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像是一張怎麼扯也扯不斷的灰網，把整座城市罩得嚴嚴實實。
陳正鋒開著那輛黑色的吉普車，正朝著老火車站鐘樓的方向疾馳。車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來回刮動，發出單調的“嘎吱”聲。
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早上八點三十五分。
距離孫為民在短信里約定的踫頭時間，還差二十五分鐘。陳正鋒把那本剛剛拿到手的金鼎俱樂部簽到簿揣在懷里，這東西沉甸甸的，貼著胸口，像是一塊烙鐵。
就在吉普車即將拐上通往火車站的主干道時。
“嗡……嗡……”
副駕駛座位上，李浩打來的電話瘋了一樣震動起來。
陳正鋒心里沒來由地一跳，順手按下車載藍牙的接听鍵。
“鋒哥……你在哪兒呢？你快來市第一醫院。快啊。”
電話一接通，李浩那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就傳了出來，背景音里滿是醫院急診科那種嘈雜混亂的呼喊聲和儀器的滴滴聲。
陳正鋒一腳踩在剎車上，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怎麼回事？誰在醫院？”
“是周叔。周法醫。”李浩在電話那頭徹底繃不住了，大聲哭喊著，“他今早暈倒在物證室，送到醫院一查……醫生說是肺癌晚期。已經大面積擴散引起急性呼吸衰竭了。醫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書，說周叔……周叔可能熬不過今天上午了。他現在醒了一會兒，死活不肯閉眼，一直喊著你的名字，讓你趕緊過來。”
肺癌晚期？病危通知書？
這幾個字就像是幾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陳正鋒的腦袋上，砸得他一陣天旋地轉。
難怪。難怪這陣子周伯安總是咳嗽，臉色一天比一天差，走兩步路就喘得厲害。老頭子自己就是干法醫的，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大毛病？他這是一直在吃藥硬抗，瞞著所有人，就是為了陪著專案組熬完最後這幾個通宵，把趙家和保護傘的底細徹底翻出來。
他是在拿自己的命，給當年那些冤死的魂魄鋪路啊。
陳正鋒紅了眼眶，一咬牙，打了一把方向盤。吉普車在主干道上強行掉頭，越過雙黃線，甚至顧不上後面的汽車狂按喇叭，像一頭瘋了的野獸一樣，朝著市第一醫院的方向狂飆。
“老天爺，你讓他等我一會兒……就一會兒。”
陳正鋒死死咬著牙，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二十年前，父親陳國棟慘死，是周伯安頂著局里的壓力，偷偷把父親的遺物收好，甚至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接濟他這個孤兒。在陳正鋒心里，周伯安不僅是前輩，更是半個父親。
八點四十五分。
吉普車一個急剎，橫停在醫院住院部的大樓前。陳正鋒連車門都顧不上鎖，拔腿就往大廳里沖。
重癥監護室（IcU）在七樓。
陳正鋒沖出電梯的時候，皮鞋在走廊光滑的瓷磚上打了個滑，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形，一眼就看到了蹲在IcU玻璃門外、雙手抱頭哭得像個淚人一樣的李浩。
“人呢？情況怎麼樣了？”陳正鋒一把將李浩拽了起來，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發抖。
“在里面……醫生剛搶救完一輪，上了呼吸機。醫生說他隨時可能走，讓家屬進去見最後一面。”李浩抹了一把眼淚，指了指那扇冰冷的大門。
陳正鋒推開門，換上無菌服，快步走進了重癥監護室。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甦打水和消毒水混雜的氣味。各種生命體征監測儀發出規律而又讓人揪心的“滴……滴……”聲。
在最里頭的那張病床上，周伯安靜靜地躺著。
老頭子看起來比昨晚還要瘦小，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陷在白色的被子里。他的臉上扣著一個大大的透明氧氣面罩，隨著微弱的呼吸，面罩上蒙著一層淡淡的白霧。
听到腳步聲，周伯安那雙已經有些渾濁、失去光澤的眼楮，緩緩地轉了過來。
當看清來人是陳正鋒時，老頭子的眼底突然爆發出了一團奇異的光彩，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他掙扎著想要抬起手，去摘臉上的氧氣面罩。
“周叔。您別動，別說話，我在這兒，我都听著呢。”
