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清晨，非但沒有停的跡象，反而越下越緊，天色陰沉得像是一口倒扣下來的大黑鍋。
臨時指揮所里，大伙兒一宿沒合眼。滿地的泡面盒和空紅牛罐，訴說著這一夜的兵荒馬亂。
上午九點十分。
大屏幕上的公安部內網頁面刷新，一張帶著國際刑警組織標志的通報彈了出來。
最高級別的紅色通報。
這就意味著，針對孫乾坤和這張龐大洗錢網絡的抓捕，正式從國內撒網升級到了全球布控。只要通報一發，全球一百九十多個成員國的警方，理論上都要配合協查。
“陳隊，部里的國際合作局那邊傳話了，專線已經搭好，東南亞那邊的對接人馬上上線。”小王揉著通紅的眼楮，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陳正鋒點點頭，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屏幕正前方，順手用冷水洗了把臉，強打起精神。
大屏幕閃爍了兩下，畫面切了過去。
屏幕那頭，是一個穿著東南亞某國警服、皮膚黝黑、留著寸頭的中年男人。他肩膀上的警餃不低，身後是一間看起來頗有年代感的辦公室。
“你好，我是漢東省公安廳‘8•15’專案前線指揮陳正鋒。”陳正鋒身子微微前傾，習慣性地用了官方的開場白，同時心里盤算著怎麼讓隨行的翻譯把案情用最快的速度講清楚。
沒成想，屏幕那頭的黑臉警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竟然字正腔圓地冒出了一句標準的中文︰“陳警官，你好你好。我叫巴頌，是這邊禁毒和跨國犯罪調查局的主管。”
听著這口帶著點北方口音的流利普通話，指揮所里的人都愣住了。李浩在旁邊瞪大了眼楮，差點把剛喝進嘴里的一口水噴出來。
“巴頌局長，你這中文……”陳正鋒也有些意外。
巴頌哈哈一笑，擺了擺手︰“陳警官，不瞞你說，十年前我在中國的公安大學參加過兩年期的國際警務交流培訓。我在那兒不僅學了中文，還學會了吃火鍋和擼串呢。中國警察辦案子的雷厲風行，我可是深有體會。咱們就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了，時間緊，直接說正事。”
能遇上個懂行的、還會說中文的內線，這簡直是老天爺在幫忙。
陳正鋒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馬上切入正題︰“巴頌局長，通報你看了。孫乾坤，還有那個‘皇家明珠賭場’。這人手里有幾千萬美金的黑錢在你們那兒，我們懷疑他或者他的接頭人，近期會去賭場提現。”
巴頌收起了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湊近了鏡頭，壓低了聲音。
“陳警官，收到你們的協查通報後，我連夜讓人去查了。這賭場的賬面做得很干淨，都是經過離岸公司洗了好幾手的，想從明面上查資金流向，比登天還難。”
巴頌頓了頓，眼神里透出一絲精明，“不過，咱們查案子，不一定要死盯著錢，盯人也行。”
“有線索？”陳正鋒眼楮一亮。
巴頌點點頭，從桌上拿出一份文件︰“皇家明珠賭場雖然龍蛇混雜，但能住得起他們頂層套房的，絕對不是一般人。我讓人查了預訂記錄，就在昨天下午，有一位自稱‘陳先生’的中國大客戶，通過境外的地下代理，直接預訂了他們酒店最貴的那套頂層奢華套房。”
“入住時間？”
“明天晚上。對方財大氣粗，一次性用加密貨幣預付了十萬美金的定金。”巴頌回答得很干脆。
陳先生？
陳正鋒腦子轉得飛快。孫乾坤以前也喜歡用假名，但這麼高調地花十萬美金訂房，不像是他逃命時的作風。更何況，昨天下午，正是那筆五千萬海外尾款被轉移、老鬼的地下錢莊往外轉救命錢的時候。
不管是孫乾坤，還是那個代號“老師”派去的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賭場，絕不是去玩牌的。
“巴頌局長，這預訂渠道能查到底嗎？能不能摸出這個‘陳先生’的真實身份？”陳正鋒追問。
巴頌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陳警官，你也是老刑偵了，這種賭場的VIp預訂，走的都是單線聯系的暗網渠道，中間隔著好幾層代理，根本查不到源頭。”
看著陳正鋒眉頭皺起，巴頌話鋒一轉︰“但是，我們局里有個老線人，為了還賭債，一直在皇家明珠里面做荷官。他昨晚給我遞了個消息。”
巴頌的聲音更低了，“他說，這幾天賭場里不太平。安保部門突然多出了幾個生面孔。這些人不穿賭場的制服，也不去大廳巡視，就只在頂層的專屬電梯口和地下金庫的通道附近晃悠。”
“線人說，這些人看人的眼神，帶著股血腥味兒。不像是普通的安保，更像是那種刀口舔血的職業保鏢，或者是雇佣兵。”
生面孔，雇佣兵，頂層套房。
這些碎片信息在陳正鋒的腦子里迅速拼湊起來。
顯然，“陳先生”要來了，而且陣仗很大，安保級別拉到了最高。這哪是來度周末的，這分明是來做一場見不得光的大交易，或者是來接收什麼要命的東西的。
“巴頌局長，既然線索都在賭場里，能不能麻煩你們當地警方，借著例行檢查的名義，去探探底？或者明天直接把那個頂層套房給端了？”旁邊的李浩忍不住插了一嘴。
這話一出，視頻那頭的巴頌突然苦笑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復雜。
“小伙子，你想得太簡單了。”巴頌嘆了口氣，“這也是我今天要著重提醒你們的。”
