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雨，下到早上快八點的時候，終于小了些，變成了綿密如針的細雨。
陳正鋒開著那輛黑色的吉普車，穿梭在省城早高峰擁堵的車流里。車窗開了一條小縫，冷風夾雜著潮濕的雨水星子吹在臉上，讓他熬了一夜的腦子保持著高度的清醒。
藍牙耳機里，傳來李浩急促的聲音。
“鋒哥，照片上那個‘金鼎俱樂部’，我剛托省廳檔案科的熟人查到底細了。”李浩的語速很快，透著一股查到大魚的興奮，“這地方可不得了。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那可是咱們漢東省城最高檔的銷金窟，實行嚴格的會員制，普通老百姓拿著錢連大門都進不去。”
陳正鋒雙手把著方向盤，眼神緊緊盯著前方的路況︰“背景是什麼？”
“明面上的老板是個港商，但實際上，當年省里大大小小的政商頭面人物，都把那兒當成了私底下的接頭點。說白了，就是個權錢交易、官商勾結的隱秘窩點。”
李浩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氣憤，“不過在二零零三年的時候，這地方突然被省消防總隊以‘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隱患’為由，連夜貼封條查封了。內部資料全被燒了個干淨，老板也跑路了。”
“消防隱患？”陳正鋒冷笑一聲，“這是眼看著要暴雷，有人在上面發了話，趕緊毀尸滅跡呢。孫為民當年肯定沒少去。”
“鋒哥，你說得太對了。我順著金鼎俱樂部當年的社保名單往下篩，找著了一個當年在里面干內場保潔的老頭，叫王大富。”
李浩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老爺子當年因為干活本分，專門負責最高檔包間的打掃。俱樂部被查封後，他沒回老家，一直留在省城靠撿破爛和打零工為生。我查了他的暫住地址，在城西那邊的城中村，離老火車站只有不到三公里的路程。”
陳正鋒踩了一腳剎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早上七點四十五分。
距離短信里約定的老火車站鐘樓九點踫頭，還有一個多小時。
“把地址發我手機上。”陳正鋒當機立斷，“我現在就順路拐過去找他。既然照片留下了線索，這老頭手里肯定有孫為民當年跟黑惡勢力勾結的實證。”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停在了城西一片破敗的城中村巷子口。
這地方比濱河市的棚戶區好不到哪去，私搭亂建的磚房擠挨在一起，頭頂上全亂七八糟晾著滴水的衣服和生銹的雨棚。巷子里積滿了黑水，散發著一股煤煙子和餿水混合的怪味。
陳正鋒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李浩給的門牌號，在一棟有些傾斜的二層自建房的一樓最里間，停下了腳步。
木頭門破破爛爛的，連個鎖都沒有，就用一根鐵絲胡亂擰著。
陳正鋒敲了敲門。
“誰啊？”屋里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
“王大爺，我是公安局的，找您了解點過去的事兒。”陳正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鐵絲被解開，門開了一條窄縫。一個七十多歲、頭發花白、滿臉都是核桃紋的老頭探出半個腦袋，眼神里滿是警惕和不安。
“公安局的？我老漢這輩子清清白白，沒干過犯法的事啊。”王大爺哆嗦著嘴唇說道。
“大爺，您別怕。我不查您。”陳正鋒掏出自己的警官證晃了晃，低聲說，“我來，是想問問二十年前，金鼎俱樂部的事兒。您還記得孫為民和趙永貴嗎？”
听到這兩個名字，王大爺渾身打了個寒顫，那雙渾濁的眼楮一下子瞪得溜圓。他緊張地往巷子兩頭看了看，一把將陳正鋒拉進屋里，“砰”的一聲死死關上門。
屋子里又暗又潮濕，連個窗戶都沒有，只開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靠牆擺著一張硬板床，床頭放著幾個撿來的礦泉水瓶。
“警官……這事兒都過去二十年了，你們怎麼現在才來問啊。”王大爺紅了眼眶，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生怕驚動了什麼吃人的怪物。
“大爺，我們正在查這伙人。孫為民現在是省國資委的副主任，趙家在濱河市也一手遮天。要想把他們扳倒，就需要當年最實在的證據。”陳正鋒在一張瘸了腿的塑料凳子上坐下，眼神誠懇地看著老人，“您當年在俱樂部，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王大爺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干枯的雙手不安地搓弄著膝蓋。
