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地下的審訊室，常年不見陽光，空氣里總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和鐵銹味。
頭頂那盞大功率的無影燈亮得刺眼，慘白的光柱直挺挺地打在屋子正中央那張冰冷的鐵制審訊椅上。
韓濤就癱坐在那張椅子里。
他被帶回來已經足足四個小時了。手腕上那副亮銀色的手銬，隨著他時不時的顫抖，磕在鐵擋板上發出清脆的“當啷”聲。這個平時在局里見人就笑、溫和斯文的鑒證科副科長，此刻頭發亂得像一窩雜草，臉色灰敗，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但他就是不開口。
從坐上這把椅子開始，不管李浩怎麼拍桌子、怎麼質問，韓濤就像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死死地咬緊牙關，盯著自己腳尖發呆。問急了，他也就翻來覆去那麼一句話︰“我拿了黑錢，我認罪。該怎麼判怎麼判，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李浩氣得連喝了兩大杯濃茶，推開門走到走廊上，沖著站在單向玻璃外的陳正鋒直搖頭。
“鋒哥，這老小子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看樣子是鐵了心要一個人把事兒全扛下來，死保他背後那些主子。”
陳正鋒隔著玻璃，冷冷地注視著審訊室里的韓濤。
“他不是在保主子，他是在保命，保他全家人的命。”陳正鋒手里捏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他知道，只要把同鄉會和孫為民供出來，他遠在國外的老婆孩子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不過，只要是人，就一定有軟肋。他把老婆孩子當成護身符，那我就從他的護身符上撕開口子。”
陳正鋒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大步走進了審訊室。
他拉開椅子，在韓濤對面坐下。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大聲呵斥，只是平靜地將手里的牛皮紙檔案袋扔在了桌面上。
“啪。”
一聲悶響，在這死寂的屋子里卻顯得格外驚心。
韓濤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抬起眼皮飛快地掃了陳正鋒一眼，又迅速把頭低了下去。
“韓濤，在咱們公安系統干了快二十年技術了，審訊的流程你比我清楚。”陳正鋒靠在椅背上，聲音低沉而平緩，“你以為你咬死不說，一個人把投毒、篡改物證、毀滅證據的罪名全扛了，法庭就會輕判你？還是你覺得，你那位躲在幕後的‘老板’，真的有那麼大本事，能保你們全家在國外一輩子平安富貴？”
韓濤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腮幫子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鼓了起來，依然一聲不吭。
陳正鋒見狀，不再廢話。他慢條斯理地解開檔案袋的繞線，從里面抽出了幾張蓋著紅章的A4紙。
“塞浦路斯，國民銀行。尾號四個八的離岸賬戶。”
陳正鋒每念出一個字，韓濤的眼皮就劇烈地跳動一下。
“從二零二三年開始，這個賬戶每個季度都會有一筆大額的歐元匯入。而這些錢最終的流向，是德國法蘭克福的一家頂尖私立醫療機構，以及柏林的一所貴族寄宿學校。”
陳正鋒將那幾張長長的跨國銀行流水和外文繳費單據，直接推到了韓濤的眼前。
“單據上的繳費人名字，是韓曉雨。你今年剛滿十二歲的親生女兒。”
听到“韓曉雨”這三個字，韓濤偽裝出來的所有平靜一下子土崩瓦解。
他就像是被踩中了七寸的蛇，從審訊椅上掙扎著要站起來，手銬被他扯得嘩啦作響，手腕上勒出了一道道刺目的紅痕。
“別踫我女兒。這事兒跟她沒關系。她什麼都不懂。”韓濤雙眼通紅，像是瘋了一樣沖著陳正鋒嘶吼，口水噴濺在擋板上。
“有沒有關系，不是你說了算的，是證據說了算的。”
陳正鋒的眼神陡然變得猶如刀鋒般銳利，他一拍桌子，聲如洪鐘︰“兩百多萬歐元的巨額來源不明財產，足夠國際刑警立案，跨國凍結你們所有的資產。到時候，你女兒在國外的天價醫療費誰來付？你老婆拿著什麼在那邊生活？你以為你扛下來是在救她們，其實你是在親手把她們推上絕路。”
這番話，精準地擊碎了韓濤心里最後的一道防線。
他的力氣一下子被徹底抽干了，“撲通”一聲重重地跌回椅子里。
韓濤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一陣壓抑到極點、近乎野獸哀鳴般的痛哭聲，從他的指縫里傳了出來。
“我能怎麼辦……陳隊，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啊……”
韓濤哭得渾身發抖，眼淚順著指縫大把大把地往下掉，砸在鐵椅上。
“三年前，曉雨剛過完九歲生日。突然就開始流鼻血，發高燒。去醫院一查……急性髓系白血病。晚期。”
韓濤抬起頭，滿臉都是縱橫交錯的淚水，那雙曾經專注看著顯微鏡的眼楮里，現在只剩下絕望。
“國內的骨髓庫配型全失敗了。醫生告訴我，孩子最多還能活半年。唯一的希望，就是去德國做法蘭克福醫院的最新靶向治療和骨髓移植。”
