”
陳正鋒閉上眼楮，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九個死亡，四個失蹤，十八個被徹底嚇破了膽。
這就是那張名為“保護傘”的網。老百姓以為自己把信寄到了省里，就能遇到青天大老爺，就能翻案。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他們寄出去的信，在孫為民的眼里，就是換取金錢和權力的籌碼。
孫為民把信退回濱河，王振山負責鎖定目標和抹平案卷，趙天龍負責暴力清場、殺人滅口。
這二十三封信，就是一條沾滿了底層老百姓鮮血的流水線。
“真黑啊……濱河市的天，被這幫畜生捂得真他媽黑。”陳正鋒睜開眼，一拳重重地砸在辦公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當啷作響。
他一直以為，這世上再黑，總有透光的地方。可現在，那二十三封信像是一座座帶血的墓碑，冷冰冰地告訴他，當年在濱河，反抗的代價就是家破人亡。
“鋒哥，你先別激動，這事兒還有個轉機。”
李浩趕緊按住陳正鋒的肩膀，快速翻到報表的最後一頁，“我在排查這些名單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特例。也就是被壓在餅干盒最底下的，第二十四封舉報信。”
陳正鋒眼神一凝︰“特例？什麼意思？”
“這第二十四封信的舉報人，叫馬建軍。當年是濱河市造紙廠的一個普通職工，因為家里的老宅被趙家強拆，腿被打斷了一條，所以寫信去省里告狀。”
李浩指著報表上的名字，“按理說，他的信被退回濱河後，他要麼死，要麼改口。可是，在濱河市局的檔案里，關于馬建軍的後續處理記錄，完全是一片空白。既沒有撤訴聲明，也沒有他的意外死亡或者失蹤報告。這人在寫完信的第二個月，就帶著老婆孩子，徹底從濱河市‘蒸發’了。”
“我通過省廳的天眼系統和大數據庫進行了全網摸排，你猜怎麼著？”李浩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興奮，“他還活著。他隱姓埋名跑到了省城，現在在省城北郊的一個老舊小區里當夜班保安。”
“活著？”陳正鋒的心里一跳。
在那個必死的殺人流水線里，竟然有人活著逃了出來。而且連王振山這種地頭蛇都沒能抓住他。
“走。立即去北郊找他。”陳正鋒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轉身就要往外沖。
“鋒哥，你等等。”李浩一把拉住他，“我剛才已經聯系上他了。但我托了省城當地派出所的兄弟去找他，他一听說是警察，嚇得差點從保安亭的窗戶翻出去。他死活不肯跟咱們見面，情緒非常崩潰，說咱們要是逼他，他就從樓上跳下去。”
陳正鋒停下腳步，眉頭緊鎖。
二十年的東躲西藏，當年趙家和保護傘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早就深深刻進了骨頭縫里。現在突然有警察找上門，他第一反應肯定是王振山或者孫為民的人來滅口了。
“不過……”李浩掏出自己的手機，“我好說歹說，讓當地派出所的兄弟把電話留給了他，撤出了十米開外。他最終同意，只跟咱們通個電話。”
陳正鋒立即把手機接過來，按下免提，放在了辦公桌的正中間。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就在陳正鋒以為對方要掛斷的時候，電話被接起了。
听筒里，傳來一陣粗重、短促的呼吸聲，背景音里還能听到呼呼的風聲。
“喂……”
一個極其蒼老、沙啞，透著濃濃戒備和恐懼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你們……你們到底是誰？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老婆孩子都在這兒，求求你們，別找我們了……”
聲音里帶著一絲哀求的哭腔。誰能想到，這是一個曾經敢于寫舉報信狀告黑惡勢力的硬漢？
陳正鋒湊近手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沉穩，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馬建軍師傅，您好。您別怕，我們不是濱河市局的人，也不是孫為民的人。我是省廳專案組的，我們現在正在查趙天龍和當年的黑幕。”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呼呼的風聲在響。
“二十年了，趙天龍已經被我們抓了。王振山也進去了。”陳正鋒繼續說道，“您當年寫的第二十四封舉報信，就在我手邊。我需要您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您是怎麼從濱河市逃出來的？”
“趙天龍抓了？王振山進去了？”馬建軍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度，透著一股不敢置信的顫抖，但緊接著，他又冷笑了一聲。
“警察同志，你們騙鬼呢。抓了趙天龍有什麼用？只要省城那個姓孫的大官還在，他們早晚還得出來。我告訴你們，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你們別想套我的話去領賞。”
馬建軍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作勢就要掛斷電話。
“等一下。”
陳正鋒直起身子，對著手機大喊了一聲。他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胸腔里翻滾的酸楚，一字一頓地說道︰
“馬師傅。我叫陳正鋒。”
“當年濱河市局刑警隊長，陳國棟，是我親生父親。”
這句話一出，電話那頭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靜得連呼吸聲都听不見了。
李浩緊張地盯著手機屏幕，大氣都不敢出。陳正鋒雙手撐在桌面上，骨節用力得發白。
足足過了半分鐘。
听筒里，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撕裂開來的抽泣聲。
“你……你是陳科長的兒子？你是陳科長家的小鋒？”
馬建軍的聲音徹底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充滿敵意的防備，而是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悲痛和懊悔。
“是，我是小鋒。我長大了，穿上了我爸當年的警服。”陳正鋒紅著眼眶，輕聲回答。