他看著屏幕，語氣鄭重得近乎警告︰“皇家明珠賭場，可不是普通的娛樂場所。它背後的大老板，有我們當地軍方某個實權派閥的背景。那里的保安很多都是退下來的地方武裝人員，手里都是有真家伙的。”
“別說是我們警察局去例行檢查了，就算是我親自帶隊去，沒有上面國防部的批文，連他們酒店的大門都進不去。真要硬闖，說不定會直接發生交火。那可就是重大的國際事件了。”
指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大家終于明白了跨國追逃的艱難。在國內，他們是雷厲風行的警察；可一旦跨出那條國境線，面對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和軍閥背景，警察的證件有時候還不如一張大額鈔票管用。
“所以，陳警官。”巴頌誠懇地說，“你們如果在邊境這邊抓人，我們絕對配合。但如果你們想進賭場去拿人，我們明面上沒法給你們提供任何官方的武裝支持。行動必須非常、非常謹慎。水太深了，一個弄不好，命就折在那兒了。”
“我明白了。謝謝你，巴頌局長。這個情報對我們非常重要。”陳正鋒沖著屏幕鄭重地點了點頭。
“自家兄弟，客氣啥。有需要隨時聯系，祝你們好運。”巴頌行了個禮，屏幕上的畫面切斷了。
指揮所里安靜得只能听見排風扇轉動的聲音。
梁衛國大口大口地抽著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正鋒，這事難辦了。當地警方進不去，咱們大批人馬更不可能跨國去端一個有軍方背景的賭場。這不符合國際法啊。”
陳正鋒沒說話，他走到地圖前，盯著金三角那個位置，眼神變幻莫測。
“陳哥，你說那個預訂套房的‘陳先生’，會不會就是孫乾坤？”李浩輕聲問道。
“不是他，但他一定去見這個人。”
陳正鋒轉過身，雙手按在桌子上，眼神灼灼地看著眾人，“你們想想，孫乾坤現在是個逃犯，他最需要的是什麼？是低調，是隱匿。他就算再有錢，也不會傻到用十萬美金去訂什麼顯眼的頂層套房，這不是明擺著給警察豎靶子嗎？”
“那他為什麼還要去？”梁衛國問。
“因為他必須去。”
陳正鋒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一個酒店的大致草圖，“巴頌剛才說的那個頂層套房，我查過皇家明珠的建築結構。這種賭場酒店的頂層，通常只有一部需要刷特權卡的專屬電梯能上去，另外就是消防通道。”
“你們看，”陳正鋒用筆尖重重地點在頂層的位置，“這種格局，在戰術上叫什麼？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視野開闊，居高臨下，唯一的通道死死卡住。一旦發生火拼或者警察抓捕，只要守住電梯口，里面的人就有充足的時間銷毀證據，甚至從樓頂的停機坪坐直升機跑路。”
陳正鋒扔下筆，聲音斬釘截鐵︰“孫乾坤如果和那個人接頭，他一定是在防備著什麼。他不僅在防咱們中國警察，他更是在防那個來接頭的人黑吃黑。”
“那個‘陳先生’，十有八九就是‘老師’派去的人。他們要在那個易守難攻的套房里，完成那筆三億黑錢，還有那個鈦合金箱子的終極交易。”
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听得在場的人冷汗直冒。
這哪是去洗錢，這簡直是一場在刀尖上跳舞的跨國交易。
“梁局。”
陳正鋒突然直起腰，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手即將出征前的鋒芒。
“時間緊迫。明天就是入住的日子。在國內這邊，水路和邊境線的封鎖不能撤，給他們制造壓力，逼著他們必須盡快在賭場完成交易。”
“至于賭場那邊……”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出門買菜的小事。
“我親自走一趟。給我批個臥底的條子，再找一個面生、身手好的外勤跟著我。我們想辦法混進去。”
“什麼？”梁衛國驚得煙頭都掉在了地上，“你瘋了。巴頌剛說了那里頭有當地軍方背景，保安都是雇佣兵。你這等于是孤軍深入，萬一暴露了，我們這邊連支援都打不過去，你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梁局，案子查到這一步，狐狸尾巴好不容易露出來了，不能眼睜睜看著它縮回去。”
陳正鋒看著梁衛國，眼底燒著一團火，“那個套房里，可能藏著我爸當年案子的最後真相，藏著揪出省里那個最大‘保護傘’的直接證據。我不去，誰去？”
“可是……”
“別可是了，老領導。”陳正鋒難得地露出了一個帶著點痞氣的笑，“我好歹也是拿過全省大比武散打冠軍的。再說了，我們是去暗查，又不是去跟軍閥打仗。只要摸清了情況，鎖定了證據，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把東西吐出來。”
陳正鋒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沖鋒衣，往身上一披。
“幫我聯系國安那邊的兄弟，我需要兩套足以亂真的東南亞華僑商人的身份，還要一張能進皇家明珠賭場的VIp邀請函。”
他大步往外走去，拉開門的那一刻，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既然他們擺下了龍門陣，那咱們就去會會這位財大氣粗的‘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