韓濤一邊哭，一邊絕望地拍打著自己的胸口︰“可那是一大筆錢啊。光前期的手術費和保證金就要八百萬人民幣。後續的排異治療還是個無底洞。我就是一個拿死工資的副科長，一個月工資七千塊。我把房子賣了，車子賣了，到處借錢求爺爺告奶奶，連八百萬的零頭都湊不夠。”
“我看著曉雨每天在無菌艙里化療，頭發掉光了，疼得在床上打滾喊爸爸。我心如刀絞啊。我恨不得去賣血賣腎。可是沒用。沒錢，醫院就要停藥，她就只能等死。”
這就是一個中年男人、一個父親被逼到懸崖邊上的崩潰。在那一刻，什麼底線、什麼警服的榮譽，在女兒活下去的渴望面前，全都被碾得粉碎。
陳正鋒沉默地听著，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痛心，但很快又被冷峻所取代。
“所以，就在你想從醫院頂樓跳下去的時候，孫為民的人找到了你，對嗎？”陳正鋒一針見血地問道。
韓濤愣了一下，隨後苦笑著點了點頭。
“是……那天晚上我站在天台上，腿都邁出去了。就在那時候，有人從後面拉住了我。他們把我帶到了一輛黑色的轎車上。”
“車里的人告訴我，他們是‘孫主任’派來的。孫主任說，知道我是個難得的技術骨干，也知道我現在的難處。只要我點點頭，曉雨去德國看病的所有費用，他們全包了。不僅如此，他們還能安排我老婆一起去陪讀，保證她們在國外衣食無憂。”
韓濤吸了吸鼻子，嗓音嘶啞︰“條件只有一個……在必要的時候，利用我在市局鑒證科的職務之便，給他們提供一些‘技術上的便利’。”
他癱軟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那盞慘白的燈︰“我當時滿腦子都是曉雨那張煞白的小臉。我沒得選，我真的沒得選。我收了第一筆五十萬歐元的救命錢，從那天起，這身警服，就讓我穿成了一張狗皮。”
審訊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韓濤粗重的喘息聲。
李浩在旁邊听得直咬牙，雖然可憐他為了救女兒，但這絕對不能成為他給黑惡勢力當幫凶的理由。
陳正鋒默默地听完，沒有立即說話。
他拉開面前的檔案袋，從里面拿出了一張洗印出來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小女孩，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正站在一片綠草如茵的外國校園里，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陳正鋒把這張照片推到了韓濤面前。
韓濤看到女兒的笑臉，眼眶又紅了，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摸。
“你救了她。作為一個父親，你的確拼盡了全力，給她換來了一條命，換來了去德國念貴族學校、站在陽光下笑的機會。”
陳正鋒的聲音很輕，但接下來的話，卻像是帶著冰碴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捅進韓濤的心窩。
陳正鋒從兜里掏出了另一張黑白照片，“啪”地一聲，重重地拍在了女兒照片的旁邊。
那是一張舊報紙的剪報復印件。照片上，是一個滿身泥污、骨瘦如柴的半大男孩，正彎著腰，在建築工地上吃力地搬著比他還要高的紅磚。
“可是韓濤，你看看這個人。”
陳正鋒指著那個搬磚的男孩，字字鏗鏘，“一九九九年，濱河西城區暴力拆遷。劉老漢為了護住自家的房子，被趙天龍手下的推土機活活壓死在廢墟里。法醫出具的真實尸檢報告是多處鈍器傷和碾壓傷。”
“結果呢？那份真實的報告在送到市局檔案室後，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突發心髒病’的偽造報告。就因為這份假報告，趙家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陳正鋒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極具壓迫感地死死盯著韓濤。
“你知道嗎？劉老漢的孫子，當年也是十二歲。跟你女兒得病的時候一樣大。”
“他沒有了家，沒有了爺爺，也沒有人給他出八百萬去國外讀書。他現在二十多歲了，連個字都不認識，只能在工地上搬磚，每天吃著灰塵，累得一身傷病。他連娶個媳婦的錢都攢不夠。”
“還有老鷹嘴砂場的馬家夫妻，還有被扔進廢礦坑淹死的張建國。”
陳正鋒越說聲音越大，眼底滿是悲憤的血絲，“那些被趙氏兄弟害死的人，他們的孩子呢？他們的父母呢？”
“你為了救自己的女兒，就在暗地里篡改證據、銷毀筆錄，甚至不惜給吳彪下氰化物滅口。你女兒的命是命，那些老百姓孩子的命，就他媽是草芥嗎？”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記悶棍，狠狠地砸在韓濤的後腦勺上。
他引以為傲的“父愛”濾鏡，在這些血淋淋的真相面前，一下子被撕得粉碎。他一直用“我是為了救孩子”來催眠自己，讓自己心安理得地去干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可陳正鋒硬生生地把那些被他害慘了的老百姓的傷疤，血淋淋地扒開放在他面前。
他救了一個，卻毀了成百上千個。
“對不起……對不起……”
韓濤徹底崩潰了。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把頭拼命地往鐵擋板上撞，“砰砰”作響。
“我是畜生。我該死。我不是人。”
李浩趕緊沖過去，一把按住韓濤的肩膀，防止他自殘。
