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对面的一家快捷酒店里，三楼走廊尽头的标间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省厅专案组的秘密技术侦查室。
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几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和泡面混合的味道，虽然排风扇一直“呼呼”地转着，但还是觉得憋闷。
省厅派来的网安专家老刘正盯着满屏幕跳动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张磊靠在床边的墙上，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烟，眼皮子直打架。
陈正锋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眼神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连着数据线的黑色直板手机。
这就是从小吴那里缴获的，李国华专门用来传递情报的手机。
“陈哥，这都盯了一整天了，李国华那老狐狸能上套吗？”张磊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昨天刚受了惊吓，这会儿估计正缩在壳里当王八呢。”
陈正锋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放心，他憋不住的。”陈正锋的声音沉稳笃定，“李国华这种人，生性多疑又胆小怕事。他现在就像个走钢丝的瞎子，要是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连觉都睡不着。等着吧。”
话音刚落，桌上的黑色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老刘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来了。”老刘精神一振，立即戴上监听耳机，“主控端发起了通讯请求。”
陈正锋立即拨通了隔壁房间小吴的电话，压低声音嘱咐：“按咱们排练好的说，稳住，别慌。”
隔壁房间里，小吴深吸了一大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按下了接听键。
“喂，李科长。”小吴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讨好。
监听音箱里立即传出李国华那谨慎而压抑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
“小吴，今天局里什么情况？陈正锋有动作吗？”
小吴咽了口唾沫，按照陈正锋给的剧本汇报道：“没啥大动静。陈专家今天一天都在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跟几个人研究刘建军的案子，看样子是卡壳了。下午他还发了一顿火，说证据链不完整，把底下人骂了一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李国华紧绷的神经显然放松了不少。
“哼，他以为滨河的案子是那么好办的？刘建军现在下落不明，他手里捏着几张破纸能翻起什么浪来。”李国华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得意，“你干得不错，继续给我盯死了，只要他注意力还在刘建军身上，咱们就不用管他。”
“明白，李科长。那转正的事……”
“少不了你的。把嘴闭严实点。”李国华不耐烦地训斥了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随着“嘟嘟”的忙音响起，房间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张磊长出了一口气，冲着墙壁竖了个大拇指：“小吴这小子，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都亏了。”
陈正锋却没笑，他走到老刘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老刘，木马种进去了吗？”
老刘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脸上咧开一个自信的笑，十指在键盘上最后敲击了一下：“搞定。陈队，你当我是吃干饭的？只要他刚才这通电话超过三十秒，我写的反向嗅探木马就会顺着音频通道，直接植入他那部主控手机的底层系统里。”
老刘指着屏幕上一个正在闪烁的绿色小圆点：“现在，李国华手里那部手机，已经变成了咱们全天候的单向麦克风。只要手机有电，周围五米以内的所有声音，都会实时传回咱们的服务器。”
“干得漂亮。”陈正锋拍了拍老刘的肩膀，眼神重新变得冷厉，“接下来，就看他什么时候给他的主子摇尾巴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滨河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晚饭是随便对付的几盒盒饭，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到了深夜十一点，张磊已经熬不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老刘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只有电脑屏幕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着数据。
陈正锋依然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像是一尊雕塑。他闭着眼睛，心里不断回放着二十年前父亲遗体上的那个针眼，回放着刘建军在轮椅上画出的那副两杠三星的肩章。
快了，真相就快要撕开那层伪善的面纱了。
深夜十二点十五分。
一直平稳运行的监听软件界面上，原本犹如一条直线的音频波形图，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嘀嘀……”软件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陈正锋睁开眼睛，一个箭步冲到电脑前。老刘也被惊醒，一把抓起耳机戴上，同时按下了外放键的开关。张磊听到动静，骨碌一下从床上翻了起来，抹了把脸凑了过来。
音箱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在掏手机，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防风打火机“叮”的响声，随后是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的声音。
