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濱河市的天空終于撕開了一道口子。
綿延了一整夜的冷雨停了。灰藍色的雲層背後，透出一絲微弱而清冷的晨曦，慢慢越過遠處的地平線，將這座還在沉睡中的城市一點點照亮。
市公安局大樓的頂樓天台上，風很大，帶著雨後特有的那種濕冷和泥土的腥氣。
陳正鋒獨自一人站在天台邊緣的圍欄前，深藍色的警用襯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嘴里叼著一根剛點燃的香煙，猩紅的煙頭在黎明的冷風中明滅不定。
他一宿沒合眼。
幾個小時前，從西山廢棄倉庫帶回來的那一堆提取物，包括那枚帶著父親警號“0”的生銹銅扣，還有那份可能帶有凶手dNA的泥土棉簽，已經由老法醫周伯安親自押車，連夜火速送往了省廳最頂級的法醫物證鑒定中心。
陳正鋒伸手進褲兜，隔著薄薄的布料，他好像還能感覺到那枚銅扣冰冷的輪廓和分量。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不是遺物，而是鐵證，是父親用命換來的反擊。
“爸，天快亮了。”
陳正鋒看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城市天際線，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沙啞，“您當年沒走完的路，兒子替您走。您當年沒抓到的人，兒子替您抓。不管他們爬得多高，不管他們藏得多深，我保證，把他們一個一個全拽下來，給您磕頭認罪。”
“嗡……嗡……”
就在這時，褲兜里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陣短促的震動，打破了天台上短暫的寧靜。
陳正鋒收回思緒，掐滅了手里的煙頭，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是一條剛剛接收到的短信。發件人號碼是一長串亂碼，顯示的是“未知號碼”。
陳正鋒微微皺了皺眉。他這部手機是省廳專案組配發的加密機，知道號碼的人屈指可數，平時連推銷廣告都打不進來。誰會在這個大清早，用這種虛擬號碼給他發信息？
他用大拇指劃開屏幕，點開了那條短信。
只有短短的三行字，卻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透過屏幕，直直地逼向陳正鋒的眼楮。
【陳警官，有些二十年前的舊事不該挖。你父親是醉酒失足落水，法醫報告寫得很清楚。再查下去，除非你想步他後塵。】
看到這幾句話，陳正鋒的眼神驟然凝固了。
一陣比晨風還要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竄了上來。
對方不僅知道他在查二十年前的案子，知道他父親陳國棟的死，甚至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堂而皇之地發短信來威脅他。
“步他後塵？”
陳正鋒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這四個字，胸腔里的心髒不安分地狂跳了兩下。但很快，這種本能的警覺就被一股更加強烈的、帶著血腥味的嘲弄給壓了下去。
陳正鋒沒有暴怒，更沒有絲毫的恐懼。
相反，他突然仰起頭，在這空曠的天台上，冷冷地笑出了聲。
“自殺？法醫報告？”陳正鋒看著那條短信，眼神冷得像冰，“當年官方給的結論是‘醉酒失足落水’……這人知道內情，絕不是普通混混。二十年了還惦記著這事兒，看來是被咱們踩到尾巴了。”
笑聲在風中散去，陳正鋒的眼神變得猶如鷹隼般銳利。
這不僅是一條恐嚇短信，這更是一個信號。
這說明什麼？說明對方急了。說明昨晚他們連夜重返西山倉庫進行勘察的行動，觸動了幕後黑手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經。他們害怕了，害怕那些被掩蓋了二十年的血跡重新見光，害怕那枚警用扣子成為釘死他們的鐵釘。
人在極度恐慌和無計可施的時候，才會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恐嚇手段，試圖用心理戰來逼退追蹤的獵犬。
可惜，他們惹錯了人。陳正鋒從來都不是會被幾句狠話嚇退的孬種。
陳正鋒動作利索地同時按下手機的音量鍵和電源鍵，“ 嚓”一聲，將這條短信連同發件的亂碼號碼一起截圖保存。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推開天台的鐵門，順著樓梯快步走回了三樓的專案組指揮中心。
指揮中心里，幾個值夜班的刑警正趴在桌子上打盹，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泡面湯混雜著二手煙的餿味。李浩四仰八叉地躺在兩把拼起來的轉椅上，懷里還緊緊抱著個筆記本電腦，嘴里打著細微的呼嚕。
“都醒醒。精神精神，來活兒了。”
陳正鋒大步走進去，反手敲了敲門板，發出“砰砰”的聲響。
幾個刑警一個激靈爬了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李浩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手忙腳亂地接住快要掉地上的電腦，迷迷糊糊地問︰“咋了陳隊？趙天龍落網了還是趙天虎招了？”
“要是那麼容易，我還叫你們起來干嘛？”
陳正鋒快步走到技偵骨干小劉的工位前，把自己的加密手機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小劉，馬上給我查查這個號碼。五分鐘之前剛發過來的。”陳正鋒指著屏幕上的短信截圖，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孫子發的是網絡虛擬號，但他既然能把短信精準地發到我這台加密機上，就說明他在濱河市的通信網絡里留下了數據握手的痕跡。給我順藤摸瓜，扒開他的皮，看看他到底是從哪個基站發出來的。”
小劉一看短信的內容，原本還有些迷糊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倒吸了一口涼氣。
“霍。這膽子也太肥了，敢直接發短信威脅咱們專案組的頭兒？”小劉嘴上罵著，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不慢。他立即把手機連上電腦數據線，十指在鍵盤上翻飛，敲出一連串復雜的追蹤代碼。
李浩和其他幾個兄弟也圍了過來。看到短信上提到了陳正鋒的父親，大家伙的臉色都變了，誰也沒敢多說話，只是一個個攥緊了拳頭，死死盯著小劉的電腦屏幕。
