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大院，一號會議室。
厚重的隔音門把外頭的深秋涼意擋得嚴嚴實實，但屋里的溫度卻像是個快要爆炸的高壓鍋。長橢圓形的會議桌前，坐著十幾位漢東省最具權勢的大佬。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面前的白瓷茶杯里，茶葉早就泡得發白了，卻沒人有心思喝上一口。
這是一次臨時召開的省委擴大會議。
會議桌右側，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錢建國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咳嗽了一聲，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錢建國是本土派里的中堅力量，也是楊長河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得意門生。
“同志們吶，今天這個會，本來不該我先開口，但我這心里頭，實在是憋不住了。”
錢建國放下茶杯，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李副省長牽頭的那個歷史工程聯合審計，初衷是好的，是為了摸清家底。可是現在呢？這把火越燒越偏，越燒越沒規矩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兩下︰“外面現在傳成什麼樣了？說咱們漢東省的官場爛透了，說過去十年的工程全有問題。咱們今年下半年的幾個大外資項目，外商听到風聲，硬生生把投資意向書給撤了。人家說咱們這兒營商環境太差，政治生態不穩。”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主導審計風暴的李東陽。李東陽冷著一張臉，沒搭腔。
錢建國看了一眼李東陽，話鋒一轉，直接把矛頭對準了坐在旁听席的中央督導組副組長鄭國強。
“鄭組長，我們漢東省委是堅決擁護中央督導組工作的。孫乾坤是個大蛀蟲，抓他，查他，沒人有二話。可是，現在的專案組是不是有些捕風捉影、反應過激了？”
旁邊，另一位省委組織部的老領導也跟著嘆了口氣，接過話茬︰“是啊，老錢說得在理。我听說，專案組現在把矛頭對準了楊副書記？就憑著一個什麼海外的‘國泰信托’？”
老領導搖了搖頭，滿臉的不可思議，“同志們，那信托的受益人，是個躺在國外病床上好幾年的植物人。就憑這麼一個殘疾人名下的賬戶，加上幾個貪污犯的胡亂攀咬，就敢去懷疑一位在政法系統工作了一輩子、兢兢業業的現任領導？”
“這叫什麼？這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老領導越說越激動，巴掌拍得桌面直響，“楊副書記在政法系統這麼多年，咱們不能因為要辦案子，就隨隨便便往同志身上潑髒水。這會讓多少干部寒心？以後誰還敢放手干工作？”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幾個跟楊長河走得近的官員紛紛點頭附和。
這就是官場斗爭的最高級玩法。沒有真刀真槍，全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陽謀”。
他們不談三十五個億去哪兒了，也不談趙家怎麼強拆逼死人的。他們只談“大局”，只談“營商環境”，只談“保護干部的聲譽”。用政治正確和穩定大局來綁架案件調查，把專案組逼到了一個破壞全省發展的對立面上。
這叫逼宮。
鄭國強坐在椅子上，臉色深沉得像是一潭死水。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幫人今天攢這個局，就是楊長河在背後發功了。楊長河在漢東政法系統的門生故吏盤根錯節，這股反撲的力量，大得驚人。
“鄭組長，李副省長。”錢建國看火候差不多了，拋出了最後的殺招，“我提議，馬上中止那個沒完沒了的聯合審計。孫乾坤的案子，就定性為他個人的嚴重違紀違法，立即移交檢察院走司法程序。不要再搞擴大化，不要再瞎折騰了，把精力都放回到經濟建設上來。”
“我同意老錢的意見。” “我也同意，必須盡快平息輿論，穩住外商的心。”
支持的聲音此起彼伏，局勢眼看著就要出現一邊倒的傾斜。坐在主位上的一把手眉頭緊鎖，似乎也在權衡這其中的利弊得失。畢竟，穩定壓倒一切，如果真沒確鑿的直接證據，硬查一個現任的省政法委副書記，政治風險太大了。
就在這個時候。
“吱呀……”
會議室那扇厚重的包皮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會場里的附和聲。所有省委領導的眼神，齊刷刷地看向了門口。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陳正鋒。
他沒有穿警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黑夾克。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褲腿上沾滿了濕漉漉的黃泥巴，鞋子上也全是泥土，甚至連指甲縫里都帶著黑色的泥垢。他雙眼熬得通紅，眼底布滿了血絲，但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卻透著一股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悍戾之氣。
“放肆。”
錢建國一看是個眼生的小警察，而且還弄得一身泥巴闖進省委常委會，頓時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是什麼人？警衛呢。誰放他進來的？這里是省委會議室，馬上給我滾出去。”
“是我讓他來的。”
鄭國強沉著臉，站起身，眼神灼灼地看著陳正鋒，“他是孫乾坤專案組的實際負責人，省公安廳的陳正鋒。正鋒，這幫領導嫌咱們沒有直接證據，覺得咱們在冤枉好人。你跑了一夜，東西拿到了嗎？”
陳正鋒無視了錢建國那要吃人的眼神，大步流星地走到會議桌的末端。
他站定身子，眼神冷冷地掃過剛才那些慷慨陳詞、一口一個“保護同志”的官員們。那眼神，就像是老鷹在看一窩嘰嘰喳喳的鵪鶉。
“各位領導，打擾了。”
陳正鋒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剛才在門外，我听見有人說，孫乾坤是亂咬，國泰信托也不能證明楊長河受賄。大家都想要那種鐵打的、跑不了的直接證據。”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的、軍用級別的加密安全終端，也就是俗稱的“優盤”。
“我也覺得，口供這東西，容易翻供，容易被人說成是刑訊逼供。所以，我今天來，沒帶孫乾坤的半句口供。”
陳正鋒轉過身，將那個黑色的安全終端，“吧嗒”一聲，插進了會議室前端那台連接著巨大投影幕布的電腦上。
“什麼營商環境，什麼干部的聲譽，這些大帽子我一個小警察扛不起。”
陳正鋒雙手按在鍵盤上，緩緩抬起頭，那雙熬紅的眼楮里燃燒著二十年的血與火。
“我只知道，十年前，省審計局的馬局長因為查出了一筆維穩資金的爛賬，被人逼死在看守所里。二十年前，我父親陳國棟因為查到了第一機械廠改制的貓膩，被人沉尸在濱河的野豬河里。”
听到“馬局長”和“陳國棟”這兩個名字，剛才還氣焰囂張的錢建國，眼皮子狂跳了兩下。
“楊長河是不是清白的，他到底是個為民做主的領導干部，還是個殺人不見血的老畜生……”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搭在了回車鍵上。
“我這里，有一張十年前的親筆字條掃描件，還有一段在地下室里錄下來的執行錄音。這東西，是孫乾坤當年為了防楊長河殺人滅口，偷偷留下的保命符。”
陳正鋒看著那群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官員，笑得冰冷。
“這可是連夜從我家院子那棵老槐樹的泥坑里挖出來的，絕對新鮮熱乎。”
“各位領導，你們自己看，自己听吧。”
“啪。”
陳正鋒重重地敲下了回車鍵。
會議室前方，那塊巨大的投影幕布閃爍了兩下，驟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登時打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在這一刻，那些剛才還為了楊長河搖旗吶喊的利益共同體，只覺得呼吸一滯，像看到了一把已經懸在他們脖子上的無形鍘刀，正在轟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