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信息中心的機房里，一排排服務器閃爍著幽藍的光，排風扇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李浩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雙手在鍵盤上幾乎敲出了殘影。屏幕上，全省公安系統技術類在編人員的檔案，像瀑布一樣飛速滾動。
“年齡卡在三十五到五十歲之間，男性，工作崗位必須能接觸到一線物證和內部通訊網絡……”陳正鋒站在李浩身後，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屏幕，“最關鍵的是，左手小指有傷殘記錄或者習慣性彎曲。”
“鋒哥，系統里的篩查條件加上了。”李浩敲下回車鍵。
進度條“唰”地一下拉到底。剛才還密密麻麻的名單一下子清空，屏幕正中央，只孤零零地跳出了一份帶著證件照的個人檔案。
看清那張熟悉的面孔時，陳正鋒的呼吸一滯，只覺得一股夾雜著憤怒與心寒的涼意，一下子竄上了天靈蓋。
“韓濤？”李浩失聲叫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照片上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長相斯文，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木訥老實的微笑。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濱河市局鑒證科的副科長，韓濤。平時在局里是個出了名的老好人，話不多，見誰都客客氣氣的，干起活來任勞任怨。
“看他的醫療傷殘記錄。”陳正鋒的聲音沉得像是一塊生鐵。
李浩趕緊點開附件︰“二零一二年，市局老法醫實驗室發生過一次化學試劑爆燃事故。韓濤為了搶救物證，左手被嚴重燒傷，傷到了神經和肌腱。出院後，他的左手小指就落下了終身殘疾，無法伸直，呈現一種向內側翻卷的畸形……”
全對上了。
押送車監控里那個穿著寬大技術員外套、戴著口罩遮住臉的男人，那個背對著攝像頭、用左手給吳彪彈入氰化物毒粉的殺手，就是他。
“這孫子平時裝得跟個悶葫蘆似的，沒想到心這麼黑。”李浩氣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鋒哥，我剛查了他昨天後半夜的門禁打卡記錄。凌晨四點半，他用自己的門禁卡離開了市局大樓，之後的兩個多小時里，他一直處于失聯狀態，局里的監控根本找不到他的人影。”
凌晨四點半離開，七點二十三分出現在吳彪的押送車上。時間卡得嚴絲合縫。
陳正鋒沒說話，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轉身就往外走。
“鋒哥，去哪？”
“帶上特警二隊，去韓濤家。”陳正鋒咬著後槽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吃著公家飯，穿著這身警服，背地里卻給人當殺手。今天我非活扒了這披著羊皮的內鬼不可。”
早上八點，濱河市高新區的一處高檔封閉式小區。
這小區綠化做得相當好，保安也嚴。但兩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面包車還是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地下車庫。
陳正鋒帶著六名荷槍實彈的刑警，順著步梯一路摸到了八樓。
“叮咚……”
李浩按響了802室的門鈴。
屋里沒動靜。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一陣趿拉拖鞋的腳步聲，伴隨著韓濤那略帶沙啞、有些不耐煩的聲音︰“誰啊？大清早的。”
“物業的，樓下說您家衛生間漏水，滲到他們天花板了，來看看管子。”李浩捏著嗓子回了一句。
門鎖“ 噠”一聲轉動，防盜門剛被拉開一條縫，陳正鋒一腳踹在門板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門撞得大開，韓濤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摔了個四腳朝天，手里端著的半杯熱咖啡潑了一地。
“警察。別動。”
兩名如狼似虎的刑警一下子撲了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韓濤的肩膀。
韓濤穿著一套高檔的真絲睡衣，金絲眼鏡掉在了地板上。他看著如同煞神一般大步走進來的陳正鋒，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但嘴上還在強撐︰“陳隊？你們這是干什麼？我犯了什麼紀律，你們要沖進我家？”
“犯了什麼紀律？”
陳正鋒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斯文掃地的臉。他沒有廢話，直接一腳踩住了韓濤那只還想掙扎的左手。
隔著拖鞋的底子，陳正鋒稍稍用力，韓濤那根畸形彎曲的小拇指被壓得生疼，發出一聲慘叫。
“三個小時前，吳彪的押送車上，你這只手可是麻利得很啊。氰化物膠囊，用得挺順手吧？”陳正鋒冷冷地說道。
