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听筒里傳來的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顯得異常刺耳。
陳正鋒沒有馬上放下手機，而是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串跳動的虛擬亂碼。他大腦飛速運轉，剛才那個沙啞的聲音，絕不是在虛張聲勢。對方不僅知道自己父親當年的死因，甚至知道今天專案組的所有底牌。
“浩子。去隔壁叫小劉。馬上。”陳正鋒轉頭，聲音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
李浩嚇了一跳，二話不說沖進技術科的臨時休息室，把剛眯瞪著眼的技術員小劉硬生生給拖了過來。
“陳、陳隊……怎麼了？”小劉還穿著拖鞋，一臉懵。
“立即追蹤我這部私人手機剛才的通話記錄。”陳正鋒把手機往桌上一拍，眼神銳利得嚇人，“對方用了網絡電話跳板，但我不管他繞了幾個國家的服務器，你必須把物理撥出的源頭給我刨出來。”
小劉一看陳正鋒這架勢，瞌睡蟲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他一屁股坐在電腦前，手指像抽筋一樣在鍵盤上瘋狂敲擊，一行行復雜的代碼在屏幕上瀑布般滾落。
“陳隊，對方是個老手，用了三層動態Ip偽裝……”小劉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死死盯著進度條，“不過他百密一疏，最後一次信號跳轉的時候，因為咱們今天暴雨，基站信號出現了微秒級的延遲。我抓到他的真實mAc地址了。”
“在哪兒？”陳正鋒和李浩幾乎同時湊了過去。
屏幕上的地圖飛速放大，最終鎖定在了一個閃爍的紅點上。
“漢東省省城，老城區建設路，交叉口的一個公共電話亭。”小劉抹了一把汗，“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二分。”
竟然不是手機，而是街邊的投幣電話。
“馬上調取這個電話亭周邊的市政監控。我要看清到底是誰在打電話。”陳正鋒雙手撐在桌子上，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李浩立即通過省廳的內網權限，強行切入了省城交警和天網系統的監控後台。
畫面一陣閃爍，調出了建設路路口的探頭。
凌晨兩點多的省城，暴雨如注，街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監控畫面里，一輛半舊的面包車停在路邊。一個穿著深色雨衣、頭上壓著一頂黑色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電話亭里。他背對著攝像頭，身形有些佝僂，打完電話後，他左右警惕地張望了一下，迅速鑽進雨幕，快步離開。
“把他在路燈下的那半張臉截下來，做最高級別的人臉比對。”陳正鋒沉聲下令。
幾秒鐘後，系統“滴”的一聲脆響，右側屏幕跳出了一份沾滿灰塵的舊檔案。
看清檔案上那張臉和名字的時候，李浩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鋒哥……這、這怎麼可能？”
李浩結結巴巴地指著屏幕，“這個人叫林有田。二十年前，他是咱們濱河市老西城區拆遷辦的財務會計。但在二零零一年的時候，他因為‘貪污公款五十萬’，被市法院判了十年。出獄後這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戶籍系統里再也沒他的軌跡了。”
林有田。拆遷辦會計。
陳正鋒的心里閃過剛才查閱的那份關于西城區暴力拆遷的卷宗。二十年前，那個被打斷肋骨、砸碎腦殼，卻被孫為民定性為“突發心髒病”的冤案，正是發生在這個老西城區拆遷辦的管轄範圍里。
“貪污五十萬？”陳正鋒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一個拆遷辦的小會計，哪來的本事貪五十萬？那五十萬，分明就是當年趙家給拆遷辦打點關系的封口費。”
一切都串起來了。
林有田作為會計，肯定是看到了不該看的賬目，甚至可能親眼目睹了那場打死人的暴力拆遷。趙家和保護傘為了以絕後患，硬生生給他扣了個貪污的屎盆子，把他送進大牢關了十年。
這人出獄後隱姓埋名，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躲在省城，就是為了防著趙天龍和孫為民斬草除根。
“他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我，當年我爸查到了那筆買命的黑賬，結果被孫為民給賣了。”陳正鋒眼神冰冷，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小劉，他離開電話亭之後去哪了？”
