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濱河，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江面上一片灰蒙蒙的，水流雖然平緩，但那種透著死氣的寒意，像能順著人的毛孔直接鑽進骨頭縫里。一艘中型的打撈作業船穩穩地拋錨在江心，馬達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打破了清晨江面的死寂。
陳正鋒站在打撈船的甲板上，任憑夾雜著水汽的冷風往衣領里灌。他穿著件深色的厚夾克，雙手插在兜里，眼神死死盯著江面上不斷翻騰的一串串氣泡。
李浩在旁邊凍得直跺腳，雙手湊在嘴邊哈著白氣︰“陳隊，這水底下的溫度怕是快接近零度了吧？潛水員兄弟能扛得住嗎？”
“扛不住也得扛。”陳正鋒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這活兒拖不得，再過半個月江面要是結了冰，這案子就真成了死局了。”
為了今天這場打撈勘驗，陳正鋒可以說是頂著巨大的壓力，在市局會議上硬生生拍桌子爭取來的。
八個月前的一場“意外沉船”，連個尸體都沒撈著，按理說早就結案了。現在專案組放著趙天虎這種大案不審，非要花大力氣、調動專業打撈隊去冰水里撈一艘破舊的采砂船。局里好幾個領導都不樂意，話里話外都在敲打陳正鋒，說他這是“浪費警力”、“干擾正常水上交通”。甚至有人暗地里遞話，讓他別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較勁。
但陳正鋒沒退半步。
那個在信訪室留下絕望字跡的劉志，那份漏洞百出、連撞擊方向都寫反了的海事報告，還有那個在廢品站遞紙條的老頭……這一切都在告訴陳正鋒，這冰冷的江水底下，埋著趙家最見不得光的秘密。
“咕嚕嚕……”
江面上突然涌起一陣巨大的水花。
一個穿著厚重黑色干式潛水服的專業潛水員，像是條笨重的大魚一樣浮出了水面。他抹了一把面罩上的江水，沖著甲板上揮了揮手。
“拉一把。快。”
李浩和幾個技術員趕緊跑過去，七手八腳地把潛水員從冰冷的江水里拽了上來。
潛水員摘下頭盔，冷空氣一激，他連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嘴唇凍得發紫。但他顧不上擦臉，直接從腰間的一個防水網袋里，掏出了兩個用透明密封袋裝好的東西，一把塞進陳正鋒的手里。
“陳大隊。讓您猜中了。”
潛水員大口喘著粗氣，眼楮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動，“底下那條船，真不是自己沉的。”
甲板上的人全都圍了過來。
“仔細說，底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陳正鋒把密封袋遞給旁邊的技術員，沉聲問道。
“那條采砂船側翻在江底的淤泥里。我順著您給的圖紙，專門去摸了左舷後半部的那個所謂‘觸礁’的破損點。”
潛水員接過同事遞來的熱姜湯，灌了一大口，緩了緩神，接著說︰“我干這行十幾年了，船撞在石頭上是什麼樣，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撞擊的話，鋼板的卷邊肯定是朝內凹陷的。”
他比劃了一個向外翻的動作︰“但是底下那個大窟窿，破損邊緣的金屬倒刺和卷邊，全都是朝外翻的。而且，破損點周圍的內側艙壁上，有非常密集、非常暴力的重擊凹坑和刮擦痕跡。”
潛水員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那根本就不是什麼觸礁。是有人在船艙里面，用類似大鐵錨或者重型大錘一類的硬家伙，由內向外，活生生把船底給砸穿的。水是從里面往外破的口子，江水倒灌才沉的船。”
李浩听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拳頭攥緊了，骨節隱隱發青。
“這幫畜生。”李浩咬著牙罵道，“這是蓄意謀殺。他們把劉志弄死了，為了偽造事故，直接把船鑿沉滅口。”
陳正鋒沒出聲，但他那雙盯著江面的眼楮，此刻已經冷得像要結出冰碴子來。
鐵證如山。
官方報告上那句輕飄飄的“操作不當”，在這一刻被潛水員的實地勘驗徹底撕碎。趙家這幫人，不僅殺人越貨，還能在事後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官方的事故鑒定報告當成擦屁股的紙。
“辛苦了兄弟，趕緊去艙里換衣服暖和暖和。”陳正鋒拍了拍潛水員的肩膀。
他轉過身，從技術員手里拿過剛才潛水員帶上來的那兩個密封袋。
第一個袋子里，裝著幾塊從沉船破損邊緣切割下來的金屬殘片。上面清晰可見由內向外翻卷的暴力痕跡，這是拿回法庭上最硬的物證。
而第二個袋子里，裝的卻是一個圓柱形的物件。
那是一個老式的金屬強光手電筒。因為在江底的淤泥里泡了整整八個月，手電筒的表面已經結了厚厚一層綠色的水垢和斑駁的鐵銹，看著就像是一根爛泥柱子。
“陳隊，這手電筒是在駕駛艙控制台下面的縫隙里卡著摸出來的。”潛水員臨進船艙前，回頭補充了一句，“我看它尾巴那兒好像有點不對勁，就順手給您帶上來了。”
陳正鋒眉頭一挑，從技術員手里要過一塊干淨的紗布。
他沒有把手電筒拿出來，而是隔著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手電筒尾部的泥沙。
隨著淤泥被一點點抹去，在手電筒金屬尾蓋的地方，出現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在水底下泡了這麼久，普通的劃痕早就該被腐蝕平了。但這幾道劃痕顯然是用非常尖銳的東西，拼盡了全力刻上去的，邊緣甚至還有些割手的毛刺。
