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顺着车窗缝隙直往人脖子里钻。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李浩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琢磨手电筒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数字：“陈队，这‘704’到底是个啥？咱们去废品站能查出名堂吗？”
坐在副驾驶的陈正锋没有马上搭腔。他腿上摊着一份滨河市水系交通的旧地图，眼神像雷达一样在上面来回扫视。
“不去废品站了，掉头，去下游的老货运码头。”陈正锋突然开口，伸手在地图上的一个边缘角落重重地点了点。
“啊？不去废品站了？”李浩一脚刹车，满脸疑惑。
“废品站人多眼杂，那个递纸条的老头既然敢在沙场暗示你，就说明他肯定知道内情，但也害怕被赵家的人盯上。‘704’不是密码，是个地名。”
陈正锋收起地图，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我刚才查了老地图。滨河下游，距离刘志沉船的老鹰嘴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处九十年代废弃的货运码头。那里的老仓库，是按区号和栋数编排的。第七区，四号仓库，简称就是704。”
李浩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刘志是个跑船的，他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自己最熟悉的码头仓库里，这逻辑完全说得通。陈队，那咱们现在直接去搜那间仓库？”
“不光要搜仓库，还得找人。”陈正锋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那个递纸条的老头，费了这么大劲把线索给咱们，他肯定知道当年在704仓库附近，或者是老鹰嘴江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小时后，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老码头外围的芦苇荡里。
这里早就荒废了，到处是半人高的杂草和生锈的废铁疙瘩。顺着江堤往下走，是一片私搭乱建的棚户区，低矮的窝棚挨挨挤挤，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陈正锋带着李浩，按照来之前从辖区派出所调取的暂住人口信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满是泥泞的小巷。
“打听清楚了，递纸条的老头叫马老三。”李浩压低声音汇报，“他是本地的老渔民，以前经常跟刘志一起搭伙在江面上干活。但自从今年三月份刘志出事之后，这马老三就像中邪了一样，再也没下过水，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周围邻居都说他疯了。”
“疯了？”陈正锋冷笑一声，“他是被吓破了胆。”
两人在一处用石棉瓦和破木板搭起来的窝棚前停下。窝棚的门紧紧关着，用一根生锈的铁丝胡乱扭了两圈算是锁上了，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报纸，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陈正锋给李浩使了个眼色。
李浩上前，从腰间摸出多功能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铁丝被剪断。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正锋一把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头。
窝棚里光线昏暗。
在角落那张铺着破烂狗皮褥子的破床上，蜷缩着一个干瘦的人影。听到门响，那个人影哆嗦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拼命地往床角缩，顺手还抄起了一把生了锈的鱼叉，死死地抱在怀里。
“谁……谁啊。别过来。我啥也不知道。我真没看见。”
沙哑、凄厉的破锣嗓子在昏暗的屋子里响起，正是白天在沙场补网的那个老头，马老三。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充满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死死盯着门口的两个黑影。
“马老三，把鱼叉放下。”陈正锋没有后退，他稳步走进屋里，顺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我那纸条是瞎写的……我真没想坏你们的事啊。”马老三看清了陈正锋高大的身影，以为是赵家的打手找上门来了，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拼命地磕头。
他白天虽然冒险递了纸条，但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到了极限。现在看到有人找上门，心理防线一下子决堤。
陈正锋大步走过去，没有去抢他手里的鱼叉，而是单膝蹲在了马老三的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带一丝攻击性。
“老马，你抬头看看我。”陈正锋的声音出奇的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马老三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陈正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深蓝色的警官证，翻开，递到马老三的眼前。
“看清楚了。我们不是赵天龙的人，我们是警察。我是省公安厅派下来，专门查办滨河市涉黑大案的专案组队长，陈正锋。”
听到“警察”和“省公安厅”这几个字，马老三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枚亮闪闪的警徽，愣了好半天。
“警……警察？”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但眼里的恐惧并没有完全褪去，“警察有啥用……你们斗不过他们的……之前刘志去报案，结果连命都没了……我不敢说啊，我要是说了，那个‘铁钩’会杀我全家的……我还有个孙子在乡下上学啊……”
马老三捂着脸，老泪纵横，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他太清楚赵家在滨河市的手段了，那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谁敢捅破，谁就得死全家。
“你说的‘铁钩’，是不是赵天虎手底下的那个心腹打手？”
陈正锋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我告诉你，赵天虎已经被我们抓了。就在看守所里单间关着。那个‘铁钩’，昨天晚上也落网了，现在全撂了。”
马老三愣住了，连哭声都停了：“抓……抓了？”
“对，抓了。”陈正锋双手按在马老三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老马，你是个有良知的人，不然你也不会大着胆子给我兄弟递纸条。你心里憋屈，你觉得对不起刘志，对不对？”
马老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痛处。
“你说出来，只要你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陈正锋许下了最郑重的承诺，“我用我身上的这层警服发誓，今天只要咱们走出这扇门，我立即安排专人，连夜把你和你乡下的孙子，转移到最安全的保护区。赵家就算手眼通天，也动不了你们一根头发。”
这种毫不退缩的硬气和绝对的保证，就像是茫茫黑夜里的一束强光，终于穿透了马老三心里的恐惧。
“造孽啊……造孽啊。”
马老三突然扔掉手里的鱼叉，双手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八个月来，他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到刘志那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像锥子一样扎着他的良心，让他活生生地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半疯的酒鬼。