“他很熟悉地形，專挑沒有監控的死角走。”小劉調取著周圍的探頭，手指在地圖上畫出一條虛線，“但他最後消失的區域，是省城老城區的‘青龍巷’一帶。那里是一大片待拆遷的棚戶區，地形非常復雜，全是死胡同。”
“浩子，帶上家伙，跟我走。”
陳正鋒當機立斷，“孫為民約我上午九點在省城老火車站見面，現在才凌晨三點。咱們連夜殺到省城，必須在天亮之前找到林有田。他是當年拆遷血案的唯一活口。”
……
清晨六點。漢東省城，青龍巷棚戶區。
暴雨雖然轉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但天空依然陰沉得像一塊髒抹布。
這片棚戶區就像是這座繁華省城的一塊膿瘡。低矮破敗的紅磚房擠挨在一起，頭頂上私接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亂晃。斑駁的牆壁上，到處都用紅漆刷著刺眼的“拆”字，外邊畫著個大大的白圈，看著觸目驚心。
巷子里滿是積水和爛泥，散發著一股垃圾發酵的酸臭味。
陳正鋒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夾克，領口豎起。跟在他身後的，是李浩和另一名省廳抽調來的精干便衣老劉。三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這座迷宮里穿梭，手全都搭在腰間的槍套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鋒哥，這地方連個門牌號都認不全，怎麼找？”李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壓低聲音抱怨。
陳正鋒沒說話，他銳利的眼神掃過兩邊緊閉的院門。這種待拆遷的地方，大部分原住民早就搬走了，剩下的要不就是等死的老頭老太太，要不就是些三教九流的盲流子，最適合藏污納垢。
“停。”
陳正鋒突然豎起右手，停在了一個有些破敗的小岔路口。
他蹲下身子，指著地上泥濘的積水窪。在水窪邊緣，有一串非常清晰的、還帶著新鮮泥漿的鞋印，花紋是一雙老式的回力膠鞋。
“這腳印是新的，而且步子邁得很大，前腳掌受力深，說明走路的人很著急，甚至是在跑。”陳正鋒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去。
李浩和老劉立即會意，三人成戰術隊形，順著腳印摸了過去。
腳印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消失了。盡頭處，是一座掛著“青龍巷37號”破木牌的小院子。
院門是那種老舊的對開木門，門上的紅漆早就掉光了。奇怪的是，門上掛著的那把生銹的大鐵鎖，此刻並沒有鎖上，而是虛虛地掛在門鼻上。院門，是虛掩著的。
陳正鋒和李浩對視了一眼，兩人貼在門邊。陳正鋒拔出配槍，緩緩推開了木門。
“吱呀……”
木門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院子里雜草叢生，一輛鏈條生銹的破二八大杠自行車倒在牆角。正對著院門的正屋，那扇破舊的木板門竟然四敞大開著，里頭黑漆漆的，像是一張準備吃人的大嘴。
陳正鋒打了個手勢，三人交替掩護，迅速逼近正屋。
陳正鋒一腳跨進門檻，槍口飛快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安全。”
屋里沒人。這是一間典型的單身漢屋子，家徒四壁。靠牆擺著一張硬板床，被子凌亂地揉成一團。
李浩走到屋子正中間的一張八仙桌旁，突然愣住了。
“鋒哥，你來看這個。”李浩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邪門。
陳正鋒走過去。
破舊的八仙桌上，擺著一個老式的暖水瓶，旁邊放著兩個掉漆的搪瓷茶缸。
讓人覺得頭皮發麻的是，這兩個茶缸里倒滿了茶水，水面上，還正一絲一縷地往外冒著熱氣。
陳正鋒伸手在茶缸壁上輕輕踫了一下。
“燙的。”陳正鋒臉色一變，“人剛走不到五分鐘。”
“這有兩個杯子。說明剛才屋里除了林有田，還有別人。”老劉警覺地拔出槍，退到門口警戒。
有人捷足先登了。
難道是老K孫為民的人，比專案組更早一步查到了林有田的落腳點，來殺人滅口了？
陳正鋒立即沖向里屋的臥室。臥室的後窗戶大開著，冷風正順著窗戶猛灌進來，把窗簾吹得胡亂撲騰。窗台上，踩著兩個新鮮的泥腳印。
陳正鋒一個箭步竄上窗台，探出身子往外看。
窗外是一條更狹窄、堆滿煤渣的後巷。一眼望到頭，空空蕩蕩，連只野貓都沒有，逃跑的人早就借著錯綜復雜的棚戶區地形溜得無影無蹤了。
“草。晚了一步。”李浩狠狠地一拳砸在門框上。
如果林有田被老K的人抓走或者滅口，那當年那筆髒賬的線索就又斷了。
陳正鋒從窗台上跳下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轉身走回外屋，眼神再次落在那張八仙桌上。
