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别墅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陈正锋一脚狠狠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持盾特警，随即把枪口对准了屋内。
“都不许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见惯了大场面的警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浓烈的血腥味，是从外间书房的地毯上散发出来的。
一直跟在杨长河身边、替他处理各种脏活的吴秘书，此刻正仰面躺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的双眼死死地瞪着天花板，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鲜血还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早就染红了一大片羊毛。
在他的右手边，扔着一把带血的园艺剪刀。
那是杨长河平时用来修剪黑松盆景的剪刀。
“保护现场。叫救护车。”带队的特警队长大喊一声。
陈正锋没有去看地上的死人，他的眼神越过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径直投向了里屋的餐厅。
在那里，一幕让人头皮发麻、甚至觉得荒诞的场景正在上演。
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餐桌上。
杨长河，这位在汉东省政法系统呼风唤雨了二十年的政法委副书记，此刻正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稳稳当当地坐在餐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碟切得细如发丝的凉拌笋丝，还有一碗熬得黏稠金黄的小米粥。
门外是荷枪实弹的警察，脚下是自己心腹秘书还在流血的尸体。
可杨长河就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他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汤匙，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然后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很斯文。
“杨长河。”陈正锋大步跨进里屋，眼神冷得像两把锥子，死死地钉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吴秘书死了，你还有心思吃早饭？”
杨长河放下汤匙，拿过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看了陈正锋一眼，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惋惜的叹息。
“正锋啊，你们来晚了一步。”
杨长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小吴这个人，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背着我，在外面打着我的旗号干了那么多贪赃枉法的事。今天一早，他突然跑来找我，说联合审计查到了他的头上，他交代了自己跟孙乾坤勾结洗钱的事实。”
“我痛骂了他一顿，让他去自首。没想到，这孩子心理素质太差，竟然一时想不开，拿我的剪刀自绝了。唉，可惜了。”
绝了。
陈正锋在心里冷笑。这老狐狸，真是把弃车保帅这一手玩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在局势失控的最后关头，他竟然亲手逼死了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贴身秘书。只要吴秘书一死，所有关于如何联络杀手、如何销毁证据的线索，就彻底断了。死无对证。
杨长河以为，只要拖住这最后一口气，凭他在省城里盘根错节的人脉，肯定能有人出面保他。只要今天地方上的警察带不走他，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杨长河，你以为死个秘书，这案子就成了无头账了？”陈正锋双手按在餐桌上，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杨长河端起旁边的清茶喝了一口，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正锋，我是现任的省政法委副书记。就算小吴有问题，你们省厅也没有权力直接抓我。按照组织程序，没有中央的批文，你连限制我人身自由的资格都没有。”
杨长河靠在椅背上，摆出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官腔：“出去吧，这里是现场，你们按规矩勘验。我要休息了。”
他笃定，陈正锋今天动不了他。
然而。
陈正锋不仅没动，反而慢慢直起了身子，发出嘲讽的冷笑。
“杨副书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这汉东省经营了几十年，这天底下就没有你摆不平的事，没有你拖不过去的坎儿？”
陈正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一阵低沉、平稳的汽车引擎声，从别墅楼下传了上来。
没有刺耳的警笛声，也没有闪烁的红蓝警灯。
透过落地窗，杨长河的余光看到，三辆挂着北京牌照、没有任何多余标识的黑色红旗轿车，像三只沉默的黑色巨兽，稳稳地停在了别墅大楼的门口。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简单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们没有穿制服，但身上那种不怒自威、雷厉风行的气场，却比任何全副武装的特警都要来得压抑。
杨长河端着茶杯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门口那些省厅的特警纷纷收起枪，整齐划一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三名中央纪委的专案组干部，面色冷峻地走进了房间。
领头的一位中年干部，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越过血迹，走到了餐厅。
陈正锋向后退了半步，把主场让给了真正能制裁这只老狐狸的国家利剑。
“你……你们是……”杨长河的眼皮子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他想要站起身摆出点领导的架势，但腿弯子一软，竟然没能站起来。
中年干部没有跟他寒暄，也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他直接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带有国徽水印、盖着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双手展开。
“杨长河同志。”
中年干部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任何抗拒的庄严与肃杀。
“经中央批准，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相关规定，现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留置。
