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的這場雨剛停，現實里的風暴卻以一種更猛烈、更骯髒的方式席卷了整座城市。
早上八點，正是上班高峰期。許多濱河市民習慣性地掏出手機刷早間新聞和短視頻，結果滿屏推送的幾乎全是一模一樣的內容。
“寒冬已至？濱河市知名民營企業家深夜被帶走。” “是執法還是報復？趙氏集團面臨無妄之災。” “抓了一個做慈善的企業家，寒了千萬創業者的心。”
濱河市各大本地論壇、自媒體大V的賬號，像商量好了一樣，鋪天蓋地地往外倒這些帶節奏的稿子。文章里配著好幾張高清照片︰有趙天虎穿著樸素的白襯衫，戴著紅領巾給希望小學孩子發書包的；有趙天龍站在聚光燈下，代表集團領取“年度納稅大戶”獎杯的；甚至還有幾張趙天虎胳膊上纏著帶血的繃帶，被特警“粗暴”押上警車的偷拍抓圖。
底下的評論區更是被人為操縱了，水軍們帶著統一的話術瘋狂刷屏。
“這就是所謂的掃黑除惡？我看是專門盯上有錢人割韭菜吧。” “听說那個帶隊抓人的警察叫陳正鋒，平時就作風霸道，這次肯定是公報私仇。” “趙總在我們鎮上修了路，他是大好人，必須嚴查辦案人員。”
趙天龍在商海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玩弄輿論的手段可謂是爐火純青。他深知，在沒有確鑿證據把弟弟撈出來之前，把水攪渾，把這起涉黑大案包裝成“營商環境惡化”和“警察濫用職權”，是給專案組施壓的最佳方式。
網絡上的輿論就像是一場失控的大火，越燒越旺，矛頭直指陳正鋒。
然而，趙天龍低估了真相的力量，也低估了那些被趙家欺壓多年的普通人心里的怒火。
就在趙家的水軍在網絡上狂歡的時候，上午九點半，一篇名為《濱河拆遷血淚錄︰那個被掩蓋的二十年》的深度圖文報道，在一個名叫“沈若晴”的個人自媒體賬號上，悄無聲息地發布了。
沈若晴是個在濱河市小有名氣的自媒體人，平時總愛死磕一些社會底層的真實事件。為了這篇報道，她已經暗中走訪了將近大半個月。
文章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冷冰冰的真實。
開篇第一張圖，就是2018年濱河路拆遷現場，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夫妻跪在廢墟前嚎啕大哭的畫面。照片下面，附帶了一段清晰的采訪錄音。
錄音里，大媽的聲音透著絕望︰“他們半夜開著推土機就來了啊……我家老頭子去攔，那個帶頭的光頭一腳把他踹進溝里，腿都摔折了……報警？報警沒用啊，他們說那是趙天虎的隊伍，誰敢管……”
緊接著的第二部分，是西山砂石場那起斗毆致死案死者家屬的實名血書照片。寡婦抱著幾歲的孩子，面對鏡頭，眼淚流干了，只剩下一潭死水︰“人被捅死了，他們丟下五十萬，威脅我們要是敢鬧，連我兒子也別想活。那錢我們一分沒動，就等著青天大老爺給我們做主啊。”
文章的最後，沈若晴寫下了一段力透紙背的話︰
“有人說他們是納稅大戶，是慈善家。可這些帶著血的鈔票，真的能洗刷掉那些家破人亡的冤魂嗎？當法治的利劍終于揮向這些盤踞在城市上空的毒瘤時，竟然有人在為黑惡勢力招魂。今天，我站出來，不為別的，只為告訴所有人︰濱河市的普通老百姓，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這篇帶著濃濃血淚和鐵證的文章一經發出，就像是一顆深水炸彈，一下子在濱河市的互聯網上炸開了鍋。
真實的苦難永遠比水軍的通稿更有力量。
短短半個小時，《濱河拆遷血淚錄》的閱讀量突破了十萬加，點贊和轉發量呈幾何級數暴增。那些被趙家欺壓過的老百姓紛紛在評論區實名留言，控訴趙氏集團這些年的種種惡行。
“我就是當年拆遷戶的鄰居，我作證，文章里寫的全是真的。趙天虎就是個活閻王。” “終于有媒體敢說真話了。陳警官抓得好。支持陳警官。” “嚴查水軍。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民意的潮水在沈若晴這篇報道的推波助瀾下，驟然逆轉。趙家花重金雇來的那些水軍，在真實而洶涌的民憤面前，就像是紙糊的堤壩，轉眼潰不成軍。
而此時，濱河市公安局的三樓大會議室里，氣氛卻壓抑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會議室的門緊緊關著，里面坐著市局的幾位主要領導，以及專案組的核心成員。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煙味，幾位領導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雖然沈若晴的文章正在網上發酵，但趙天龍那邊制造的“警察打壓民營企業”的輿論風波，也實打實地引起了市里某些領導的注意。
一位平日里分管維穩工作、辦事求穩的副局長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志們，今天早上的網絡輿情，大家都看到了。情況很復雜，很被動啊。”副局長敲了敲桌子，眉頭緊鎖，“趙氏集團畢竟是咱們市里的重點企業，現在網上炒得沸沸揚揚，說我們警方辦案夾帶私貨，甚至有傳言說陳正鋒同志因為二十年前的舊事，在公報私仇。”
副局長頓了頓，眼神轉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抽煙、一言不發的陳正鋒。
“正鋒啊，你的工作能力和辦案決心，局黨委是認可的。但是現在這個風口浪尖上，為了平息輿論，也為了專案組接下來的工作能順利開展……局里考慮，你是不是先暫時退下來休個假，避避嫌？等風聲過去了，你再回來主持大局。”
“避嫌”這兩個字一出來，會議室里幾個年輕刑警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李浩剛想站起來反駁，卻被旁邊的老李死死按住了肩膀。
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了陳正鋒的身上。
陳正鋒慢慢將手里還剩一半的香煙在煙灰缸里摁滅。他的動作很平穩，臉上看不出半點委屈或者憤怒的情緒。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句，也沒有大聲反駁。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端的投影儀旁，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的U盤，插進了電腦接口。
