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漢東省紀委監委的官方網站和公眾號，同時推送了一條只有寥寥兩行字的消息。
“漢東省委政法委副書記楊長河，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字數越少，事兒越大。
這條消息就像是一顆當量驚人的核彈，驟然在濱河市的官場和商界炸開了鍋。所有人手機上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朋友圈、內部工作群在短短幾分鐘內徹底沸騰。
楊長河倒了。
這座在漢東省政法系統壓了二十年、遮天蔽日的大山，就這麼干脆利落地塌了。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一場史無前例的多米諾骨牌式大雪崩，在濱河市轟然上演。
上午九點，趙氏集團總部大廈，頂層總裁辦。
屋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塑料燒焦味。幾個平時西裝革履、高高在上的殘余高管，此刻正像熱鍋上的螞蟻，領帶扯得歪歪扭扭，滿頭大汗地圍在一個鐵盆前。
“快點。把那幾個移動硬盤全砸了，扔火里燒。”一個副總滿眼血絲，扯著嗓子吼道。
旁邊的人掄起消防斧，“ ”幾下把硬盤外殼劈爛，抖著手把里面的磁盤碟片往火盆里倒。自從趙天虎出事，他們這幫人就靠著楊長河這棵大樹硬撐著，現在大樹倒了，當年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誰沾上誰就是死。
“砰。”
總裁辦的雙開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經偵總隊副隊長劉凱帶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如神兵天降，直接沖了進來。
“都不許動。警察。”劉凱一個箭步沖上前，一腳踹翻了那個燒著火的鐵盆，幾腳踩滅了明火。
他看著那幾個嚇得面如土色、癱軟在地上的高管，冷笑了一聲︰“燒啊，怎麼不接著燒了？真以為我們經偵是吃素的？你們那點底賬，我們早就從趙德海那里拿到了備份。全給我銬起來，帶走。”
與此同時，濱河市紀委大院的門前，出現了一幕百年難遇的荒誕奇觀。
接待大廳外面，竟然排起了一條長隊。
隊伍里站著的，不是來辦事的普通老百姓，而是平時在各個機關單位里端著架子、挺著啤酒肚的處長、局長和主任們。
市委辦公廳副主任毛順發，此刻正縮在隊伍的中間。
深秋的天氣，他硬是出了一腦門子的白毛汗。他手里死死地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里面裝滿了這幾年別人打點他的銀行卡和購物卡。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收到風聲，常務副市長劉文昌已經在辦公室被省紀委的人直接帶走了。毛順發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劉文昌是他的老領導，他當年沒少替劉文昌去趙氏集團拿“車馬費”。
現在楊長河和劉文昌一前一後落了馬，他這只小蝦米哪里還藏得住？
“老毛……你也來了？”排在前面的人回過頭，苦著臉打了個招呼。
毛順發干咽了一口唾沫，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能不來嗎？坦白從寬，爭取個寬大處理吧。這天，算是徹底變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貪官污吏，此刻在紀委的大門前，就像是排隊等著挨刀的鵪鶉，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而這場反腐掃黑的風暴，遠不止于此。
上午十一點，濱河市公安局，特殊辨認室。
單向玻璃的這一頭，站著一位滿臉風霜、佝僂著背的老漁民。正是當年在濱河邊上打魚的馬老三。
隔著玻璃，辨認室里站著一排穿著黃馬甲的嫌疑人。其中站在中間的那個，雖然被剃了平頭，但依然能看出昔日久居上位的那種威嚴輪廓。
他叫鄭國明，原濱河市委政法委副書記。今天一早，正在辦公室準備潛逃的他，被專案組當場按住。
陳正鋒站在馬老三身邊，聲音放得很輕︰“馬大爺，您仔細看看。二十八年前，劉志的船在野豬河里沉下去的時候，那個站在大船船頭上的人，是不是在里面？”
馬老三渾身發抖，一雙老眼死死地貼在玻璃上。
他的眼神在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了鄭國明的臉上。
“是他……”馬老三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來，“就是他。那大背頭，那副做官的派頭，我這輩子閉上眼楮都忘不掉。”