陳正鋒兩步跨到病床前，一把抓住老頭子那枯瘦如柴、布滿老人斑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塊一樣，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陳正鋒的眼淚終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白色的床單上。
周伯安搖了搖頭，固執地用另一只手撥開了氧氣面罩，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喉嚨里發出難听的拉風箱聲。
“正鋒……不哭……干咱們這行的，見慣了生死……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該去下面找你爸喝酒了。”
周伯安的聲音非常虛弱，斷斷續續的，像風一吹就會散掉。
“周叔，您不會有事的，省里最好的專家馬上就到，咱們去省城治。”陳正鋒緊緊握著他的手，聲音哽咽。
“別白費勁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周伯安努力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隨後，他的臉色突然變得無比凝重。他拼盡全身最後的一點力氣，用手指了指自己腦袋底下的枕頭。
“枕頭底下……拿出來……”
陳正鋒愣了一下，趕緊伸手探入周伯安的枕頭底下。
觸手之處，是一個硬邦邦、冷冰冰的東西。
陳正鋒把它掏了出來。那是一個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鐵盒。鐵盒表面已經生滿了厚厚的一層暗紅色鐵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在鐵盒的上面，還壓著一個用舊粗布縫制的小布包。
“這盒子……”
周伯安看著那個鐵盒，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像是穿透了二十年的歲月風霜，“這盒子……我藏了整整二十年……連睡覺我都壓在枕頭底下，誰也沒敢告訴。”
陳正鋒心里一震，看著手里這銹跡斑斑的物件︰“周叔，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你父親國棟的東西。”
周伯安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體力，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邊甚至咳出了一絲血沫。陳正鋒趕緊拿紙巾幫他擦拭，心疼得直掉眼淚。
“你父親在西山倉庫出事前……前三天的一個晚上。他大半夜敲開我家的門，渾身都濕透了。”
周伯安喘息著回憶道，“他把這個鐵盒交給我，讓我替他保管。他說……他說他這次去省城舉報，可能得罪了惹不起的大人物，如果他哪天不在了，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他讓我等你長大，等你穿上這身警服……等你把這濱河市的水攪渾了，時機成熟的時候，再把這盒子交給你。”
听到這里，陳正鋒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死死地捧著那個鐵盒，像是捧著父親二十年前那顆滾燙的心。
父親早就知道自己有去無回。他把最致命的底牌，交給了最信任的法醫老友，用自己的死，換來了一個讓黑暗勢力放松警惕的二十年。
“周叔，這盒子里裝的到底是什麼？”陳正鋒紅著眼眶問。
“我不知道……我答應過國棟，死也不打開。”周伯安搖了搖頭，指了指鐵盒的側面，“你看那里。”
陳正鋒翻過鐵盒，這才注意到，在這個不過巴掌大的鐵盒側面，竟然並排著三個形狀詭異的黃銅鎖孔。三個鎖孔呈現出一個“品”字形的排列。
“這是一種老式的連環機括鎖。”周伯安虛弱地解釋，“想要打開它，必須找到三把特定的鑰匙，插進孔里，同時朝著順時針方向轉動。哪怕差了一秒鐘，或者強行用外力破壞，里面的自毀裝置就會把東西徹底燒掉。”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這說明里面的東西絕對是能一擊斃命的核武器。
“那鑰匙呢？”
周伯安用下巴指了指那個舊布包。
陳正鋒趕緊打開布包。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把有些發黑的銅鑰匙。鑰匙的齒痕非常復雜，像是一座微縮的迷宮。
“第一把鑰匙……在我這兒。國棟當年連著盒子一起給我的，算是留了個底。”周伯安的聲音越來越低，旁邊的監測儀上，心率的波浪線開始出現不規則的劇烈跳動。
陳正鋒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趕緊追問︰“那第二把和第三把呢？”
“第三把……你父親說，他做了一個機巧……第三把鑰匙，就鎖在這個鐵盒自己的夾層里。只要前兩把鑰匙插進去轉動到一半的位置，夾層就會彈開，第三把鑰匙就會掉出來。”
周伯安大口大口地吸著氧氣，額頭上滿是細密的冷汗，“所以……你現在只要找到第二把鑰匙……就能打開它。”
只要找到第二把鑰匙。
