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公安局，地下二層的舊物檔案庫。
這里和存放卷宗的檔案室還不一樣，平時主要是用來堆放一些離退休人員的舊物、報廢的辦公用品，以及基層派出所早年間交上來的各種雜七雜八的工作筆記。因為沒什麼機密，平時連個專門看門的人都沒有，只有一把生了銹的大鐵鎖掛在門上。
“咳咳……這灰也太大了。”
老法醫周伯安戴著白色的棉布手套和一副口罩，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被空氣里嗆人的灰塵燻得連聲咳嗽。
下午兩點多，局里的人都在忙著手頭的案子。周伯安借口說要給局里幾個剛辦完退休手續的老同志整理醫療和社保底檔，從後勤那邊要來了這把地下庫房的鑰匙。
他這把老骨頭，平時連爬個三樓都喘粗氣，今天卻像個較勁的年輕人一樣，蹲在庫房最里頭的那排鐵皮櫃子前，在一堆落滿灰塵的紙箱子里翻找著。
陳正鋒去了看守所提審鄭濤，李浩在外面盯著打撈趙小軍車子的事。專案組的人手全都撒出去了。可是周伯安的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昨天晚上在積案檔案室里，張建國那頁被人撕掉的信訪記錄，像是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里。
二十年前，張建國死在廢礦坑里。當時的結案報告是派出所出的，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意外落水”。但是，以周伯安干了四十年法醫的經驗來看，既然張建國是去信訪辦鬧過事的“刺頭”，派出所當年去現場勘查的民警，絕不可能隨隨便便看一眼就拉倒，肯定會留下一些第一手的現場記錄。
只要能找到當年出警民警的現場工作筆記，說不定就能翻出當年結案報告里被刻意隱瞞的貓膩。
“九八年……四月……紅星派出所……”
周伯安嘴里念叨著，老花鏡後面的眼楮在那些泛黃的標簽上快速掃過。
他在那堆散發著霉味的舊紙堆里足足蹲了兩個多小時，腰酸背痛得都快直不起來了。終于，在一個壓在最底下的破紙箱外面，他看到了幾個模糊的字眼︰【紅星所1997-1999年交班記錄及警員筆記匯總】。
“找到了。”
老頭子心里一喜，趕緊把上面壓著的幾個箱子搬開，用力把那個破紙箱拽了出來。
紙箱一打開，一股刺鼻的舊紙味撲面而來。里面亂七八糟地堆著幾十本各種顏色、各種封皮的筆記本。
周伯安顧不上髒，一本一本地拿出來翻看。
“這本是九七年的……這本是記走訪戶口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伯安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就在他翻到箱子底部的最後幾本時，一本深藍色塑料封皮的筆記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本筆記的封皮上，用黑色粗體字寫著︰“紅星派出所，劉建成”。而在日期那一欄，赫然寫著︰1998年1月至1998年6月。
時間完全對得上。
周伯安咽了口唾沫，手指有些發抖地翻開了這本藍色的筆記本。
前面十幾頁記錄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和所里的開會精神。周伯安一目十行地往後翻，直接翻到了四月底的那幾頁。
當他的眼神落在其中一頁的日期上時，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1998年4月26日。晴。上午十點，接群眾報案，東山廢礦坑發現一具男尸。”
周伯安趕緊湊近了，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這名叫劉建成的民警，當年的記錄非常詳細，字跡工整，能看出來是個做事很認真的基層干警。
“死者身份確認為張建國，三十五歲。報案人稱其昨晚喝多了。但是，我們在現場勘查時，發現了幾個很不合理的地方。”
“第一，前兩天剛下過雨，礦坑邊上的泥土非常濕滑泥濘。但是我們在檢查張建國的鞋底時，發現他的解放鞋鞋底干干淨淨，沒有沾到一點礦坑邊緣的黃泥。這說明他根本不是自己走到水邊失足滑下去的，更像是死後或者失去意識後，被人直接從硬化路面上抬過去扔進水里的。”
“第二，死者衣領處的扣子掉了一顆，領口的布料有明顯的拉扯變形痕跡。脖子側面有一道淡淡的紅印，不像是自己撓的，倒像是生前跟人發生過激烈的拉扯。”
“我把這些疑點匯總，準備按照疑似命案的程序向上級刑偵大隊匯報，申請法醫和技術人員介入。”
看到這里，周伯安的心髒狂跳不止。
果然。當年去現場的基層民警並不瞎，他們一眼就看出了張建國的死有問題。鞋底沒有泥，領口有拉扯痕跡，這絕對是一起偽裝成意外的謀殺案。
可是，既然疑點這麼明顯，為什麼最後的結案報告依然是“意外落水”？
周伯安的手哆嗦著，翻到了下一頁。
這一頁只有短短的兩行字，字跡寫得非常重，甚至把紙面都劃破了，透著一股濃濃的憋屈和無奈。
“下午，市局治安科的王科長親自打來電話過問此案。王科指示︰死者有長期酗酒史，尸體無明顯致命外傷。近期市里治安壓力大，不要因為個別人的意外死亡制造不必要的恐慌。此案按意外落水處理，家屬那邊做好安撫工作，盡快火化。”
“王科長……王振山。”
周伯安咬著牙，眼底簡直要噴出火來。
又是王振山。不僅在信訪辦那邊把張建國求救的路給堵死了，甚至在張建國被害後，他這個治安科長還直接插手基層派出所的辦案，硬生生地用手里的權力，把一樁命案壓成了意外。