“當年劉志在水里撲騰，喊救命，他就在船頭上冷冰冰地看著，就那麼看著活生生的人沉下去啊。”馬老三情緒徹底崩潰，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陳正鋒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寒光。
鄭國明……楊長河在濱河市政法系統最早的一批嫡系，也是那次合影事件後，被楊長河安插在濱河的關鍵棋子。二十年前的舊賬，那些躲在照片背後、船頭之上、草菅人命的吸血鬼，終于在這一刻，被徹徹底底地挖了出來。這筆血債，今天終于要連本帶利地還清了。
下午兩點，省城西山。
一棟登記在孫乾坤遠房表舅名下的偏僻別墅前，拉滿了警戒線。
這處房產藏得極深，如果不是陳正鋒拿著當年父親陳國棟用針尖刻在懷表背面的坐標線索，專案組根本查不到這個地方。
“陳隊，門開了，地下室有夾層。”一名外勤警員興奮地跑出來匯報。
陳正鋒立即帶人打著強光手電，順著狹窄的樓梯走進了地下室。
撬開厚重的水泥夾層，砸開那扇密碼防盜門。
當手電筒的光柱掃進暗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楮。
黃燦燦的光芒，在這間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刺得人頭暈目眩。
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像是一座小山，靜靜地躺在防潮墊上。
“馬上清點。”
半個小時後，負責物證的警員拿著單子，聲音都在發顫︰“陳隊，清點完畢。全是純度極高的足金，總共是一百八十七公斤。”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心里浮現出父親留下的那句暗語……“黃金二百公斤”。
對上了。大頭全在這兒了。
這都是當年第一機械廠改制時，被這幫人里應外合，硬生生從國有資產里挖出來的血肉啊。
但陳正鋒的眉頭並沒有舒展。一百八十七公斤，跟父親記載的二百公斤，還差了十三公斤。那剩下的黃金去哪了？毫無疑問，早就順著他們搭建的地下錢莊，流向了境外。
晚上八點，省公安廳“3•15”聯合專案組指揮中心。
大廳里燈火通明，幾十台電腦屏幕閃爍著幽藍的光芒。鍵盤的敲擊聲、電話的匯報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激烈戰役。
陳正鋒穿著筆挺的警服，雙手撐在巨大的主控台前。
正前方的高清大屏幕上，是一張覆蓋了整個漢東省甚至延伸向海外的巨大網絡圖。隨著各路抓捕組和審計組的不斷收網，屏幕上的紅色光點正在大片大片地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代表著資產被凍結、查封的綠色盾牌標志。
“報告。趙氏集團名下七處違建樓盤已被查封。”
“報告。毛順發等三十五名涉案官員主動上繳非法所得共計一億兩千萬，賬戶已凍結。”
“報告。鄭國明、劉文昌名下隱形資產已全部查扣。”
伴隨著一聲聲匯報，大屏幕正中央那個紅色的“追繳資金總額”數字，正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跳動、攀升。
千萬……十億……二十億……三十億……
最終，那個數字穩穩地定格在了一個讓人呼吸驟停的天文數字上。
幾十個億的黑金資產，在這場摧枯拉朽的雷霆風暴中，被國家機器硬生生地從那些貪官和黑惡勢力的嘴里摳了出來，還給了國家和人民。
“鋒子，咱們贏了。”劉凱走過來，遞給陳正鋒一杯濃茶，滿臉的疲憊卻掩蓋不住興奮，“楊長河那個老東西，這次是被連根拔起了。咱們漢東省的天，總算是亮了。”
陳正鋒接過茶杯，卻沒有喝。
他靜靜地看著屏幕上那個龐大的數字，眼神漸漸變得深邃，甚至透出一絲隱隱的擔憂。
大樹的確倒了。國內的這張網，也的確被他們撕了個粉碎。
可是，楊長河在最後關頭那個詭異的慘笑，還一直在陳正鋒的腦子里揮之不去。
那三十五個億的“國泰信托”大頭資金，在楊子謙流落街頭的同時，被那個神秘的黑客團隊強行轉移，化作無數虛擬幣流向了暗網。還有那缺失的十三公斤黃金，以及在溫哥華雨夜里，強行綁走楊子謙的那輛無牌貨車。
那個隱藏在海外、接管了楊家一切，甚至比楊長河還要狠毒的“第二受益人”，到底是誰？
如果這筆流失海外的巨額黑金不追回來，如果那個藏在暗處的“鬼”不被揪出來，這場勝利，就永遠算不上徹底的完勝。
“老劉。”陳正鋒放下茶杯，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怎麼了？”劉凱一愣。
“你覺得，一個能算計楊長河、甚至能在跨國警方的眼皮子底下把錢洗進暗網的人，會就這麼銷聲匿跡嗎？”陳正鋒看著大屏幕上加拿大溫哥華的地圖坐標，聲音壓得很低。
“他手里捏著幾十個億，又綁了楊子謙。這頭惡狼，現在算是徹底掙脫了國內的狗鏈子。”
陳正鋒攥緊了拳頭，指縫間透著一股隨時準備搏命的狠勁兒。
“準備好吧兄弟。國內的虎打完了。接下來，咱們得出國，去獵殺那只真正的鬼了。”
大屏幕上，那一長串凍結的數字閃爍著，無聲地訴說著這場斗爭的慘烈。而在那無盡的數據黑洞深處，一雙看不見的眼楮，似乎正隔著大洋，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