“陳隊，這好像是字啊……”李浩湊近了仔細端詳，皺著眉頭說，“不過這銹得太厲害了，上面還附著水藻，根本看不清寫的是啥。”
陳正鋒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幾分。
一個即將沉入江底的絕望船主，在生命最後關頭，躲在狹小的駕駛艙里，用錐子或者小刀在隨身的手電筒上刻下的東西，絕對不是為了好玩。
這很可能，是劉志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遺言，或者是他拼死也要指認的真凶。
“收隊。回局里。”
陳正鋒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命令。他把密封袋死死地攥在手里，像是攥著一條沉甸甸的人命，“通知技術科的小劉，讓他把手頭的活兒全停了，立即到實驗室待命。”
警車一路風馳電掣，開著警燈，不到四十分鐘就殺回了市局大樓。
三樓的物證鑒定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藥水味。
技術員小劉已經穿好了白大褂，戴著護目鏡和口罩，嚴陣以待。
“陳隊，東西交給我吧。”
小劉接過那個裝著手電筒的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剪開，將散發著江水腥臭味的手電筒取了出來，放置在操作台上的一塊無塵白布上。
陳正鋒和李浩一左一右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小劉先是用軟毛刷沾著專用的除垢劑，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刷掉表面的那一層水藻和爛泥。然後，他調配了一小瓶無色的化學試劑。
“這金屬表面的氧化層太厚了，直接看容易看劈叉。”小劉解釋道，“我用弱酸性溶劑把表面的鐵銹中和一下，再打上側逆光，底下的刻痕就能顯現出來了。”
他用棉簽蘸著試劑，在手電筒尾部那塊巴掌大小的地方輕輕涂抹。
微小的氣泡在金屬表面冒了出來，伴隨著一絲淡淡的酸味。那些頑固的紅褐色鐵銹，就像是融化的冰雪一樣，慢慢褪去。
“顯微鏡。”
小劉拉過一台高倍數的體視顯微鏡，調整好焦距，打開了旁邊的環形冷光源，將光線以一個極斜的角度打在手電筒尾部。
“有了。”
小劉的聲音透著一股興奮，他往旁邊讓了讓位置，“陳隊，您來看看。”
陳正鋒屏住呼吸，彎下腰，將眼楮湊到了顯微鏡的目鏡上。
在放大了數十倍的視野里，那個剛才還模糊不清的金屬表面，此刻就像是一片坑窪不平的月球表面。
而在這片表面上，幾道深刻的溝壑，清晰地組合成了幾個形狀。
那不是名字，也不是什麼長篇大論的遺言。
那是在極度慌亂、在江水漫過膝蓋的絕望中，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歪歪扭扭刻下來的三個阿拉伯數字。
“7、0、4。”
陳正鋒直起身，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低聲念出了這三個數字。
“704？”李浩在旁邊听得一頭霧水，抓了抓後腦勺，“這是什麼意思？是個人的代號，還是說沉船那天是7月4號？不對啊，劉志出事是3月15號啊。”
陳正鋒雙手抱胸，在操作台前來回踱了兩步。
“人在快淹死的時候，求生本能會佔據大腦的全部。”陳正鋒停下腳步，冷靜地分析道，“如果他知道是誰要殺他，他最本能的反應應該是刻下凶手的名字，或者是趙天龍、趙天虎的名字。”
“但他沒有。他刻了三個數字。”
陳正鋒的眼神變得幽深起來，像是在解一道極其復雜的密碼。
“這只有兩種可能。第一，這三個數字代表著凶手的身份，比如車牌號的尾數，或者是船只的編號。第二……”
陳正鋒轉過頭，看向李浩，語氣凝重︰“這三個數字，指向了一個極其重要的地點，或者是一件東西。一件連他死了，都不願意讓它石沉大海的東西。”
李浩腦子里靈光一閃，拍了一下大腿︰“陳隊。你想起那個補網老頭給我的紙條沒？紙條上讓咱們找劉老歪，問‘3.15’的賬本。”
“這704，會不會就是那本黑賬的藏匿地點？”李浩激動得兩眼放光，“比如……城南廢品站的某個櫃子編號？或者是銀行的保險箱密碼？”
陳正鋒沒有馬上肯定李浩的猜測，但他知道，這絕不是巧合。
趙家為了掩蓋“3.15”的秘密，不惜鑿沉了一艘船，滅了一個人的口。而劉志拼死留下的“704”，就是撕開這張黑網的線頭。
“走。”
陳正鋒一把扯下架子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去哪兒陳隊？”
“城南，廢品站。”陳正鋒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走到門口，他的腳步卻頓住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親在那本染血日記的最後一頁，也留下過一串沒頭沒尾的數字。那串數字，父親到死都沒能解開。
如今，劉志用命刻下的“704”，就血淋淋地擺在眼前。
“浩子，”陳正鋒沒有回頭，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說，一個人得絕望到什麼地步，才會在臨死前的最後幾秒鐘，把所有指望都押在三個數字上？”
李浩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沒敢接話。
“所以這一趟……”陳正鋒推開門，初冬的夜風呼地灌進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不管廢品站地底下埋的是賬本，還是等著咱們的刀子，我們都得替死人，把它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