“老天爺啊……老天爺啊。。。”
馬建軍在電話那頭突然號啕大哭起來，那哭聲淒厲而悲絕，像是一個背負了二十年罪惡感的囚徒，終于找到了傾訴的出口。
“陳科長……他是個好人啊。是個大大的好人啊。”
馬建軍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當年我的腿被趙家打斷，派出所不管。是陳科長偷偷跑到醫院來看我。他看我可憐，給我扔下了兩百塊錢。他告訴我，濱河市局已經爛透了，他讓我寫信，直接寄給省紀委的孫為民。他說孫為民是他的老同學，是個鐵面無私的青天大老爺。”
听到這里，陳正鋒的心髒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一樣。
父親當年，是真的把孫為民當成了救命的稻草，甚至把這根稻草，遞給了走投無路的老百姓。
“我听了陳科長的話，把舉報信寄到了省城。我以為天要亮了……”
馬建軍的哭聲突然變得驚恐起來，牙齒在電話里直打架，“可是……可是沒過半個月。趙天龍手底下的鐵鉤就帶人踹開了我家的門。”
“他們手里，就拿著我寄到省城的那封舉報信的復印件。上面還有孫為民的批字。”
“他們沒打我。他們幾個人，像抓小雞一樣，把我才七歲的兒子給搶了過去。他們把我拖到了老鷹嘴的采砂船上。”
馬建軍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如同噩夢般的夜晚。
“那台采砂船的絞肉機轟隆隆地轉著，全是大鐵齒啊。鐵鉤就提著我兒子的腿，把他懸在那個機器口上。我兒子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臉都憋紫了……”
“鐵鉤笑眯眯地看著我，他說，馬建軍，你不是愛寫信嗎？你再寫一封撤訴書，這事兒就算了。你要是不寫，我就松手。我讓你兒子變成這砂漿里的一攤肉泥。”
听著這段描述，辦公室里的李浩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雙手握拳，恨不得現在就沖進審訊室把趙天龍給活剮了。
陳正鋒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听著，眼底的殺意越來越濃。
“我能怎麼辦啊陳警官。我能怎麼辦啊。”
馬建軍在電話那頭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我給我老馬家留個後啊。我只能磕頭，把頭都磕破了，我當場就簽了撤訴的保證書，承認自己是誣告。”
“他們把我放了。第二天，陳科長就听說了這件事，他沖到我家來找我。”
馬建軍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起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陳科長看到我頭上的血，看到我兒子嚇得發燒說胡話。他一句話都沒怪我。他那個人啊，總是把所有的事兒都自己扛。”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塞給我。他說︰‘建軍，這事兒是我對不住你，我看錯人了。你拿上錢，帶著老婆孩子，連夜走，跑得越遠越好。不要買火車票，坐長途黑巴走。’”
馬建軍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哽咽和愧疚。
“我問他，那濱河市怎麼辦？這幫吃人的畜生怎麼辦？”
“陳科長笑了笑，他說……”
馬建軍頓住了，像那句話重逾千斤。
陳正鋒屏住了呼吸，眼淚終于順著堅毅的臉頰滑落下來︰“我爸……他說什麼？”
“他說，‘你放心，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我陳國棟雖然不是什麼大官，但這身警服我還沒脫。接下來的事，我去處理。大不了，我用這條命，給他們鋪條死路。’”
電話那頭，馬建軍哭得泣不成聲。
“我們一家連夜逃出了濱河，跑到了省城。可就在我們逃出來的第三天……”
“我路過街邊的報刊亭，看到濱河晚報上的大標題。”
馬建軍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的杜鵑。
“報紙上說……濱河市局刑警隊長陳國棟，因為工作壓力過大，在西山倉庫……畏罪‘自殺’了。”
轟。
陳正鋒腦子里繃著的那根弦，終于徹底斷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原來這就是真相。
父親不是盲目地去西山倉庫送死。他是在幫馬建軍一家逃跑後，徹底看清了孫為民的虛偽和王振山的狠毒。他知道，只要自己活著，這幫人就一定會順藤摸瓜把馬建軍一家抓回來滅口。
父親是用自己的命，去西山倉庫跟他們做了最後的談判，或者說是最後的了斷。他用自己的“自殺”，徹底終結了那二十三封血淚舉報信帶來的連鎖滅口，換來了第二十四個舉報人一家的隱姓埋名和苟延殘喘。
“孩子……你爸是個英雄，是個真警察啊……”
馬建軍在電話那頭哭著說，“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閉上眼楮，都是你爸拍我肩膀的樣子。我懦弱，我不敢站出來。可現在你來了……如果，如果能扳倒姓孫的，我馬建軍就算這條老命不要了，我也願意上法庭給你爸作證。”
“謝謝您，馬叔。”
陳正鋒抬起頭，伸手抹去臉上的淚水。他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了悲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要在烈火中淬煉重生的堅定與冷酷。
“您好好活著。作證的事，交給我。”
陳正鋒掛斷了電話。
他轉過頭，看著白板上那張孫為民儒雅微笑的照片。
“浩子，給槍上膛。”
陳正鋒一把抓起掛在椅子上的黑色雨衣，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外走去。
“鋒哥，去哪？”李浩抹了一把眼淚，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槍。
陳正鋒走到門口，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外面的風雨聲似乎在他這句話面前，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去老火車站鐘樓。”
“去見見這位，吃人血饅頭吃了二十年的，青天大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