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邊境，臨近“斷魂谷”的一個縣級公安局。
這里被臨時征用為“8•15”專案的前線指揮所。窗外，暴雨像瓢潑一樣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紅燒牛肉面和劣質煙草混合的味道，幾個熬紅了眼的刑警正蹲在牆角呼嚕呼嚕地扒拉著泡面。
陳正鋒站在會議桌前，手里端著一杯早已經涼透的濃茶。他身上的沖鋒衣還在往下滴水，這是剛才帶隊去外圍踩點剛回來。
“陳總指揮，省廳經偵總隊和反洗錢中心的聯合數據傳過來了。”
負責技術對接的小王抬起頭，一把扯下耳機，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陳正鋒放下茶杯，大步走到電腦屏幕前︰“接大屏。”
“唰”的一聲，牆上的投影幕布亮了起來。
一張錯綜復雜的資金流向圖展現在所有人面前。跟之前法庭上那張趙家幾千萬的圖紙比起來，這張圖簡直就像是一張密密麻麻、吸飽了血的巨型紅色蛛網，看得人頭皮發麻。
視頻連線那頭，省廳經偵總隊的專家指著屏幕開始匯報。
“陳隊，你們在前線追人，我們在後方順著那個地下錢莊老板‘老鬼’的線索，把孫乾坤這二十年來的老底給徹底掀了。”
專家的語速飛快，帶著一種破案後的亢奮，“孫乾坤這只老狐狸，不僅貪，而且藏得深。這些年，他通過七個不同的地下錢莊網絡，利用虛假貿易、海外代購、甚至是一些不記名的虛擬幣賬戶，陸陸續續轉移了大量的資產。”
“總數有多少？”陳正鋒沉聲問。
專家咽了口唾沫，報出了一個讓人窒息的數字︰“初步核算，折合人民幣……三個億。”
整個指揮所里頓時鴉雀無聲。連牆角吃泡面的刑警都停住了筷子，張著嘴巴愣在那里。
三個億。
一個省廳的常務副廳長，暗地里竟然斂聚了這麼大一筆天文數字的黑錢。這背後，不知道吸干了多少老百姓的血，埋了多少人的骨頭。
“錢現在在哪？”陳正鋒的眼神冷厲如刀，沒有被這個數字震住，而是直戳要害。
大屏幕上的畫面迅速縮放，紅色的蛛網穿過國境線，最終匯聚到了東南亞金三角地區的一個閃爍的紅點上。
“經過層層穿透，這三個億的資金，最終全部流入了金三角地區的一家大型賭場……皇家明珠賭場。”
專家在屏幕上調出了那家賭場的資料。照片上，賭場金碧輝煌，霓虹燈閃爍，跟周圍貧窮落後的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典型的洗錢通道。”
陳正鋒冷笑了一聲，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那座富麗堂皇的賭場，“帶著黑錢進去，換成籌碼。在賭桌上隨便玩兩把，左手倒右手，最後把剩下的籌碼兌換成現金或者打進海外的干淨賬戶。對外就說是贏來的賭資。賭場抽走高額的手續費，剩下的錢，就徹底洗白了。”
旁邊，李浩擦了擦嘴上的油，湊過來納悶地問︰“陳哥，既然錢都進了賭場洗白了，那他孫乾坤直接在國外找個地方把錢提出來不就行了？干嘛還要大老遠地往這‘斷魂谷’跑？”
“因為他現在是個死人，或者說，是個見不得光的人。”
陳正鋒轉過頭，耐心地給這個年輕輔警拆解里面的門道，“他那本‘李明’的假護照已經在機場廢了。他現在身上沒有任何合法的身份證明。就算錢在賭場的賬戶里，他拿什麼去提？銀行會把幾千萬美金打給一個黑戶嗎？”
李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所以他得取現金？”
“對，只能取現金。”陳正鋒的眼神重新回到屏幕上，大腦在飛速運轉，“但是，三個億人民幣，折合下來將近四千多萬美金。就算是金三角最頂級的賭場，也不可能一次性讓你提走幾千萬美金的現鈔。不僅賭場沒這個流動資金，他孫乾坤一個人也根本背不動。”
陳正鋒直起身子，雙手抱在胸前，眼神中閃爍著老刑偵特有的精明。
“他不需要把錢全提出來。他只需要提走足夠買他這條命的錢。”
“買命？”李浩愣住了。
“在東南亞的黑市上，要想買一個天衣無縫的‘新身份’，包括真實小國的護照底板、全套的指紋和虹膜替換手術、以及一路綠燈的安全通道，這套頂配的‘重生套餐’，市價大概在五百萬美金左右。”
陳正鋒報出的這個內幕價，讓在場的人都暗暗心驚。
“他一定會分批取現，而且每次的金額，絕不會超過賭場的風控上限，大概率就是五百萬美金這個數。”
陳正鋒轉頭看向視頻里的經偵專家，果斷下達指令︰“查。馬上侵入或者通過國際協查，調取‘皇家明珠賭場’近三個月以來，所有單筆在五百萬美金左右的大額現金提取記錄。重點盯住那些不記名的貴賓賬戶。”
“明白。馬上辦。”專家精神一振，立即切斷了連線去操作。
指揮所里再次陷入了緊張的等待。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牛毛細雨，但風依然很大，吹得窗戶縫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陳正鋒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任由冰涼的雨絲吹打在自己滿是疲憊的臉上。他需要這種刺骨的涼意來保持頭腦的清醒。
孫乾坤往“斷魂谷”跑，絕對不僅僅是為了躲避追捕。那里，肯定有一條能夠讓他神不知鬼不覺跨過國境線、直接到達金三角賭場的暗道。
或者，那里就是他和“老師”接頭，拿取這筆“買命錢”的地方。
一個小時後。
專線視頻再次亮起。經偵專家的臉上帶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但眼楮卻亮得驚人。
“陳隊，你猜得太準了。”
專家把一份剛剛破譯過來的英文流水賬單傳到了大屏上，“我們查了賭場內部的VIp資金池。發現一個代號為‘V-09’的幽靈賬戶，賬面上趴著四千多萬美金。”
“而在過去的三個月里，這個賬戶出現了一個非常有規律的提現動作。”
專家的手指在屏幕上畫了幾個圈。
“五月十五日，提取現金四百八十萬美金。” “六月十五日，提取現金五百一十萬美金。” “七月十五日，提取現金五百萬美金。”