“陈队长……我说，我全说……”马老三抽噎着，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李浩赶紧掏出随身的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窝棚里，马老三断断续续、带着战栗的声音，将那段被江水掩埋的血腥真相，一点点地拼凑了出来。
“那是三月十五号的晚上，天阴沉沉的，江面上起了雾。”马老三回忆着，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惊恐，“刘志那几天因为被赵家的人逼得紧，心里烦，大半夜的非要开着船去老鹰嘴那边抽两车私沙，想换点现钱跑路。我当时就在岸边的芦苇荡里下网，离他那条船也就不到五十米远。”
“大概夜里两点多。我突然听见江面上游传来了马达声。声音很闷，没开灯。”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抖，“我探出头一看，是一艘大马力的快艇。那快艇开得像疯了一样，直接就奔着刘志的采砂船冲了过去。”
“撞上了？”李浩紧张地问。
“没撞。”马老三摇摇头，“快艇在快撞上的时候减了速，紧紧贴在了采砂船旁边。然后，我就看见几个人影，跟猴子一样，直接从快艇上跳进了刘志的船舱里。”
“紧接着……紧接着里面就传来了打砸的声音。金属砸在铁板上，‘哐哐’地响，响得人心里直发毛。”
马老三捂着耳朵，似乎那恐怖的声音现在还在耳边回荡，“然后我就听见刘志叫唤了……叫得那叫一个惨啊。他喊救命，喊着说‘我不告了，我把船给你们’……可是没用啊……”
陈正锋眉头紧锁，心里浮现出今天潜水员在江底勘验的画面，一切都对上了。
“你当时看清动手的人是谁了吗？”陈正锋追问。
“看清了一个。”马老三咬着牙，恨恨地点头，“那晚雾气虽然大，但刘志船舱里的探照灯亮着。有个男的，手里提着一把连着大铁链子的沉水铁钩，就那种砸冰用的铁疙瘩。他站在甲板上，一钩子一钩子地往船底板上砸。探照灯晃过他脸的时候，我看得真真的，那人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
铁钩。
陈正锋和李浩对视了一眼。潜水员说船底的破洞是由内向外暴力砸开的。铁钩用大铁钩在船舱里乱砸，活生生地把船底凿穿了。
“船很快就漏水了，开始往下沉。”马老三擦了把冷汗，“那帮人看船不行了，就顺着绳子又爬回了快艇上。刘志……刘志被他们堵在驾驶舱里，连个头都没露出来，就这么跟着船，咕噜噜地沉下去了……”
听到这里，李浩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破木桌上，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嘎声。
活活把人连船带人凿沉在江底，这帮畜生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陈正锋沉默了片刻，继续问：“快艇上还有什么人？你有没有看到是谁在指挥铁钩他们？”
像铁钩这种级别的打手，干这种灭门的脏活，绝对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现场肯定有级别更高的人在压阵。
听到这个问题，马老三原本已经平复了一些的情绪，突然又变得紧张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开了口：“陈队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跟别人说。连白天给这位警官塞纸条的时候，我都没敢提。”
“别怕，大胆说。”陈正锋鼓励道。
“快艇上……除了铁钩和几个打手，的确还有一个人。”
马老三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像是在努力回忆那晚最诡异的一个画面。
“那几个人在采砂船上打砸、弄死刘志的时候，那个人……他一直没有动。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快艇的船头上。”
“没动手？那是赵天龙？”李浩急切地问。赵天龙是老板，在现场看着手下干活，这很符合黑老大的做派。
但马老三却摇了摇头。
“不是赵老板……赵老板是个矮胖子，走路八字脚，我认识。”
马老三皱着眉头，努力用自己有限的词汇描述着那个诡异的身影，“那个人个子挺高，身板很直。虽然天黑看不清脸，但他当时穿了一身很笔挺的西装。江风那么大，他就在船头上站着，看着刘志的船一点点沉下去。他还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烟。”
“我当时躲在芦苇荡里，就看着那点红彤彤的烟头，在黑夜里一亮一亮的。那感觉……比那疤脸恶徒拿铁钩子砸人还要渗人。”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身板笔直的男人。站在杀人灭口的快艇上，冷眼旁观着一艘船沉入江底，甚至还有闲心点上一根烟。
这种极度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血的气质，绝对不是那种混迹街头的黑社会能拥有的。
“你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特征？”陈正锋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他感觉自己摸到了一条极其危险的尾巴，“除了西装，身形，还有什么？”
马老三苦恼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太远了，船上的灯又暗，真看不清脸。我就记得……他抽烟的时候，手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头发是往后梳的，梳得溜光水滑。”
马老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让他觉得最贴切的形容：
“反正……反正他看着一点都不像个流氓地痞。他那做派，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势，像个……像个当官的。”
像个当官的。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正锋的心口上。
西装，大背头，身板笔直，冷血旁观，像个当官的。
陈正锋的眼神骤然一紧。他心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几张脸。从市里到省里，那些跟赵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会是谁？
是那个在会议上对专案组处处设限的市委政法委副书记郑国明？
还是那个二十年前就跟赵天龙勾结在一起，现在稳坐省里高位的孙为民副省长？
又或者，是另外一个隐藏得更深、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赵家这把刀子的背后，到底还站着多少只穿着西装的鬼。
窝棚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浩。”陈正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眼神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联系特警队，派便衣过来接人。今晚就把老马和他的家人送出滨河市。”
“是。”李浩立即掏出手机。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马老三那张依然惊魂未定的老脸。
“老马，谢谢你。刘志的仇，快报了。”
推开窝棚的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江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垃圾，远处的江面像是一头深不见底的黑色怪兽。
“陈队，现在去哪？”李浩打完电话，快步走出来。
“去704号老仓库。”
陈正锋拉开吉普车的车门，眼神深邃地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我倒要看看，刘志拿命护下来的那本账，到底记了多少穿着西装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