“周叔。我爸有沒有說第二把鑰匙他交給誰了？”陳正鋒雙手緊緊握著周伯安的手，急切地問。
周伯安的眼神開始渙散了，眼皮沉重得往下耷拉，他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
“國棟說……那是一個他絕對信得過的人……是他當年的……老同學……”
“他把最重要的證據……拆分了……他以為那個人會幫他……”周伯安的聲音已經細若游絲，幾乎听不見了。
陳正鋒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老同學。絕對信得過的人。
昨天晚上在檔案室發現的那本父親的工作日記里，不就清清楚楚地寫著，父親去省城，秘密拜訪了省紀委的孫為民同志，那是他的警校老同學。
原來，父親當年不僅把關于濱河市的舉報材料交給了孫為民，他甚至把開啟這個絕密鐵盒的“第二把鑰匙”，也作為信任的憑證，托付給了孫為民。
他以為孫為民是青天，卻不知道孫為民就是那個吃人的老K。
“周叔，我爸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在省里？”陳正鋒湊到周伯安耳邊，大聲喊道。
周伯安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他努力瞪大眼楮，看著醫院慘白的天花板，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了幾個字︰
“他只說……那個人是……紀委的……”
紀委的。
全對上了。省紀委的孫為民。
“滴……………………”
就在周伯安說完這最後三個字的一刻，床頭那台生命體征監測儀發出了一聲淒厲、刺耳的長鳴。
屏幕上那條原本還在起伏的綠色心率波段，一下子拉成了一條平直的死線。
周伯安那只緊緊抓著陳正鋒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無力地垂落在了潔白的床單上。老頭子那雙看透了世間生死的眼楮，緩緩地合上了，眼角，滑落了一滴渾濁的淚水。
“周叔。。。”
陳正鋒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猶如困獸般的嘶吼。
“滴……滴……滴。”
報警聲響徹了整個走廊。緊接著，監護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推著除顫儀，像是一陣旋風一樣沖了進來。
“病人呼吸心跳驟停。馬上準備除顫。”
“家屬讓一下。快出去。”
幾個護士連拉帶拽地將陳正鋒推出了病房。
陳正鋒像是個木頭人一樣站在走廊里，懷里死死地抱著那個銹跡斑斑的鐵盒，手里攥著那把冰冷的銅鑰匙。
隔著厚厚的玻璃門，他看到醫生拿著電擊除顫儀，一次又一次地按在周伯安干瘦的胸口上，老頭子的身體在病床上毫無生氣地彈起、落下。
李浩在旁邊哭得泣不成聲，抓著頭發蹲在地上。
陳正鋒沒有哭，他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被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恨意給硬生生逼了回去。
周伯安死了。
為了守住這個鐵盒，為了等他回來，老法醫耗盡了自己最後一滴血。
陳正鋒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個沉甸甸的鐵盒。
這里面，裝著父親用命換來的秘密，或許就是那本能將孫為民徹底送上斷頭台的真正黑賬本。
可是現在，開啟真相的第二把鑰匙，就在那個殺人不見血的仇人手里。
陳正鋒轉過頭，看了一眼走廊牆壁上的電子掛鐘。
時間定格在︰早上八點五十五分。
距離孫為民約定的九點鐘樓見面，還有最後五分鐘。
老火車站鐘樓距離市醫院，只隔了兩條街。
陳正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鐵盒和鑰匙貼身收好。他看了一眼玻璃門內那條再也沒有起伏的生命線，在心里默默地說了一句︰“周叔，爸，你們看著。今天，我一定把那把鑰匙拿回來。”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電梯口走去。
“鋒哥。你去哪兒？”李浩擦著眼淚站起來。
“去拿鑰匙。”
陳正鋒頭也不回，聲音在空曠的醫院走廊里回蕩，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去拿那把，能把這漢東省的天，徹底捅破的鑰匙。”
醫院門外，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陰霾的天空中，烏雲正在瘋狂地翻滾。
陳正鋒坐進吉普車，一腳油門踩到底。
老火車站鐘樓巨大的輪廓，已經在前方灰蒙蒙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一場二十年的宿命對決，終于要在鐘樓下，拉開最後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