陳正鋒冷眼看著他發泄完情緒，才緩緩坐回椅子上。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想贖罪，想讓你女兒以後在陽光下能挺直腰板做人，就給我老老實實把你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吐出來。”
陳正鋒眼神如炬，“那個‘孫主任’，到底是怎麼指揮你的？”
韓濤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終于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孫主任……就是孫為民。他現在是省紀委的副書記。”韓濤咽了口干沫，聲音發顫，“這三年來，他讓我在這邊，專門盯著市局里一切涉及趙氏兄弟和‘濱河同鄉會’的舊案物證。”
听到“濱河同鄉會”這五個字從韓濤嘴里說出來，陳正鋒的心里一震。果然，韓濤接觸到了最核心的機密。
“只要有人試圖翻案，或者有新的證據出現。老板就會通過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機給我發指令。”
韓濤回憶著那些令人膽寒的過往，“從調換dNA樣本的鑒定結果，到弄壞物證室的監控電路，甚至包括這次……趁著檢修設備，把氰化物毒膠囊彈進吳彪的嘴里。都是他在背後下的命令。”
“你們是怎麼聯系的？”陳正鋒追問，“這三年你見過孫為民本人嗎？”
韓濤搖了搖頭，頹然地癱在椅子上。
“沒有。一次都沒有。每次都是單線聯系，只用那部加密手機發短信。我連他身邊跑腿的人都沒見過，錢也是通過復雜的地下錢莊洗到國外的。”
韓濤苦笑了一聲，“孫為民這種級別的大人物，怎麼可能親自跟我這種小蝦米接觸。他只需要遠遠地扔一塊骨頭，就能讓我死心塌地地給他賣命。”
“那除了你，市局里還有誰是他的人？”陳正鋒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核心，“你一個搞技術的，不可能把前前後後的事情都抹得干干淨淨。肯定還有人在幫你打掩護。”
韓濤沉默了幾秒鐘。
他抬起頭，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有。”
韓濤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只負責處理後端的物證。而真正在前面負責截留案件、壓制刑警隊調查、給趙天龍掃清外圍障礙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了那個名字。
“是王振山。市局的王副局長。”
“王振山雖然現在進去了，但這麼多年，他一直和孫為民是一條船上的。他管前台，我清後台。整個濱河市局的案件流轉，早就被他們織成了一張鐵網。”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听到內鬼親口證實王振山就是公安系統內的最大保護傘之一，陳正鋒的拳頭還是不由自主地捏緊了。
“不過陳隊……”
韓濤突然壓低了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那雙眼楮里再次浮現出那種極度恐懼的神色。
“你以為王振山和孫為民，就是這張網的盡頭了嗎？”
陳正鋒眉頭一皺，緊緊盯著他︰“你什麼意思？”
韓濤神經質地笑了一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昨天後半夜，我接到了處理吳彪的死命令。但在這條命令之前，加密手機上還收到了一條警告。”
韓濤咽了口干沫，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中拉響的破弦，“短信里說︰‘陳正鋒手里可能拿到了當年陳國棟留下的底牌。如果有必要，不惜一切代價，連陳正鋒一起抹掉。’”
“陳隊，孫為民是個玩弄權術的政客，他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能力，敢直接在公安系統內部下達對省廳專案組專家的追殺令。”
韓濤死死盯著陳正鋒，“發這條短信的，那個在背後真正掌控著一切、連孫為民都要看他臉色行事的人，一定在省廳的高層里。”
審訊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正鋒感覺自己的後背爬上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果然，父親筆記里那被撕掉的半句話，應驗了。那個比孫為民還要可怕的終極保護傘，就藏在自己頭頂上那片看似清朗的天空里。
“嗡嗡嗡……”
就在這個時候，陳正鋒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震動了起來。
在死寂的審訊室里，這震動聲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陳正鋒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正是省廳。
而打來電話的人，正是那位將他派來濱河市，一直以來都在背後默默“支持”他的老領導……省廳常務副廳長。
陳正鋒盯著那個閃爍的名字，眼底的光芒陡然冷到了極致。
一場更為慘烈、甚至關乎生死的內部較量，終于要撕開偽善的面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