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指挥中心的监控室里，没有开大灯。一整面墙的液晶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把屋子里的气氛烘托得有些压抑。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李浩裹紧了身上的夹克，手里拿着半个已经凉透的肉夹馍，连咬一口的心思都没有。他的眼睛跟着陈正锋的动作，死死地盯着正中间那块最大的屏幕。
半个小时前，陈正锋在市局大院门口接到了惊魂未定的老法医周伯安，拿到了那本被撕掉最后一页的蓝色工作笔记。陈正锋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的马副主任既然敢当着老法医的面做手脚，事后绝对会回过味来，觉得不放心。
于是，陈正锋没有立即赶去郊区看守所，而是带着李浩，一头扎进了监控室。
“把地下二层旧物档案库走廊的监控调出来，时间从周叔离开之后开始，一倍速，慢慢往后过。”陈正锋拉过一把转椅坐下，声音沉得像一块铁。
李浩赶紧放下手里的肉夹馍，十指在键盘上翻飞。
屏幕上的画面跳回到了傍晚时分。空荡荡的地下走廊里，只有几只飞蛾在昏黄的吸顶灯下打转。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监控画面里始终没人出现。
八点，九点，十点。
就在李浩看得眼睛发酸，忍不住想打个哈欠的时候，陈正锋突然直起身子。
“停。倒回去十五秒。”
李浩赶紧操作鼠标。
监控画面的右上角，时间戳显示为：晚上十点十七分。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略显富态的身影慢吞吞地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夹克，头压得很低，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快步走到旧物档案库的那扇大铁门前。
正是办公室副主任，老马。
平时在局里，马副主任见谁都是一副笑呵呵、弥勒佛一样的和气模样。可此刻，在监控探头自带的红外补光下，他那张胖脸显得惨白且阴沉，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紧张劲儿。
只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动作麻利地捅进生锈的锁眼里。
“锋哥，你看他右手。”李浩突然指着屏幕喊了一声。
陈正锋早就注意到了。马副主任的右手里，紧紧地捏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黄色档案袋。档案袋瘪瘪的，贴着他的大腿外侧，显然里面什么都没装。
“咔哒”一声，大铁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马副主任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下子钻了进去，反手就把门给带上了。
监控画面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老狐狸，大半夜的跑回废弃库房干什么？”李浩咬着牙骂了一句。
“周叔拿走的那本笔记，只是当年红星派出所交上来的一本。他怕那堆破箱子里，还有其他记录着当年老鹰嘴砂场命案的本子。”
陈正锋盯着紧闭的铁门，冷笑了一声，“他白天借着帮忙整理报纸的机会，撕走了最要命的一页。但等他冷静下来，他肯定会怕咱们顺藤摸瓜，把整个箱子都端走。所以，他这是趁着大半夜没人，回来‘大扫除’了。”
时间在屏幕上跳动着。
八分钟后。也就是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那扇大铁门再次被推开。马副主任从里面挤了出来。他回过身，小心翼翼地把锁挂好，甚至还用手拽了拽锁头，确认锁死了，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当他转过身，面向监控探头的方向往回走时。
“暂停。放大他的右手。”陈正锋突然下达命令。
李浩迅速敲击键盘，将画面定格，随后不断放大马副主任右手拿着的那个档案袋。
随着画面的拉近，虽然像素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那个原本瘪瘪的黄色档案袋，此刻已经明显地鼓胀了起来。里面显然塞进了好几本厚厚的东西。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由于塞得太满，档案袋的封口处没有完全合拢。
就在档案袋边缘缝隙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尖尖的边角。
在红外监控和走廊灯光的双重照射下，系统经过色彩还原处理，那个露出来的边角，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蓝色。
那种塑料封皮特有的蓝色，和周伯安带出来的那本“刘建成工作笔记”的封面，一模一样。
“他在偷证据。”
陈正锋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震得桌子嗡嗡直响。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抹蓝色。
“刘建成当年的日记肯定不止一本，或者当年红星派出所的其他民警也留下了相关的出警记录。马副主任进去待了八分钟，就是把那个破纸箱底下的同批次笔记本，全都给偷出来了。”
李浩气得破口大骂：“这孙子。堂堂市局办公室副主任，竟然干这种下三滥的偷窃勾当。锋哥，我现在就带人去他家里搜。他人赃并获，我看他怎么狡辩。”
“慢着。”
陈正锋一把拉住李浩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去搜，搜出来什么？几本过期的工作笔记？他大可以说自己是为了整理陈年档案带回家加班，你能定他什么罪？盗窃公物？顶多给个处分。”
陈正锋在监控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疯狂地运转着。
“马副主任平时在局里是个出名的老好人，谁也不得罪。他能为了王振山和那帮人，冒着被扒这身皮的风险去偷档案、撕证据。这绝对不是单纯的‘交情’能解释的。”
陈正锋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看着李浩。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他既然愿意当狗，就说明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骨头。”
“浩子，查他。上内网，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查他的银行账户，查他的老婆孩子。我要知道，这个老好人的软肋，到底捏在谁的手里。”
“明白。”
李浩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立即坐回电脑前，利用专案组的最高权限，直接切入了市里的人口信息库和公务员人事档案系统。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显得尤为清脆。
