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审讯室的铁门“咣当”一声被拉开，张磊拿着那个黑色的直板手机快步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沉重的门锁咬合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震得小吴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屋里只剩下陈正锋和小吴两个人。
头顶那盏高瓦数的审讯灯依然亮着，光柱打在小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面前冰冷的铁桌板上。
陈正锋没有立即说话，他慢慢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小吴对面坐下。他不紧不慢地喝着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老井，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小吴。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严刑拷打还要折磨人。
“陈……陈专家，”小吴终于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带着哭腔打破了沉默，“您要问什么您就问吧，我全招，我把李国华让我干的那些事儿全写下来，求您给我个痛快……”
陈正锋放下纸杯，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顺着桌面滑到了小吴的面前。
“打开看看。”陈正锋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刚才的疾言厉色。
小吴哆嗦着手，解开信封上的白棉线，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六寸的彩色照片。
只看了一眼，小吴的眼泪就决堤了。
第一张照片，是在一家名叫“向日葵”的幼儿园门口，一个扎着马尾辫、笑容温婉的年轻女人，正牵着一个大概四五岁、背着粉色书包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第二张照片，是小吴穿着警服，虽然只是辅警的制服，但他站得笔挺，旁边是他妻子充满崇拜的眼神。
“你老婆叫林芳，在红星区的一家私立幼儿园当幼师，平时口碑很好，街坊邻居都夸她脾气温柔，是个过日子的好女人。你闺女小名叫团团，今年刚上中班，听说在幼儿园里最喜欢跟别的小朋友炫耀，说她爸爸是抓坏人的警察。”
陈正锋的声音不大，但在小吴听来，却字字如雷。
“陈哥。陈哥我求求你。”小吴直起身子，不顾铁椅子的挡板卡着胸口，拼命地往前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事儿跟我老婆孩子没关系。芳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我在局里是个正儿八经的网警，她要是知道我干了这种事，这个家就散了。团团以后在幼儿园也抬不起头啊。”
看着小吴崩溃大哭的样子，陈正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干刑侦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这种人。本质上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却因为一时的贪念，或者被上司手里的权力和利益稍微一诱惑，就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成了别人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炮灰。
“小吴，你知道李国华为什么选你干这种脏活吗？”陈正锋把照片收回来，整整齐齐地装回信封里，“不是因为你技术有多不可替代，而是因为你是个辅警，没背景，又极度渴望转正。更重要的是，你有老婆孩子，有软肋。”
陈正锋身子前倾，眼神直刺小吴的眼底：“你好好想想，如果今天早上那辆车里坐的真的是刘建军，如果赵家的打手真的在大街上把人打死了。省厅一旦追查下来，李国华会保你吗？”
小吴愣住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仅不会保你，他还会第一个跳出来，把你当成替罪羊推出去。”陈正锋的声音冷硬如铁，“他会说，是你这个临时工平时工作懈怠，不小心泄露了系统机密；他甚至会说，是你收了黑社会的钱，故意出卖情报。到时候，你不仅这身皮保不住，还得进去蹲个十年八年。你老婆每个月那点幼师的工资，能养活得了团团吗？能供得起以后的学费吗？”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切开了李国华给小吴画的那张大饼，把最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面前。
小吴彻底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身败名裂、妻离子散的凄惨下场。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陈正锋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我现在可以给你一条活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
小吴浑身一激灵，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热光芒：“我愿意。陈哥，我什么都愿意。只要不让我坐牢，只要不让我老婆知道，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好。”陈正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你配合李国华泄露行动轨迹，虽然未遂，但性质恶劣。不过，如果你能戴罪立功，帮我把隐藏在局里的这颗毒瘤连根拔起，我可以做主，把你这事儿定性为违纪，内部通报批评，甚至都不用记大过。你还能保住这份工作，继续赚钱养家。”
“戴……戴罪立功？”小吴咽了口唾沫，“陈哥，您让我怎么干？”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正锋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半个小时后，张磊拿着那个黑色的直板手机回到了审讯室。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省厅派驻在滨河暗中协助的一名网安专家老刘。
“陈哥，这手机里的东西都被老刘倒腾出来了。”张磊把手机递给陈正锋。
老刘推了推厚重的眼镜，一边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一边说：“这手机里装了个隐藏的单向发送模块。小吴每次发出的定位和短信，都会经过三次海外服务器跳转，最后才落到李国华那个没有实名登记的黑卡上。手段挺专业，但在咱们这儿，也就是小儿科。”
陈正锋把手机扔给老刘：“能做个反向植入吗？我不仅要截获他们以后的所有通讯记录，我还要这台手机变成一个环境监听器。”
“小意思。”老刘十指在键盘上翻飞，敲击出一连串复杂的代码。不到五分钟，他拔下数据线，把手机重新递给小吴。
“好了。”老刘拍了拍手，“现在这部手机，只要处于开机状态，后台的麦克风就会自动收集周围五米内的环境音，实时回传到我们省厅的加密服务器上。而且从表面上看，不管是耗电量还是系统界面，都看不出任何破绽。李国华就算拿着放大镜查，也查不出毛病。”
小吴捧着那个手机，感觉像是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小吴，听着。”陈正锋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开始交代接下来的戏码，“你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李国华还不知道你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今天早上的诱饵行动，虽然扑了空，但在李国华看来，这可能只是一次情报失误，或者是我们在放烟雾弹。”