“我怎麼可能沒看到……當年在金鼎，我專門負責三樓最豪華的‘牡丹廳’的衛生。”
老人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語氣里帶著一絲深深的忌憚，“孫主任……哦不，那時候大家都叫他孫處長。他可是牡丹廳的常客，一個月少說也得來個三四趟。”
“他平時看著斯斯文文的，見了我們這些干粗活的也點頭笑。可真進了包間，那譜擺得比誰都大。”
王大爺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道，“你剛才說的那個濱河市來的趙永貴，是個大老板吧？每次孫處長要來，趙永貴總是提前半個多小時就到。他那麼大個老板，在牡丹廳門口站得筆直，跟個門童似的迎著。孫處長一來，他那腰彎得都快貼到地上了，一口一個‘孫哥’地叫著。”
陳正鋒冷哼了一聲。趙永貴這種心狠手辣的地頭蛇，在孫為民面前溫順得像條狗，這就說明，孫為民手里捏著的權力，絕對能掌控趙家的生死。
“大爺，除了吃飯喝酒，您還看到或者听到什麼關鍵的沒有？比如他們有沒有談過什麼工程，或者什麼人命案子？”陳正鋒緊追不舍。
王大爺沉默了。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攥在一起，似乎在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陳正鋒看出了他的顧慮，放緩了聲音︰“大爺，我父親二十年前在濱河市當刑警，就是因為查趙家的案子，被這伙人害死了。我今天來找您，就是為了給我父親、給那些被他們害死的老百姓討個公道。只要您把知道的說出來，我拼了這條命也會保護您的安全。”
听到陳正鋒的父親也被這伙人害死了，王大爺驚訝地抬起頭，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同情。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
“警官，你是個好人。我老漢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不怕他們報復。”
王大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那張硬板床跟前，費力地掀開破舊的床單。他趴在地上，從床底下最深處，吭哧吭哧地拖出來一個沾滿灰塵和蛛網的舊木箱。
木箱沒有上鎖，蓋子有些發黑。
老人打開木箱，里面全是些舊衣服和雜物。他在最底下摸索了半天，翻出一個用好幾層黑色塑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方塊。
“當年金鼎俱樂部被封的那天晚上，亂套了。老板跑了，經理讓幾個保安在後院燒賬本。”
王大爺一邊吃力地剝開那一層層塑料袋，一邊小聲說道，“我當時正在前台搞衛生，看著大堂經理桌上放著這本用來給貴賓簽到的簿子。我也不知道咋想的，總覺得這上面寫的都是些大官的名字，燒了可惜，就偷偷把它揣懷里帶出來了。”
“後來我看電視，知道這些人都升了大官，我這心里害怕呀，就把它藏在床底下，誰也沒敢告訴。”
最後一層塑料袋被解開。
一本封皮是暗紅色絨面、邊緣已經嚴重磨損泛黃的大開本簽到簿，展現在了陳正鋒的面前。
陳正鋒覺得自己的呼吸在這一刻都要停止了。
這哪里是一本普通的簽到簿？這是九十年代末期，漢東省高層政商勾結的絕密花名冊。這上面的每一個名字，拿出來都足以在官場上掀起一場大地震。
“大爺，謝謝您。這東西太重要了。”陳正鋒雙手微微發抖地接過簽到簿。
“警官，你翻開看看，翻到一九九九年六月十八號那一頁。”王大爺在一旁提醒道。
陳正鋒立即翻開有些發脆的紙頁。
伴隨著一股陳舊紙張的霉味，一行行用鋼筆和毛筆簽下的名字，映入了眼簾。
在1999年6月18日這一欄的接待記錄里，包間名寫著“牡丹廳”。
而在後面的貴賓簽名處，密密麻麻地寫著整整九個名字。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孫為民（省紀委）。
緊挨著他下面的，是字體有些局促的︰趙永貴（濱河趙氏集團）。
陳正鋒的眼神繼續往下掃，越看，他心里的寒意就越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劉文昌（省建設廳）……這不正是後來調任濱河市常務副市長、一直充當趙家保護傘的那個劉文昌嗎。原來他當年在省建設廳的時候，就已經和孫為民、趙家混在同一個酒局里了。
張明遠（省國土資源局）。
王建國（省公安廳治安總隊）。
……