紧接着，李国华压低了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喂，老板。”
听到这声“老板”，陈正锋的眼神缩紧，他知道，大鱼上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后传来一个低沉、威严，带着几分不悦的声音。虽然经过了电波的过滤，但陈正锋还是一耳朵就听了出来。
是副局长，王振山。
“大半夜的，又怎么了？”王振山的声音冷冰冰的，“不是告诉过你，这段时间少联系吗？”
“王局，我知道，可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李国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虚的颤音，“今天白天，我让底下的内线试探了一下，陈正锋表面上还在死磕刘建军的案子，但我总觉得这是个烟雾弹。下面有兄弟偷偷跟我透了个风，说前两天，陈正锋跟周伯安那个老法医私下里接触过，而且他还在旧档案室里泡了小半天……”
音箱里，王振山那边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周伯安？”过了好一会儿，王振山才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狠厉，“那老东西当年就爱多管闲事，竟然还没死绝呢？”
“王局，陈正锋查旧档案，这是冲着十五年前‘滨河新城’那个案子去的啊。”李国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当年现场虽然处理干净了，可万一他们在老卷宗里翻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或者周伯安手里还藏着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底牌，那咱们可就被动了。”
“慌什么？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王振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者的傲慢和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
“当年的事，那会儿连个像样的天网监控都没有。那些现场照片、物证、还有法医的鉴定报告，当年该烧的烧了，该换的换了，证据早就成了一堆灰了。他陈正锋就算是神仙下凡，能把烧成灰的东西再变出来？”
陈正锋站在电脑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说话，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音箱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可是王局，陈正锋那小子属狗的，咬住了就不撒嘴啊。”李国华还在担心，“万一他顺藤摸瓜……”
“让他查。”
王振山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冰冷，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不是愿意当孝子，愿意给死人翻案吗？那就让他翻。滨河这地方，水深王八多，查到最后，他什么也查不出来。等他把所有的路都走死了，他只会查到一个结论……”
王振山停顿了一下，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他只会查到，他自己那个不长眼的父亲，就是因为心理压力过大，自己跳进河里自杀的。这就是铁案，他这辈子都翻不过来。”
“咔哒。”
录音里传来王振山挂断电话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盲音。
小旅馆的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排风扇“呼呼”的转动声在这一刻显得震耳欲聋。
张磊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咬着牙，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眶都红了。
“草他妈的。这老王八蛋太嚣张了。”张磊压着嗓子低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杀人越货，还敢把黑的说成白的。陈哥，这录音够了吧？这可是他亲口承认干预当年案件的直接证据。咱们现在就去把这披着警服的畜生给铐了。”
陈正锋慢慢直起身子。
他的脸上没有张磊那种暴怒，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平静得让人害怕。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种平静背后，酝酿着怎样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二十年了。
父亲惨死的模样，无数个夜晚在他梦里萦绕。今天，他终于亲耳听到了那个幕后黑手的声音，听到了他们是如何把一个老警察的冤死，轻描淡写地粉饰成“自杀”的。
那句“让他查”，不仅仅是傲慢，更是对法律和正义赤裸裸的践踏。
“录音备份了吗？”陈正锋转过头，看着老刘。
老刘赶紧点头：“备份了三份，一份在本地硬盘，两份已经实时加密上传到了省厅的最高级安全云盘里。神仙也删不掉。”
“好。”
陈正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滨河市的夜景依然繁华，但在这璀璨的灯火之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罪恶的勾当。
“这份录音，的确是我们拿到的第一条直接指向王振山与旧案有关的铁证。它把保护伞的一角，清清楚楚地照亮了。”
陈正锋转过身，看着张磊，眼神锐利如刀。
“但光凭这段录音，还定不了他的死罪。王振山在电话里很狡猾，他没有直接承认杀人，他只是说‘证据没了’、‘定性是自杀’。如果现在抓他，他完全可以请最好的律师，把这段话解释为‘对旧案定性的陈述’。”
“那咱们这录音不是白拿了？”张磊急得直挠头。
“当然不是白拿。这段录音，是咱们的刀刃。”陈正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尖，“王振山既然觉得证据都成了灰，那咱们就从灰堆里，给他刨出一块烫手的红炭来。他不是忌惮周伯安吗？他不是怕我们去旧档案室吗？”
陈正锋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张磊，通知下去。明天一早，我要让整个滨河市局的人都知道，省厅的陈专家，在旧档案室里，找到了一份当年被漏掉的绝密物证。”
“既然他觉得翻不了天，那咱们就给他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