這句話一出，韓濤原本還在掙扎的身體突然像過電一樣僵住了。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直往下淌，眼里的驚恐根本掩飾不住。
“搜。”
陳正鋒一聲令下，幾名刑警立即戴上手套，開始在這個一百四十多平米的大平層里展開地毯式搜索。
一個靠拿死工資的市局副科長，能在這種均價兩萬的高檔小區買下這麼大的平層，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陳正鋒沒有理會客廳和臥室，他徑直走進了韓濤的書房。
書房布置得很雅致，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靠牆是一整排頂到天花板的實木大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法醫學和痕檢類的厚重專業書籍。
陳正鋒站在書架前，銳利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掃過。
“鋒哥，保險櫃查過了，里面就幾千塊錢零用，還有些普通的房產證，沒發現什麼特別的。”李浩走進來匯報。
陳正鋒沒吱聲。他的視線落在書架中層，那里擺著一整套《世界法醫經典案例》。這套書很厚，平時一般人很少翻動。
但陳正鋒注意到，這套書下方的實木擱板上，有一道非常細微、卻很新鮮的劃痕。那是某種重物長期平移摩擦留下的印記。
他走上前，雙手按住書架的那一格，試著用力往左側一推。
“嘎吱”一聲輕響。
那排看著嚴絲合縫的書架，竟然真的向左側平滑地挪開了一尺多寬。
書架後面，原本應該是白牆的地方，赫然露出了一個深嵌在牆體里的暗格。
李浩在旁邊看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好家伙，搞諜戰呢。”
陳正鋒伸手拉開暗格的金屬小門。
暗格里的空間不大，但里面的東西，卻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老百姓看直了眼。
最顯眼的，是整整齊齊碼放在下層的三十捆百元大鈔。那刺眼的紅色，在書房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貪婪的銅臭味。整整三百萬現金，就這麼像磚頭一樣堆在牆里。
在現金的上面，壓著一個厚實的文件袋。
陳正鋒打開文件袋，里面滑出了一本護照，以及幾份全是外文的銀行對賬單。
“塞浦路斯的銀行賬戶？”李浩湊過來看了一眼單子上的抬頭，罵了一句粗口，“這孫子，路子鋪得夠遠的啊。這賬戶上的余額……個、十、百、千、萬……兩百多萬歐元？”
一個市局的副科長，海外賬戶里躺著兩千多萬人民幣的巨款。這得是喝了多少老百姓的血，賣了多少次情報換來的？
但在陳正鋒眼里，錢不是最關鍵的。
他的眼神，落在了暗格最角落里，一部毫不起眼的黑色直板手機上。
這手機沒有牌子，外殼磨損得很嚴重，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只能打電話發短信的老年機。但陳正鋒知道，這往往是地下黑網最喜歡用的物理加密手機，不走公共基站，極難追蹤。
“技術員。過來破了它。”
跟著出警的技術科小王趕緊跑了過來，從隨身的勘查箱里掏出幾根帶有特殊接口的數據線，接在這部黑色手機上。
“陳隊，這種手機防破解級別很高，如果強行輸錯三次密碼，里面的主板會自動燒毀。”小王額頭上冒著汗，雙手在連接著的平板電腦上飛快操作，“不過他沒連網，我可以用暴力解碼器繞過它的鎖屏界面，大概需要五分鐘。”
“抓緊時間。”陳正鋒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
書房外，韓濤已經被銬上了雙手，兩名刑警將他押了進來。
此時的韓濤，早就沒有了剛才那種囂張的底氣。他看到書架後面的暗格被打開，看到那些成堆的現金和護照，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癩皮狗，癱軟在椅子上，面如死灰，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起來。
“滴……。”
平板電腦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陳隊，解開了。”技術員小王興奮地喊道。
陳正鋒立即湊上前，一把拿起那部黑色手機。屏幕亮起，界面極其簡陋，只有一個短信和通話的圖標。
他點開收件箱。
里面的信息記錄，簡直就是一部濱河市黑惡勢力保護傘的“操作手冊”。最近三個月內，韓濤只跟一個號碼有過頻繁的聯系，那個號碼的備注只有兩個字︰老板。
“老板，老鷹嘴砂場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的確是那兩口子。我能把報告拖三天，你們抓緊安排。”
“老板，今天省廳的陳正鋒提審了趙天龍手底下的黃毛，黃毛供出了城西拆遷的底賬。”
“老板，我把三號證物室的監控弄短路了，西山倉庫案的那份舊筆錄已經銷毀。”
每一條短信，都像是一把帶毒的刀子。專案組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查案，他就在後面悄無聲息地給“老板”通風報信，甚至親手篡改、毀滅最核心的法醫證據。
“你這身警服，真該穿在狗身上。”陳正鋒看著癱在椅子上的韓濤，聲音里透著徹骨的冰寒。