整整九個名字，除了趙永貴一個商人，剩下的八個人，全都是當年省里各個實權部門的處級、廳級干部。這九個人聚在牡丹廳，簡直就是開了一個分贓和瓜分權力的地下常委會。
“警官，就是那天晚上。”
王大爺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一樣，“那天晚上，他們這個包間喝了十幾瓶茅台，一直喝到凌晨兩點多。別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去里頭倒垃圾、收拾煙灰缸。”
“我進去的時候，包間里就剩下孫主任和那個趙永貴。孫主任喝得滿臉通紅，靠在沙發上抽著粗雪茄。趙永貴就在旁邊給他點煙。”
王大爺咽了口干沫，回想著二十年前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我當時正蹲在茶幾下面擦地，就听見孫主任噴了一口煙，拍著趙永貴的肩膀說︰‘濱河那片地，老四你放手去干，該拆的拆，該平的平。有什麼事兒，省里頭有我給你兜著。誰敢擋你們趙家的財路，我就讓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轟。
陳正鋒的腦子里，像是有一口大鐘被重重地撞響了。
“老四你放手去干……我給你兜著……”
陳正鋒死死地咬著牙，眼底噴出不可遏制的怒火。
一切的謎團，在這一刻徹底真相大白。
趙家為什麼敢在老鷹嘴殺人霸佔砂場？為什麼敢在城西搞暴力拆遷打死人？為什麼敢無法無天地盜挖文物？
因為在他們的背後，站著一個敢說“有什麼事我兜著”的省紀委實權處長。
一九九九年六月。
陳正鋒清楚地記得，父親陳國棟正是在九八年冬天遇害的。
也就是說，在父親被害死大半年之後，孫為民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直接在金鼎俱樂部的酒桌上，給趙家的瘋狂擴張定下了調子，發出了最高級別的“特許殺人令”。
而那個後來在市局一路高升的王振山，不過是這幫大人物安排在濱河市公安系統里的一條看門狗罷了。
“禽獸……這幫穿著官服的禽獸。”陳正鋒咬牙切齒地罵道，他把那本簽到簿小心翼翼地合上，貼身放進夾克最深處的內兜里，拉好拉鏈。
這本賬冊，是直接釘死孫為民這個“老K”的終極殺器。有了它，省紀委和中央督導組只要一下來，孫為民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絕對翻不了案。
“大爺，這本子我作為重要物證帶走了。”陳正鋒站起身，鄭重地沖著王大爺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您放心，他們囂張不了幾天了。等案子破了，我親自給您送一面錦旗來。”
王大爺擺擺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錦旗我老漢就不圖了。只要能把這幫害人的王八蛋全抓起來，我這輩子也算沒白活。警官，你一個人在外頭查案，可得千萬小心啊，他們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惡鬼也怕見閻王。今天，我就去當這個抓鬼的鐘馗。”
陳正鋒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八點二十分。
外面的雨雖然小了，但天空依然陰沉沉的，透著一股壓抑的風暴氣息。
陳正鋒走出城中村那條泥濘的小巷，拉開吉普車的車門。
他坐在駕駛座上，從兜里掏出配槍。退出彈匣，檢查了一下黃澄澄的子彈，確認壓滿後，重新將彈匣推入槍膛，發出一聲清脆而冰冷的“ 噠”聲。
“九點了。”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聲在逼仄的巷口回蕩，像是一頭準備沖鋒陷陣的猛虎。
“孫為民，你約我來，是想看我怎麼死。”
陳正鋒一腳踩下油門，吉普車沖破地上的積水，朝著省城老火車站的方向疾馳而去。
“今天，我就讓你看看，這濱河市的老百姓，這二十年積攢下來的骨氣，到底有多硬。”
老火車站那座有著幾十年歷史的古老鐘樓，在灰蒙蒙的雨霧中若隱若現。巨大的表盤指針，正一步一步，冷酷而堅定地走向那個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時刻。
而在鐘樓下方那片空曠的廣場上，幾輛黑色的轎車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各個角落。幾雙隱藏在暗處的眼楮，正死死地盯著通往這里的每一條街道。
網已經撒開。
是困獸猶斗，還是利刃破局，全都在這一線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