“一会儿，你就用这部手机，像往常一样给他报个平安。”陈正锋盯着小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教他怎么说话，“记住，不要表现得太镇定，你平时在领导面前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要表现出一点慌张，一点对转正的渴望，还有怕担责任的心虚。”
小吴深吸了几口气，拼命地点头：“我懂，我懂。我就跟他说，今天局里动静挺大，但我没听到风声，问他赵家那边是不是出岔子了。”
“聪明。”陈正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千万别多嘴问不该问的，李国华那种老狐狸，你多说一个字，他都能闻出味儿来。只要引他说出对赵家或者对局里下一步动向的安排，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审讯室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小吴用颤抖的手指，解开了手机的屏幕锁。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陈正锋教的那些话，还有自己应该有的语气，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
他想到了妻子温柔的笑脸，想到了女儿背着粉色书包的模样。
“为了芳芳和团团，拼了。”小吴睁开眼睛，眼神里少了几分怯懦，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张磊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陈正锋则微微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小吴的面部表情。
电话响了五声，终于被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李国华低沉、谨慎，甚至带着一丝烦躁的声音。
小吴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本能地带上了几分颤抖和讨好：“李……李科长，是我，小吴。”
“大白天的打什么电话？不是告诉过你，没什么要紧事发短信就行了吗。”李国华在那头压低了声音呵斥道，显然是在一个不太方便说话的地方。
小吴赶紧按照陈正锋的指示，装出一副委屈又害怕的语气：“李科长，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吗……今天早上局里搞了那么大阵仗，三辆车出去，结果刚才我听刑侦那边的人说，在半道上被人截了。而且截的还是一辆假车，里面装的是……”
小吴故意停顿了一下，装作不知道里面是孙超的样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国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邪火。他今天早上刚接到妹妹的电话，说外甥孙超在街上差点被人打死，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发抖呢。这笔账，他正愁没地方找赵天龙算。
“李科长，这……这事儿不会查到我头上吧？我可是按照您的吩咐盯着陈专家的，今天这假车的事儿，我真没摸着消息啊。那个转正的名额……”小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底层辅警的贪婪和患得患失。
电话那头的李国华似乎对小吴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表现很满意，这也符合他心里对小吴的定位。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李国华冷哼了一声，“陈正锋那是在诈胡，他以为搞几辆空车就能把水搅浑？只要你不乱说话，谁能查到技术科的头上？转正的事，年底我自然会替你说话。”
“谢谢李科长。谢谢李科长。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小吴赶紧顺坡下驴。
李国华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审讯室里，陈正锋给小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稳住，不要催促。
大概过了十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打火机点烟的声音，随后，李国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沙哑的神秘感，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吴，今天早上出车的时候，陈正锋在干什么？”
小吴看了陈正锋一眼，回答道：“陈专家一直待在指挥中心看监控呢，没出门。”
“他后来去哪了？”
“刚才开完会，好像去档案室那边转了一圈，然后回自己办公室了。”小吴半真半假地编造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张磊以为李国华要挂电话的时候，李国华突然压低了嗓音，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字字清晰的语气问道：
“小吴，你帮我留意一下。王局刚才私下里问我，那个陈正锋……这两天是不是在偷偷查十五年前，‘滨河新城’拆迁案的旧档案？”
这句话一出，审讯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小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陈正锋。
陈正锋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但他的双眼在那一刻爆发出极其锐利的光芒，像是能穿透虚空，直接盯住电话那头的王振山。
老狐狸，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十五年前的旧档案，那是王振山心底最深的一根刺，也是整个滨河扫黑这盘大棋的最后一块拼图。他现在让李国华来打听，说明刘建军虽然没到省城，但他们内部已经开始恐慌了。
陈正锋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两个字，推到小吴面前。
小吴咽了口唾沫，看着纸上的字，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李科长，这我倒没注意。不过陈专家这几天的确老让内勤去旧档案室提卷宗。要不，我晚上想办法偷偷进他办公室的内网查一下他的调阅记录？”
“不用你管那么多，别画蛇添足暴露了自己。”李国华立即拒绝了，语气严厉，“你就给我死死盯住他的人。他要是再有见什么特殊的人，或者要带什么人去省城，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是是，我明白。”
“先这样，把卡拔了。”李国华说完，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盲音，小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虚脱了。
张磊兴奋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陈哥，王振山急了。他这是怕咱们从旧档案里翻出他当年那身三颗星肩章的底细啊。”
陈正锋站起身，拿过那个已经被改造好的手机，轻轻抛在桌面上。
“他不急，这戏还怎么往下唱？”陈正锋走到审讯室门口，回头看着还在大喘气的小吴。
“小吴，你干得不错。接下来，你就是扎在李国华心脏上的一根钉子。他只要一动，咱们就能牵着他的鼻子走。”
陈正锋推开铁门，门外走廊的灯光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张磊，去通知大家开会。既然王局对十五年前的旧档案这么感兴趣，那咱们就遂了他的心愿。明天上午，咱们大张旗鼓地，去旧档案室翻一翻当年的那笔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