当这两个在官场上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字眼落下的那一刻。
“当啷”一声脆响。
杨长河手里那把精致的银质汤匙，再也握不住了，直接掉在了面前的瓷碗里，溅起几滴黄灿灿的小米粥。
他引以为傲的镇定，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地方人脉，他精心算计的死无对证……在中央的雷霆之怒和这纸庄严的法律文书面前，一下子土崩瓦解，碎成了一地齑粉。
他万万没有想到，中央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快到他连一个求救电话都没来得及打出去，快到他在这张餐桌上连一顿早饭都没吃完。
“这……这不可能……”
杨长河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陈年老纸。他嘴唇直哆嗦，“我是省政法委副书记……我要给省委打电话，我要向组织说明情况。”
“到了留置点，有的是时间让你说明情况。”
中纪委干部面无表情地收起文件，语气里没有半点人情世故的客套，“杨长河，从现在起，你必须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如实交代你自己的所有问题。现在，去换衣服。”
换衣服。
这三个字，就像是宣判了杨长河政治生命的死刑。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走上前，冷冷地看着他。
杨长河浑身发抖地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地毯上为了保他而死的吴秘书，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陈正锋。
直到这一刻，这位在汉东省当了二十年“土皇帝”的幕后黑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天，塌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里屋的衣帽间。
十分钟后。
当杨长河再次走出来的时候，他身上那套中山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没有任何标识、连拉链都被去掉了金属头的深色便装。脚上的皮鞋也换成了没有鞋带的黑色布鞋。
就在他走出房门的那一刻。
旁边一直候命的两名司法警察大步上前。
“咔哒。”
一副冰冷、沉重的精钢手铐，干脆利落地铐在了杨长河那双曾经签发过无数指令、决定过无数人生死的手腕上。
手铐合拢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长河的身子瑟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泛着冷光的金属，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下来，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
剥夺了权力的王冠，扒下了地位的外衣。
此刻的杨长河，不再是什么令人敬畏的“杨副书记”，他只是一个佝偻着背、满脸死灰的普通犯罪嫌疑人，一个行将就木、等待法律严惩的人。
“带走。”
在中纪委干部和警察的押解下，杨长河顺着走廊，一步步向外走去。
没有激烈的枪战，没有惊心动魄的肉搏。但这看似平静的交接程序中，却展现出了国家机器最极致的压迫感。在这股力量面前，任何贪腐分子都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陈正锋提前一步下了楼。
清晨的空气里透着一丝微凉。陈正锋静静地站在那辆中间的红旗轿车旁，看着别墅的玻璃门。
很快，杨长河在两名高大警察的夹击下，走了出来。
当经过陈正锋身边时。
杨长河的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正锋。虽然他已经身陷囹圄，但骨子里那种阴毒和算计，却在这一刻回光返照般地冒了出来。
杨长河突然裂开嘴，露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惨笑。
“陈正锋，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杨长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把我送进去，冻结了我儿子的账户，这三十五个亿就能找回来了？”
陈正锋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太天真了。”杨长河扯着干瘪的嘴唇，眼底闪烁着疯狂的恶毒，“国泰信托，只是个资金池子。那里面真正的钱，早就已经生出了脚。那个接管了账户的‘鬼’，远比我更年轻，也更狠。”
“我进去了，只是少了一个收钱的人。但那个在海外操控一切的人，依然躲在暗处。陈正锋，只要那个人还在，这盘棋，你就没下完。”
两名警察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走。不许交头接耳。”
杨长河被强行按着脑袋，塞进了红旗轿车的后座。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杨长河那张诡异惨笑的脸。
三辆红旗轿车平稳地启动，顺着别墅宽阔的车道，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大门，朝着省纪委的秘密留置点疾驰而去。
陈正锋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初升的太阳刺破了云层，照在汉东省的大地上，但这阳光，却照不透陈正锋心底升起的那股彻骨寒意。
那个“鬼”。
那个在杨子谦装死期间，暗中接管了三十五亿巨额黑金，并且手段极其高明地在海外股市和暗网里翻云覆雨的“第二受益人”，到底是谁？
如果杨长河只是这棵大树露在地面上的树干，那深深扎进海外黑暗土壤里的根，又有多庞大？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陈正锋拿出一看，是网安总队赵磊打来的。
“锋子。出事了。”
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赵磊焦急万分的吼声。
“刚才加拿大警方那边传来协查通报。他们去街头搜捕流落的杨子谦，但人没找到。便利店的监控显示，杨子谦在半个小时前，被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厢式货车给强行绑走了。”
“什么？”陈正锋脸色骤变。
“不仅如此。”赵磊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就在杨子谦被绑走的同时，国泰信托被冻结的主账户，突然遭到了国际顶级黑客团队的疯狂攻击。对方利用一个最高权限的秘钥，强行绕开了司法冻结，正在将账户里残存的十几亿资金，化整为零，疯狂向暗网的虚拟币钱包里转移。”
陈正锋的拳头陡然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杨长河没有撒谎。
真正的对手，那个一直隐藏在海外、冷血无情的“第二受益人”，在杨长河落网的这一刻，终于撕下了伪装，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不仅是黑吃黑，这是要带着汉东省几十个亿的血汗钱，彻底消失在网络世界的深渊里。
“老赵，马上联系经侦，给我盯死那些虚拟币的去向。”
陈正锋挂断电话，转过身，大步向自己的警车跑去。
风暴，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