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會議室里，投影儀的散熱風扇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巨大的幕布上，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剛才還喧鬧無比、群情激憤的會場，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正鋒站在幕布旁，手里握著翻頁筆，身板挺得像是一桿折不斷的標槍。他沒有聲嘶力竭地去和任何人爭辯，也沒有長篇大論地講什麼大道理。
對付這幫滿嘴官腔、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官僚，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鐵一樣的證據，狠狠砸碎他們的遮羞布。
“啪。”
陳正鋒按下了翻頁鍵。
幕布上，出現了一張高清掃描的照片。那是一張發黃、邊緣帶有撕裂痕跡的便箋紙。
紙上的字跡雖然有些模糊，但那沉穩有力的行書，在座的每一位省委領導都太熟悉了。楊長河的字跡，在省政法委的文件批示上隨處可見。
便箋上只有短短十個字，外加一個落款︰ “馬不可留，做得干淨點。……河”
“各位領導剛才不是要直接證據嗎？”陳正鋒語氣平淡，就像在拉家常，“這是十年前，前省審計局馬局長在看守所‘自殺’前夜，楊長河親筆寫給孫乾坤的滅口指令。經過省廳法醫鑒定中心連夜比對，紙張年份、墨跡老化程度完全吻合，最關鍵的是，這張紙的背面，提取到了楊長河本人的右手拇指指紋。”
話音剛落，陳正鋒再次點擊鼠標。
會議室的音響里，傳出了一段帶著強烈底噪的老式錄音。
“老楊，老馬那邊查得太緊，快兜不住了……”這是孫乾坤年輕十歲時的聲音，透著慌亂。 “慌什麼？只要人沒氣了，賬自然就成了死賬。”一個威嚴、低沉，此刻听來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正是楊長河。“去辦吧，手腳麻利點，別留下首尾。”
錄音只有短短二十秒，卻像是一記重磅炸彈，直接在會議室中央炸開。
剛才還拍著桌子，大談特談“保護同志聲譽”、“不要捕風捉影”的常務副省長錢建國，此刻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他下意識地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口水掩飾慌亂，可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喚，“當啷”一聲，茶蓋磕在杯沿上，滾燙的茶水灑了一褲襠，他卻連擦都忘了擦。
剛才那個幫腔的老領導，臉色煞白，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直往下淌，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陳正鋒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翻頁筆再次按下。
大屏幕畫面一轉，變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用紅線標注得清清楚楚的資金穿透圖。
“剛才錢副省長提到了營商環境，提到了大局。”陳正鋒看著錢建國，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那咱們就看看，這是什麼樣的大局。”
“這是省商業銀行副行長趙德海，連夜交出的底層洗錢賬本。過去十年，漢東省凡是帶點油水的重點工程，全被強行剝離了百分之三的‘安全資金’。足足三十五個億。”
陳正鋒的手指點在屏幕上那觸目驚心的數字上，“這三十五個億里，有濱河老城改造時，被停水停電逼得喝農藥自殺的老兩口的命錢。有砂石廠黑惡勢力火拼後，用來買通內部的封口費。這些沾著漢東老百姓血淚的錢，全部通過地下錢莊，匯入了加拿大‘國泰信托’的海外賬戶。”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起伏。在絕對的證據面前，剛才那些冠冕堂皇的政治話術、人脈保票，統統變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至于大家覺得，一個植物人怎麼可能受賄洗錢……”
陳正鋒冷笑一聲，放出了最後的大招。
屏幕上，出現了一段帶有加拿大皇家騎警執法記錄儀視角的視頻。
視頻里，溫哥華那棟富麗堂皇的法式莊園被全面查封。那個在醫療記錄上早就“腦死亡”的楊子謙，穿著一身名貴西裝，被警察趕到了大雨滂沱的街頭。
緊接著，畫面切到了一個審訊室。
楊子謙頭發凌亂，像條喪家之犬一樣縮在椅子上，面對著中國警務聯絡官的審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交代。我全交代。我沒出車禍，植物人的病歷是我爸花錢找人做的。錢全是他安排人打過來的，我就是個代持的傀儡……我爸說這樣最安全，就算查，也查不到他頭上……”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打斷了視頻里楊子謙的哭訴。
坐在長桌最主位、一直沉默不語的省委一把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封疆大吏，此刻面容冷峻到了極點，雙眼里燃燒著熊熊怒火。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眼神在錢建國等人的臉上刮過，看得這幫人紛紛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膽大包天。喪心病狂。”
省委書記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我算是開了眼了。在我們漢東省，竟然藏著這麼大的一條毒蛇。貪墨國家基建巨款三十五個億，草菅人命，偽造病歷跨國洗錢。這哪里是什麼領導干部，這簡直是黨和人民的死敵。”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中央督導組副組長鄭國強，語氣凝重而堅決︰“鄭組長，情況已經十分明了了。省委的態度非常明確︰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曾經是什麼級別，只要觸犯了黨紀國法，就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鄭國強用力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神色肅穆︰“我立即上報中央，商請中紀委馬上介入。”
“省紀委、省公安廳全力配合。”省委書記當機立斷，下達了最終指令，“立即對楊長河采取留置措施。切斷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系，馬上實施抓捕。”
塵埃落定。
那座壓在漢東省上空二十年、看似堅不可摧的權力大山，在這幾份硬邦邦的鐵證面前，終于轟然倒塌。
陳正鋒站在大屏幕前，身姿依然筆挺，但他握著翻頁筆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二十年了。
從父親陳國棟被從野豬河里撈出來的那天起，他背負著血海深仇，在這個泥潭里摸爬滾打。他被人暗算過，被人排擠過，甚至半個月前，還被一紙調令扒了警服扔進了冷宮。
但他沒退半步。
今天，濱河的沉冤，終于迎來了破曉。那些被掩埋在歲月里的鮮血和眼淚，終于有了一個能見天日的交代。
“正鋒。”鄭國強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你父親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會為你驕傲。走吧，換上警服，帶隊去抓人。這個手銬，理應由你親自給他戴上。”
“是。”陳正鋒立正，敬了一個無比標準、極其用力的禮。
凌晨五點。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漢東省的這場暴雨，終于停了。空氣里透著一股雨過天晴後的清新。
十幾輛拉響警笛的警車，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撕破了清晨的薄霧，呼嘯著駛出了省委大院，直奔西郊楊長河的私密別墅。
陳正鋒坐在打頭的警車副駕駛上，換上了那身筆挺的警服，胸前的警徽被擦得 亮。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木，眼神冷冽如刀。
楊長河這種老狐狸，一輩子都在算計。他真的會乖乖坐在別墅里，等著警察上門給他戴手銬嗎？
當車隊剎在別墅樓下，陳正鋒一腳踹開大門的時候。
屋里的景象，讓所有沖進來的特警，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刺鼻的血腥味。楊長河並沒有逃，但眼前的這一幕，卻比他潛逃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