“马卫国，男，五十四岁。老婆是市一中的普通退休教师。名下只有一套早年间局里分的集资房，一辆开了十年的破大众。银行账户流水非常干净，每个月除了工资，基本没什么大额进账。”
李浩一边看一边念叨，“锋哥，这老小子隐藏得很深啊。从表面上看，他简直就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干部。”
“狐狸再狡猾，也会露出尾巴。查他的直系亲属，尤其是子女。”陈正锋根本不信这一套，继续施加压力。
李浩点点头，在系统里输入了马副主任女儿的名字：马晓梅。
过了不到一分钟，一条新的检索结果跳了出来。
李浩凑近屏幕看了两眼，眼睛突然瞪得老大，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拍了一下大腿。
“锋哥。有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李浩指着屏幕上一份刚调出来的人事录用档案，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马晓梅，今年二十六岁。去年八月份，她正式进入了滨河市财政局预算科工作，而且是拥有正式行政编制的公务员。”
陈正锋走过去，眉头微微一挑：“考进去的？”
“考个屁。”李浩冷笑连连，满脸的不屑，“这丫头的学历我刚才看了一眼，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三本院校毕业的，学的还是冷门的旅游管理专业。她进财政局，走的根本不是国家统一招考的流程。”
李浩把那份录用文件的抬头放大。
上面赫然印着五个大字：【特殊人才引进】。
“旅游管理专业的三本生，作为特殊人才，被引进到市财政局最核心的预算科？”陈正锋看着那份文件，眼底掠过一抹充满嘲讽和冷酷的冷意。
滨河市财政局是什么地方？那是管着全市钱袋子的实权衙门。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名校的硕士、博士挤破了脑袋想考进去，竞争比例夸张到几千比一。
一个三本生，没有任何突出贡献，凭什么能顶着“人才引进”的帽子，直接端上这个金饭碗？
“这背后没有鬼，我把电脑屏幕生吃了。”李浩咬牙切齿地说。
“查一查，去年市财政局的一把手局长是谁？”陈正锋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起来。
这就叫拔出萝卜带出泥。马副主任拼死掩护的人，一定就是帮他女儿安排这个金饭碗的人。
李浩手指翻飞，很快在政府官网上调出了市财政局领导班子的信息。
“现任财政局局长，叫高长林。”
李浩一边念，一边迅速把高长林的履历和市局副局长王振山的履历放在同一块屏幕上进行交叉比对。这是专案组最常用的关系网排查手段。
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飞速滚动，后台的大数据系统在海量的信息中寻找着两人的交集。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一条用红线标注的交叉信息跳了出来。
看到那条信息，李浩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陈正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锋哥……神了。”
李浩咽了口唾沫，指着那条红线，“五年前，王振山刚被提拔为市公安局副局长的时候，去省委党校参加了为期半年的中青年干部脱产培训班。而当时和他同属一个小组、甚至住在同一个双人宿舍里的室友……”
“就是这位财政局的高长林局长。”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拼图般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陈正锋双手抱胸，看着屏幕上王振山和高长林这两张笑得春风得意的脸，心底那股寒意越发浓烈。
这是一张多么庞大、多么隐蔽、又多么肮脏的权力交换网啊。
马副主任想让女儿进好单位，但他自己手里没这个权力。于是，王振山出面了。王振山利用自己和财政局局长高长林的“党校同学”关系，打了个招呼，把一个三本生包装成“特殊人才”，堂而皇之地塞进了财政局预算科。
作为回报，高长林卖了王振山一个人情。而马副主任，则彻底沦为了王振山在市局办公室里的忠实眼线和走狗。
“难怪啊……”
陈正锋冷笑出声，“难怪他敢大半夜的跑来偷档案、撕证据。王振山虽然被留置进去了，但只要他不开口，这背后的利益链就不会断。马晓梅在财政局的金饭碗就端得稳稳的。马副主任这是在保王振山，也是在保他自己女儿的下半辈子。”
“锋哥，这帮人简直胆大包天。权钱交易都玩出花来了，不送钱，直接送前程。”李浩义愤填膺，“咱们现在有了这个证据，是不是可以直接提审马副主任了？”
“提审他没用。他就是个跑腿的小虾米，就算被咱们戳穿了，他大不了把偷档案的事一力承担下来，反咬一口说自己是鬼迷心窍。”
陈正锋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地望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黄色档案袋的截图。
“老马是一条线，赵小军是另一条线。现在赵小军连人带车掉进江里被灭口了，马副主任在局里疯狂地搞大扫除。他们这两条触手在明面上疯狂舞动，说明什么？”
陈正锋的眼神渐渐变得冷厉如刀，透露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杀气。
“说明王振山在看守所里，甚至那个远在背后的‘老K’，已经察觉到我们要动真格的了。他们正在拼命地切断所有的物理证据，抹除当年的痕迹。”
“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正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警用手表。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明天天亮，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如果今晚不能撬开郑涛的嘴，拿到关于“老K”的直接口供，等到天一亮，这帮手眼通天的人，指不定还能玩出什么毁尸灭迹的花样来。
“浩子，把马晓梅违规进入财政局的档案全部下载保存，作为外围证据备用。”
陈正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夹克，大步流星地朝着监控室的大门走去。
“走。去郊区看守所。”
“既然马副主任想毁了当年的本子，那咱们就去问问郑涛，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夜风呼啸。
黑色的吉普车再次像一头愤怒的野兽，撕开滨河市沉沉的夜幕，朝着远离市区的方向狂飙。而在那高墙电网的深处，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做着最后的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