剛才注意力都在那兩杯冒熱氣的茶上，此刻靜下心來，陳正鋒敏銳地發現，在其中一個茶缸的底下，壓著一張東西。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移開那個還燙手的茶缸。
那是一張洗印出來的老照片，照片的邊緣已經有些發黃卷曲了，顯然有些年頭。
陳正鋒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窒到了極點，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照片的背景，是一棟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大酒樓，門頭上用繁體字寫著“金鼎俱樂部”幾個大字。
而在酒樓的台階上，站著兩個男人。
左邊的男人，穿著一身九十年代很流行的挺括西裝，梳著大背頭，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面帶微笑。雖然比現在的模樣年輕了二十歲，但陳正鋒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正是當年在省紀委當處長，如今的省國資委副主任……孫為民。
而站在右邊，正滿臉堆笑、微微弓著腰和孫為民雙手緊緊相握的男人，是一個穿著對襟綢衫、面相有些陰狠的胖老頭。
陳正鋒不認識這個胖老頭，但他旁邊的李浩卻倒吸了一口涼氣。
“鋒哥……這老頭，是趙永貴。是趙天龍和趙天虎兩兄弟的親爹啊。這老鬼在九十年代末可是濱河市有名的地頭蛇，後來生急病死了，趙家才交到趙天龍手里的。”
李浩的聲音都結巴了，“這……這怎麼可能？孫為民二十年前，竟然跟趙家上一代的當家人，在省城的高級俱樂部里握手合影？”
這不僅僅是一張合影，這是一枚核彈。
在此之前，專案組所有的推測，都認為孫為民是在處理陳國棟遞交的舉報材料時，才看到了趙家的利用價值，從而成了趙家的保護傘。
可這張照片卻清清楚楚地證明，早在陳國棟去省城告狀之前，早在老鷹嘴砂場案發生之前。孫為民就已經和趙家的老一輩當家人，在省城的銷金窟里稱兄道弟了。
這是一張從上一代就開始編織的、根深蒂固的貪腐和殺人黑網。陳國棟當年，是端著一盆肉，羊入虎口，去找老虎告老虎的狀。
陳正鋒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他把照片翻了過來。
在照片泛黃的背面，有人用藍色的鋼筆，力透紙背地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很新，墨水甚至還沒完全干透，顯然是剛剛寫下的。
“他們都是一伙的。去老火車站，有人會告訴你全部真相。別讓他等太久。”
陳正鋒死死地盯著這行字。
寫字的人是誰？是林有田留下的？還是那個剛剛跟他一起喝茶的神秘來客留下的？
兩杯茶。
如果是來滅口的殺手，林有田怎麼可能有閑情逸致給殺手倒茶？
除非……這第二個人，是林有田認識的人，甚至是一個一直在暗中保護林有田、引導專案組查案的“影子”。
那句“別讓他等太久”，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宿命感。
陳正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七點半。
距離短信里約定的上午九點，只剩下一個半小時。
而見面的地點，省城老火車站鐘樓，就在距離這片棚戶區不到十公里的地方。
“鋒哥，這絕對是個圈套。這照片是故意留給咱們看的，就是為了激將您去赴約啊。”李浩急得滿頭大汗，一把按住陳正鋒的胳膊。
“我知道是圈套。”
陳正鋒將那張照片裝進貼身的內兜里，抬起頭，那雙熬了一夜的眼楮里，此刻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像燃燒著業火般的平靜。
二十年了。他父親陳國棟的冤魂，在濱河市的防波堤下飄蕩了整整二十年。
今天，無論是高高在上的正廳級保護傘，還是隱藏在暗處的毒蛇，他都要親手把這層畫皮給撕下來。
“浩子，老劉。你們倆留在這里，馬上聯系省廳的技術隊，把這間屋子翻個底朝天，哪怕是一根頭發絲也得給我提取出來。”
陳正鋒抽出配槍，拉了一下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破屋里清脆而冷冽。
他把槍插回槍套，大步跨出門檻，走進了漫天的冷雨中。
“鋒哥。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我跟你去。”李浩在後面大吼。
“這是命令。”陳正鋒頭也不回，“今天上午的鐘樓，誰也替不了我。這是我和我爸，欠他們的一筆賬。”
老火車站的方向，天空陰沉得像是快要塌下來。
陳正鋒獨自一人，像一個走向決戰的孤膽刀客，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這場足以撕裂漢東省官場的超級風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