韓濤低著頭，渾身抖得像個篩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正鋒繼續往下翻看。最後一條短信，是一條【已發送】的記錄，時間戳顯示，正是六個小時前，也就是吳彪在救護車上搶救，陳正鋒在市局帶人排查內鬼的那個時間段。
這條短信的內容非常簡短，卻讓陳正鋒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冷了下去，像是掉進了一個冰窟窿里。
短信上寫著︰“吳已處理，但陳可能已察覺孫。”
“孫”。
陳正鋒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這個字，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吳彪被處理了，這是邀功。可是後面那半句話是什麼意思？陳可能已察覺孫？
這個“孫”，絕對就是指那個藏在省里、一手遮天的高級保護傘……孫為民。
陳正鋒轉過身，大步走到韓濤面前。他一把揪住韓濤睡衣的衣領，將這個體重一百多斤的男人硬生生地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老板是誰？”
陳正鋒雙眼通紅，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手里的黑色手機差一點就要懟到韓濤的臉上。
“這個‘孫’，是不是孫為民？說話。”
韓濤被勒得喘不過氣來，臉憋得青紫。他看著陳正鋒那雙像要吃人的眼楮，眼底滿是極度的恐懼。
“陳……陳隊……”韓濤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在漏風，“你別問了……你斗不過他的……”
“我問你‘老板’是誰。。”陳正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揪著他衣領的手用力一收。
韓濤痛苦地咳嗽了兩聲，眼角竟然流出了絕望的眼淚。
“老板……不是孫為民……”
韓濤慘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即將大難臨頭的死寂。
“孫為民算什麼東西……他不過是個在前面擋槍的牌坊。”韓濤喘息著，聲音越來越低，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顫抖。
“老板……一直在省廳……他看著你……他一直都在看著你啊……”
省廳。
又是省廳。
陳正鋒腦子里“嗡”的一聲巨響，父親工作筆記上那被撕毀的最後一頁，那句“保護傘不止王振山，還有省廳的……”，突然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的眼前瘋狂閃爍。
那個“老板”，那個真正操縱著一切、把孫為民都當成棋子的高級內鬼，就在省廳的高層里。
“他叫什麼名字？”陳正鋒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他大吼著逼問。
韓濤張了張嘴，正準備說出一個名字。
就在這時，韓濤放在茶幾上的那部日常用的智能手機，突然極其刺耳地響了起來。
急促的鈴聲在緊張的書房里炸開。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省城號碼。
韓濤看了一眼那個號碼，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淨淨，就像是大白天見了鬼一樣，渾身觸電般地劇烈哆嗦起來。
“接。”陳正鋒一把將手機抓過來，按下了免提鍵，遞到韓濤嘴邊。
電話通了。
里面沒有說話聲，只有一陣非常有節奏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的聲音。
“噠……噠……噠……”
敲了三下，電話掛斷。
“不……不要……”
听到這三聲敲擊，韓濤突然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掙脫了刑警的控制，撲通一聲跪倒在陳正鋒面前，雙手死死抱住陳正鋒的腿，哭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陳隊。救我。救救我老婆孩子。他敲了三下……那是最後通牒。我要是說出他的名字，我們全家都得死。”
陳正鋒居高臨下地看著徹底崩潰的韓濤，手里緊緊捏著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機。
老板不是孫為民，而是隱藏在省廳的更高級別的大老虎。孫為民甚至可能只是一個用來吸引火力的靶子。
“帶走。立即押回市局，單獨看押。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見他。”
陳正鋒抽出腿，大步走出了書房。
他的後背早就被冷汗濕透了。風暴，已經從濱河市，徹底卷向了那座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漢東省公安廳。
那敲了三下的死亡倒計時，是在警告韓濤，也是在向他陳正鋒下達最後的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