這就是王振山當初“成功調解糾紛、維護社會穩定”的真相。把人都弄死了，然後堵上所有人的嘴，天下就太平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周伯安激動得眼眶泛紅。雖然時隔二十年，想要重新尸檢已經不可能了（張建國當年就被逼著火化了），但這本基層民警的私下工作筆記，就是揭開王振山當年掩蓋命案最直接的書證。只要能找到這個叫劉建成的民警，讓他出庭作證，王振山包庇殺人的罪名就徹底坐實了。
事不宜遲。周伯安知道這東西太燙手了，絕不能留在這里。
他趕緊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功能，對著這關鍵的兩頁紙，“ 嚓 嚓”連拍了好幾張高清照片。
拍完照片，他正準備把筆記本塞進自己的衣服內側口袋里，帶回專案組。
就在這時。
“吱呀……”
地下庫房那扇沉重的大鐵門，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摩擦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咳咳咳……這什麼鬼地方，嗆死人了。”
伴隨著一陣裝腔作勢的咳嗽聲，一束強光手電筒的光柱從門口打了進來，在昏暗的庫房里四處亂晃。
周伯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反應奇快，幾乎是出于本能，一把將那本藍色的筆記本塞回了破紙箱里，隨手抓起旁邊幾張廢舊的報紙蓋在上面。然後，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一邊用手拍打著膝蓋上的灰塵，一邊轉過身。
“誰在里面啊？”手電筒的光柱晃了過來，正好打在周伯安的臉上。
周伯安被強光刺得眯起了眼楮，用手擋在額頭前面，沉聲問道︰“是我，法醫中心的周伯安。誰在那邊晃燈？”
光柱移開了。門口走進來一個挺著個啤酒肚、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
這人周伯安認識，是市局辦公室的副主任，姓馬。平時是個八面玲瓏的角色，見誰都是笑呵呵的，跟南城分局政委徐文斌的關系走得很近。
“哎喲，原來是周老啊。”
馬副主任把手電筒關了，順手按亮了牆上的頂燈，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您老這大半輩子的交情了，怎麼跑到這不見天日的地下二層來了？這灰大得，也不怕嗆著您這老胳膊老腿的。”
周伯安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暗暗警惕起來。
這地下庫房平時八百年沒人來一趟，自己前腳剛拿到鑰匙下來，這馬副主任後腳就跟進來了，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哦，後勤那邊說，有幾個老同志的醫療報銷底檔找不著了。我尋思著反正下午法醫中心沒什麼事，就下來幫著翻翻。”周伯安語氣平穩，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樣，順手指了指旁邊那幾個裝滿退休人員資料的箱子。
“找資料這種粗活，您讓底下的年輕人干不就行了嘛，何必親力親為呢。”
馬副主任笑眯眯地說著，眼神卻像是不經意似的，越過周伯安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的那堆破紙箱上。
“馬主任這大忙人，怎麼也有空跑地下庫房來了？”周伯安反問了一句，身子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正好擋住了那個裝著藍色筆記本的箱子。
“嗨，別提了。這不是馬上要到年底了嘛，上面要求嚴抓消防安全。”
馬副主任指了指牆角的一個滅火器，打著哈哈說道，“局長說了，各個角落都得查到。我這不，帶頭下來檢查檢查消防隱患。這種存放紙質資料的地方，最容易出事了。”
消防檢查？
周伯安在心里冷笑一聲。這理由編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個幌子。誰家副主任會一個人跑來地下室檢查滅火器？
“那您檢查著，我這灰也吃得差不多了，準備上去了。”周伯安說著，彎下腰，作勢要整理剛才翻亂的箱子。
馬副主任見狀，趕忙往前湊了兩步，伸手就去幫忙。
“哎喲周老，您放著別動，我來我來。”
就在他彎腰伸手的那一刻，馬副主任的動作非常快，他的手看似是在搬箱子，但實際上，卻不偏不倚地伸向了那個蓋著廢報紙的破箱子。
周伯安心里“咯 ”一下，暗叫不好。
但這馬副主任也是個老油條，他沒有直接去翻那堆筆記本，而是裝模作樣地把壓在箱子上面的一摞舊報紙拿了起來，抖了抖上面的灰。
“您看這亂的，這些沒用的破爛早就該當廢品賣了。”馬副主任一邊說，眼神一邊在箱子里快速掃視著。
周伯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那本藍色的筆記本就混在幾十本大同小異的本子里，雖然不顯眼，但如果對方是有備而來，仔細翻找，絕對能發現端倪。
好在，馬副主任似乎並沒有看出什麼破綻。他抖完報紙，又隨手把報紙蓋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周老，這底下空氣不好，您早點上去休息吧。我再去那邊幾個屋子轉轉。”馬副主任笑呵呵地說完，轉身朝著庫房深處的另一個隔間走去。