整個指揮中心里，只剩下鍵盤“劈里啪啦”的敲擊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個小時後。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辦公室，但在場的每個人卻都覺得心里憋著一團火。
小劉的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看著屏幕上最終定格的那個紅點，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陳隊，查到了。”小劉的聲音听起來有些干澀。
“在哪兒？是趙天龍的公司，還是哪個黑窩點？”李浩急不可耐地湊上去問。
“都不是。”小劉搖了搖頭，指著屏幕上那張放大的濱河市電子地圖，“對方很狡猾，他先是用了一套境外的洋蔥路由服務器進行跳板偽裝，試圖掩蓋真實的Ip地址。但我通過反向追蹤數據包的延遲率，鎖定了他最終進行物理發信的地點。”
小劉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一個十分繁華、人員極其密集的區域。
“在這兒。濱河市火車站廣場，南側出口處。”
“火車站？”陳正鋒眯起了眼楮。
“對。”小劉繼續解釋道，“準確地說，他不是用手機發的。他利用了火車站廣場旁邊的一個老式Ic卡公共電話亭。他應該是用了一台帶有無線數據傳輸模塊的便攜設備，通過物理連接電話亭的線路，強行接入了通訊網，然後利用虛擬號碼段給你發了這條短信。發完之後就立即切斷了物理連接，所以信號在三秒鐘內就徹底消失了。”
“這手段夠專業的啊，絕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能干出來的。”李浩皺著眉頭分析道，“火車站那種地方，人流量大，魚龍混雜，發完信息隨便往人群里一鑽，根本就找不著人。”
“人流量大是不假，但火車站也是天網監控最密集的區域。”陳正鋒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廣場南側出口，那里起碼有四個高清探頭，覆蓋了整個公共電話亭的區域。小劉，馬上調取今天早上五點半到六點之間，那個電話亭周邊的所有監控錄像。我要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牛鬼蛇神站在這兒給我發的短信。”
只要看到臉，哪怕是拍到個身形，順著火車站的實名制購票系統和周邊道路監控，也能把這只躲在暗處的耗子給揪出來。
可是，小劉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之後，動作卻突然僵住了。
他盯著屏幕，臉色變得十分古怪，甚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怎麼了？調不出來？”陳正鋒看著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小劉咽了口唾沫，轉過頭，有些猶豫地看著陳正鋒，艱難地開口匯報︰
“陳隊……監控錄像，咱們看不了。”
“為什麼看不了？是權限不夠還是系統卡了？我這就給市局指揮中心打電話放開權限。”李浩說著就要掏手機。
“都不是。”小劉苦笑著指著屏幕上那四個顯示為灰色的無信號方框，“我剛才連接了火車站廣場的管理系統。系統日志顯示，從昨天晚上十一點半開始，廣場南側出口那一片的監控網絡……”
小劉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理由太荒謬，但還是如實說了出來︰
“那片區的監控，因為‘線路老化故障’，從昨晚就開始報修了。今天早上這個時候，那幾個探頭根本就沒有工作，處于完全瞎眼的盲區狀態。”
故障？維修？
這兩個詞一出來，指揮中心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偏偏就在二十年前舊案的勘察有了重大突破的這個晚上，偏偏就在發威脅短信的這個區域，偏偏就在這個時間點，火車站這種重點安保區域的監控探頭，竟然“集體故障”了？
李浩氣得一腳踹在旁邊的鐵皮文件櫃上，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
“扯淡。這分明是有人在搞鬼。”李浩紅著眼罵道，“能隨便掐斷火車站周邊的天網監控，還把記錄做成合法的故障維修。這絕不是趙天龍那種土老板能辦到的事。市里，甚至省里，絕對有人在給他們打掩護。”
這已經不是暗箭傷人了，這是在明目張膽地向警方展示他們手里握著的權力。對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陳正鋒︰濱河市的這盤棋，這雙看不見的手可以隨時遮天蔽日，你能奈我何？
所有的刑警都感到了一陣深深的憋屈和無力。當你以為抓住了一絲線索，卻發現對方連你查案的工具都能隨時關掉，這種感覺太讓人絕望了。
“陳隊，現在怎麼辦？線索斷了。”小劉有些沮喪地垂下了頭。
然而，站在桌子前面的陳正鋒，卻出奇地沒有發火。
他安靜地看著大屏幕上那個灰色的監控盲區，臉上的表情慢慢化開，最後竟然露出了一抹冰冷而鋒利的冷笑。
“斷了？誰說斷了？”
陳正鋒慢慢收起自己那部加密手機，塞進口袋里，然後順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夾克，利索地穿在身上。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完美犯罪。他以為掐斷了電子監控，就能把自己變成透明人？他在現場停留過，就一定會留下物理痕跡。空氣里的氣味、地上的腳印、哪怕是一個抽剩下的煙頭，都是監控拍不到，但他抹不掉的證據。”
陳正鋒轉過身，深邃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是一劑強心針，隨即扎進了兄弟們的心里。
“對方坐不住了，開始頻頻出招。出招越多，露出的破綻就越大。他掐斷監控，就等于告訴我們，他親自去了現場。”
陳正鋒大步流星地朝著指揮中心的門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過頭，對著李浩干脆利落地一招手。
“李浩，帶上現場勘查的工具箱，跟我走。”
李浩精神一振，立即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工具箱︰“去哪兒，陳隊？”
“去趟火車站。”
陳正鋒的眼底浮著一抹冷酷的笑意，那是獵手嗅到了獵物血腥味時的表情。
“大清早的，我倒要親自去看看，是誰這麼體貼，這麼關心我父親二十年前的那樁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