專家抬起頭，看著陳正鋒，聲音都在微微發顫︰“每個月的十五號左右，都有大約五百萬美元的現金，被同一個人，用不記名籌碼直接在賭場的地下金庫提走。而且，提款人每次都戴著頭套，根本看不清臉。”
“今天是幾號？”陳正鋒突然問了一句。
李浩趕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陳哥，今天星期五，七月十七日。不對，七月的錢已經取走了。”
陳正鋒的眼神緊緊鎖定在屏幕上那幾條提現記錄上。
“他提前取了。”陳正鋒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因為他知道自己快要兜不住了。他把這個月的錢提出來，放在了某個地方備用。而那個地方，就是他電話里說的‘老地方’。”
線索徹底串起來了。
孫乾坤拼了老命要進斷魂谷，就是為了去拿那五百萬美金的救命錢。
就在大家為這個突破性的發現感到振奮時，省廳的一位情報分析員突然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紙質報告，臉色十分難看。
“陳總指揮，有個新情況，非常扎手。”
情報員走到陳正鋒面前，把報告遞給他，壓低了聲音，“我們在查這家‘皇家明珠賭場’的背景時，順手查了一下它的股權穿透。”
“這賭場表面上是當地幾個軍閥入股開的，但實際上，它背後最大的一個控股股東，是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殼公司，名叫‘星辰國際’。”
陳正鋒翻開報告，快速地掃視著那些枯燥的工商注冊信息︰“殼公司洗錢，這很正常。有什麼扎手的？”
“問題出在這家殼公司的資金源頭上。”
情報員咽了口唾沫，指著報告的最後一頁，“我們通過國際金融情報網，追溯了‘星辰國際’在十五年前的原始注冊資本。那筆初始的一千萬美金，是從國內打出去的。”
“打款方，是咱們濱河市的一家國企……原濱河第一機械廠的進出口貿易分公司。”
轟。
這幾句話，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地砸在了陳正鋒的後腦勺上。
第一機械廠。
又是第一機械廠。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個幽靈，糾纏了濱河市整整二十年。當年父親陳國棟查的案子是它，趙家發家的血腥資本是它，現在，連這個遠在金三角用來洗錢的賭場，它的幕後黑手，竟然還是它。
陳正鋒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根本不是孫乾坤一個人能布下的局。
在十五年前，那個代號“老師”的楊長河，就已經利用第一機械廠國有資產流失的黑錢，在海外偷偷建起了一座龐大的洗錢帝國。
這座賭場，不僅是孫乾坤的退路，它根本就是“老師”這麼多年來，源源不斷往海外輸送利益的超級抽水機。
孫乾坤這三個億，在“老師”的整個洗錢網絡里，恐怕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楊長河能輕易地在法院大樓里轉走趙天虎的五千萬。因為那個海外賬戶的最終控制權，一直都在楊長河的手里。
“好一個偷天換日……”
陳正鋒死死地捏著那份報告，紙張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終于看清了這張網的全部面貌。難怪楊長河要在省廳大舉搜查孫乾坤的辦公室，難怪他要引導專案組來斷魂谷。
因為孫乾坤手里，不僅有錢，肯定還握著足以摧毀這個跨國洗錢帝國的核心賬本。那是孫乾坤用來跟“老師”談判的唯一籌碼。
“老師”不是在幫孫乾坤逃跑，“老師”是要在斷魂谷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法外之地，徹底解決掉孫乾坤，拿回那個鈦合金箱子。
這是一場黑吃黑的生死局。
“陳哥，現在怎麼辦？那錢已經被取走了，咱們上哪去找提錢的人？”李浩看著陳正鋒凝重的臉色，有些著急地問道。
陳正鋒放下報告，抬起頭，那雙疲憊的眼楮里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悍光芒。
既然已經知道了賭場是“老師”的產業，那提錢的人，必然是“老師”最核心的心腹。只要能按住這個人，不僅能截住孫乾坤的買命錢，更能直接順藤摸瓜，把楊長河那層政法委副書記的皮給徹底扒下來。
“馬上向公安部申請最高級別的國際警務協作。”
陳正鋒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指揮桌前，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請求邊境緝毒局和國際刑警組織配合，立即對‘皇家明珠賭場’進行全面布控。”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幾名精干刑警，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
“同時，準備啟動臥底預案。挑兩個面生的、身手好的兄弟，帶上家伙。”
陳正鋒將那把一直帶在身邊的伸縮甩棍“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錢雖然被提走了，但那五百萬美金的現金，體積不小。要想通過邊境線運到斷魂谷，絕對瞞不過那些常年走私的‘蛇頭’。”
“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在替‘老師’跑這趟陰曹地府的腿。”
窗外，風停了。
但一場更加猛烈、更加血腥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夜幕下，悄然集結。
斷魂谷的叢林深處，那五百萬美金正在黑暗中悄悄移動。
而抬著錢箱子的那個人還不知道，自己踩出去的每一步，都已經落在了陳正鋒畫好的坐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