直到听見馬副主任的腳步聲走遠了，周伯安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這太險了。
如果剛才被馬副主任看到他在翻閱當年的出警筆記，那他今天絕對走不出這個庫房。
周伯安不敢再耽擱了。他立即轉過身，動作迅速地掀開廢報紙，從箱子里掏出那本藍色的筆記本，打算直接貼身帶走。
可是，當他的手摸到筆記本封皮的時候，一種異樣的感覺突然傳遍了全身。
這筆記本的厚度……不對勁。
周伯安干了一輩子法醫，對物體的細微變化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他記得很清楚，剛才他翻看這本筆記的時候，雖然只用了一小半，但後面還剩下大半本空白頁，拿在手里是有些分量的。
可是現在，這本筆記摸起來明顯薄了許多。
老頭子的臉色一下子大變。他趕緊把筆記本翻過來，打開了最後一頁。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周伯安如墜冰窟，後背的冷汗“唰”的一下濕透了里面的襯衣。
筆記本的最後面，被人硬生生地撕掉了一整頁。
而且，因為撕扯的人動作太快、太用力，不僅撕下了一頁紙，連帶著把筆記本封底的硬紙板都給扯裂了一道口子。
周伯安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道不規則的撕痕。
紙張斷裂處的縴維是豎立著的，白生生的，和旁邊泛黃發脆的舊紙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說明，這頁紙不是以前被人撕掉的，而是剛剛……就在剛才那一兩分鐘之內，被人從本子上硬扯下來的。
“馬副主任……”
周伯安瞪大了眼楮，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一下子席卷了全身。
剛才馬副主任彎腰幫他“整理”報紙的那一下，那短短不到兩秒鐘的動作遮掩下，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本筆記里的某一頁給撕走了。
他不僅是個內鬼，而且是個手法極其利落的高手。
可是，他為什麼要撕掉最後一頁？
剛才周伯安看到張建國案子的那一頁，明明是在筆記本的中間位置，後面的那些空白頁，他並沒有仔細去看。
難道說……這個叫劉建成的民警，在這本筆記本的最後面，還寫了什麼比“王科長壓案子”更可怕、更致命的秘密？
周伯安站在昏暗的庫房里，看著手里那本殘缺的筆記本，只覺得脊背發涼。
這些藏在濱河市公安局大樓里的內鬼，不僅有王振山、有徐文斌，甚至連一個看似不起眼的辦公室副主任，都是他們安插的眼楮和黑手。他們無處不在，隨時都在盯著每一個試圖翻開歷史舊賬的人。
“不管最後一頁寫了什麼，我都必須趕緊把這東西交到陳正鋒手里。”
周伯安咬緊牙關，把殘缺的筆記本緊緊地塞進衣服內側口袋，用手捂住。
他快步走出庫房，鎖上大鐵門，連電梯都沒敢坐，順著樓梯氣喘吁吁地往一樓大廳跑。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
周伯安剛跑出市局辦公大樓的旋轉門，就看到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在台階下停了下來。車窗降下，露出陳正鋒那張冷峻的臉。
“周叔，快上車。”陳正鋒的聲音有些焦急。
周伯安拉開車門，像個逃命的人一樣一頭鑽進副駕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小陳……出事了……局里不干淨。”周伯安顧不上平復呼吸，一把從懷里掏出那本藍色的筆記本，塞到陳正鋒手里，“張建國當年的現場出警筆記我找到了。可是……可是剛才……”
陳正鋒眉頭一皺，接過筆記本快速翻看了幾眼，立即就注意到了封底那道嶄新的撕痕。
“有人動過這個本子？撕了一頁？”陳正鋒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銳利。
“是辦公室的馬副主任。”
周伯安把剛才在庫房里發生的事情，語速極快地向陳正鋒復述了一遍。
听完周伯安的話，陳正鋒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地盯著那道撕痕，大腦在飛速運轉。
“老劉明明把張建國的案子記在中間，馬副主任如果只是為了銷毀王振山的證據，他應該撕掉中間那頁才對。可他偏偏撕走了最後一頁。”
陳正鋒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
“這就說明，這本筆記的最後一頁上，記載著一個比王振山包庇命案還要大十倍、百倍的秘密。甚至，那個秘密直接關乎到那個最高層的‘老K’。”
“這幫人，已經狗急跳牆了。”
陳正鋒掛上擋位，一腳油門踩下，吉普車轟鳴著竄了出去。
“去哪？”周伯安緊張地問。
“去看守所。”陳正鋒雙眼直視前方，眼底閃爍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趙小軍被滅口，馬副主任在局里撕檔案。外面的線索他們正在瘋狂地掐斷。現在，唯一的突破口，就剩下看守所里那個快被逼瘋的鄭濤了。”
“今晚，就算是把看守所的房頂掀了，我也得讓鄭濤把‘老K’的真面目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