“大家先看段視頻，看完了，咱們再聊避嫌的事。”
陳正鋒握著鼠標，雙擊打開了一個加密的視頻文件。
大屏幕隨即亮起。畫面中，正是昨天深夜，一號審訊室里的監控錄像。
視頻里的趙天虎，脖子上掛著吊帶，右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正靠在審訊椅上，臉上滿是囂張和不屑的獰笑。
由于是高清同步錄音錄像，趙天虎那破鑼般的嗓音在會議室里清晰地回蕩起來。
“拆遷？是啊，是我讓底下的兄弟去干的。那幫窮鬼就是給臉不要臉，非當釘子戶攔著我哥發財。”
畫面里的趙天虎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甚至還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打斷腿算什麼？打斷腿是輕的。在這濱河市的一畝三分地上，誰要是敢擋了我們趙家的財路，就得付出代價。死個把人算什麼，花點錢就擺平了，老子就是濱河的規矩。”
短短幾十秒的視頻，那股子草菅人命的狂妄，那副無法無天的黑惡嘴臉，被展現得淋灕盡致。
陳正鋒按下暫停鍵。
畫面定格在趙天虎那張因為狂笑而扭曲的臉上。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剛才還提議讓陳正鋒避嫌的那位副局長，此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張了半天，硬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其他幾位領導也是面色鐵青，氣得握緊了拳頭。
陳正鋒轉過身，眼神如炬，掃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生寒的冰冷和不屈。
“各位領導。屏幕上這個人，就是今天早上網上那些水軍口中，口口聲聲要保護的‘優秀民營企業家’。”
陳正鋒走到會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
“他在視頻里親口承認了暴力強拆，承認了花錢買命。張磊同志現在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兩條腿的骨頭碎成了幾十塊。如果我們今天因為幾篇顛倒黑白的水軍文章，因為外面那些烏煙瘴氣的輿論，就退縮了，就讓專案組的負責人去‘避嫌’。”
陳正鋒提高音量，聲音像一記悶雷在會議室里炸響︰
“那我們頭頂上的國徽算什麼？我們這身警服穿給誰看？”
他站直了身體，眼神中燃燒著不可撼動的烈火。
“網上的輿論，網安支隊要去查，查出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是誰在花錢雇水軍。但是這個案子，我陳正鋒一步都不會退。別說避嫌，就算是扒了這身衣服，我也要把趙家這顆毒瘤，還有他們背後那張保護傘，連根挖出來。”
“要我下台，可以，拿省廳的正式撤職文件來。否則，專案組的工作，按原計劃，全面推進。”
鏗鏘有力的一番話，說得李浩等幾個年輕刑警熱血沸騰，眼眶都紅了。
坐在主位上的市局一把手局長，一直沒吭聲。直到陳正鋒說完，他才緩緩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重重地把茶杯磕在桌子上。
“正鋒說得對。”局長的聲音沉穩而堅定，“要是被幾篇網文就嚇退了，咱們公安局成什麼了？避嫌的事以後誰也不許再提。陳正鋒，你放手去干，市局黨委做你最堅實的後盾。”
會議在一種凝重卻又充滿了斗志的氣氛中結束了。
大家陸續走出會議室，李浩跟在陳正鋒身後，興奮地揮舞著拳頭︰“陳隊，你剛才太帥了。而且你看了手機沒？那個叫沈若晴的自媒體發了篇深扒趙家的文章，現在全網都在聲討趙天虎，那些水軍全被罵慘了，輿論風向徹底變了。”
陳正鋒拿出手機，掃了一眼那篇《濱河拆遷血淚錄》。看著里面那些真實的慘狀，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了冷峻。
“邪不壓正。有良知的人，總會在關鍵時刻站出來。”陳正鋒拍了拍李浩的肩膀，“去忙吧，盡快把昨晚西山倉庫的物證比對結果盯緊了。”
陳正鋒獨自一人走回了辦公室。
他關上門，走到飲水機旁準備接杯水。
“嗡……嗡……嗡……”
突然，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加密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陳正鋒的動作一頓。這部電話平時很少響，一旦響起，就意味著絕對的機密和重大的情況。
他走過去，拿起听筒。
“喂，我是陳正鋒。”
電話那頭，傳來了省廳副廳長秦遠山那熟悉卻透著無比凝重的聲音。
“正鋒，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師傅，出什麼事了？”陳正鋒敏銳地察覺到了老領導語氣里的不對勁。
秦遠山在那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你小子這次，算是把天捅了個大窟窿了。”
秦遠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隨後緩緩說道︰
“網上的輿論戰只是個幌子，趙天龍的後手在上面。今天早上，剛上班，有人把一封實名舉報信，外加一份剪輯過的你們違規辦案的所謂‘錄音證據’，直接越過省廳，放到了省委某位主要領導的辦公桌上。”
陳正鋒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他們告黑狀？”
“不僅是告黑狀。”秦遠山的語氣里透出一股森寒，“上面那位領導看了信之後，非常震怒。就在十分鐘前，省里剛下達了內部指示。”
秦遠山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一個讓陳正鋒渾身冰涼的重磅炸彈︰
“省紀委和督察組已經聯合成立了調查組，由那位孫副省長親自帶隊。最遲今天下午，調查組就會進駐濱河市局。他們的首要調查目標……就是你，陳正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