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組織部部長辦公室。
陽光透過明淨的落地窗灑進來，把屋子里的真皮沙發烤得暖烘烘的。茶幾上，一套講究的紫砂茶具正冒著裊裊熱氣，上好的大紅袍散發著醇厚的茶香。
組織部王部長是個五十出頭、微胖和氣的中年人。他笑呵呵地端起公道杯，給坐在對面的陳正鋒斟了一杯茶。
“正鋒啊，嘗嘗。這是昨天剛托人捎來的武夷山大紅袍，暖胃的。你們這些干刑偵的，常年熬夜查案，落下一身毛病，得多保養保養了。”
陳正鋒今天穿著便裝，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接過茶杯，客客氣氣地點了點頭︰“謝謝王部長。”
他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很燙，茶很香，但他心里卻跟明鏡似的。市委組織部一把手親自泡茶談話，這規格，可不是來跟他敘舊拉家常的。
“咱們濱河市這幾個月，能有今天這朗朗乾坤，你陳正鋒可是頭號功臣吶。”
王部長放下茶壺，靠在沙發背上，語氣里滿是贊賞，“市委對你的工作，是高度認可的。這不，昨天開常委會，新來的宋市長還專門提到了你。宋市長說，像你這樣的打黑英雄，那是咱們濱河市的寶貴財富，不能總讓你在一線風吹日曬、沖鋒陷陣了，萬一有個好歹，那是市里巨大的損失。”
陳正鋒放下茶杯，眼神平靜地看著王部長，靜靜地等著下文。
王部長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透著一股子掏心窩子的親近勁兒︰“所以啊，市委研究決定，要在咱們濱河建一座‘全市掃黑除惡成果展示館’。要把你們專案組這幾個月的輝煌戰果，好好給老百姓展示展示，也給全省乃至全國打個樣。”
“這個館長的位置，除了你，誰也壓不住陣。宋市長可是力薦你來挑這個大梁。不僅如此，市局那邊，市委也給你加了擔子，聘你為市公安局督察總顧問。”
說到這，王部長加重了語氣，還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
“正處級。市里專門給你配一輛專車，再調個機靈的秘書跟著你。你以後的工作重心啊，就是專司‘經驗總結’，給咱們市里的法治建設提供寶貴意見。正鋒，這可是莫大的榮譽，組織上對你是真用了心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紫砂壺的壺嘴里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陳正鋒垂下眼皮，看著杯子里清亮的茶湯。
好一個“莫大的榮譽”。好一個宋市長。
昨天才剛在南山公墓對著自己父親的墓碑鞠了躬，今天反手就是一個“明升暗調”。
館長？顧問？听起來風光無限，配車配秘書，正處級的待遇給得足足的。但這說白了，就是一個金光閃閃的籠子。
一旦接了這個任命，他就不再是那個手里握著實權、能隨時調動全市民警查案的刑偵支隊長了。他會被高高地供在這個虛職上，每天對著一堆照片和錦旗做所謂的“經驗總結”。
剝奪辦案權，把他從一線徹底踢出去，這就是宋廷岳走的第一步棋。
動作真快，也真夠絕的。用這麼一個體面的方式，讓人連拒絕的理由都找不出來。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是不識抬舉，不服從組織安排。
王部長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陳正鋒，似乎在等他感恩戴德地表態。
陳正鋒心里冷笑了一聲，但臉上卻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滿和憤怒。他抬起頭，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恰到好處的激動和感激。
“王部長，宋市長和市委這麼看重我，我這心里……真是受寵若驚。”
陳正鋒站起身，鄭重其事地表了態，“我堅決服從組織的安排。去展示館當館長，總結咱們濱河掃黑除惡的經驗，這也是一件大有意義的事。”
王部長一听，懸在心里的一塊石頭頓時落了地，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好。我就說嘛，正鋒同志是有大局觀的。你能這麼想，市委領導也就放心了。”
“不過，王部長，我有個小請求，您看能不能跟宋市長匯報一下。”陳正鋒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認真起來。
“哦？你說說看。只要是工作需要，市委肯定盡量滿足。”
陳正鋒重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一副完全進入了“新角色”的模樣。
“是這樣。既然市委讓我負責‘經驗總結’，還要建展示館，那光靠幾面錦旗和一些媒體報道，那都是走過場，寫出來的報告也干癟沒有說服力。”
陳正鋒看著王部長，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鑽研業務的執拗勁兒。
“要總結，就得從根子上總結。我需要大量的詳實數據和辦案細節做支撐。所以，我想請組織部給市局那邊下個正式的批文，授權我這個‘督察總顧問’，可以隨時調閱近三年內，全市所有涉黑、涉惡案件的結案卷宗和底層財務口供。”
“只有把這些舊賬、老案子重新梳理一遍，提煉出規律，我才能給市委交出一份拿得出手的經驗報告，這展示館建起來，才經得起上面領導的檢驗，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王部長愣了一下。
他端著茶杯，在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陳正鋒的話。
調閱已經結案的卷宗？總結辦案規律？這听起來合情合理，完全就是一個學者型官員要搞大部頭著作的架勢。反正是些已經辦完、定了性的老案子，讓他看看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只要他交出了一線的指揮權，不再盯著現在的那些無主產業，隨便他怎麼在故紙堆里折騰。
“嗨，我當是什麼大事呢。”王部長爽朗地笑了起來，大手一揮，“這是好事啊。說明你對新工作上心了。沒問題，這個批文我今天下午就讓辦公室起草，直接發給市局檔案科。只要是你覺得對總結經驗有幫助的卷宗，你隨便看。”
“謝謝王部長支持。”陳正鋒垂著眼，聲音里听不出半點溫度。
宋廷岳以為用一個虛職的籠子就能把他關起來？
殊不知，陳正鋒將計就計，直接把這個籠子，變成了自己名正言順翻查舊賬的萬能鑰匙。
以前當支隊長，去查那些已經結案的老卷宗，還會惹人閑話，覺得他是不務正業或者手伸得太長。現在好了，有了組織部“總結經驗”的尚方寶劍，他想查誰的底賬，就查誰的底賬。
趙家這二十年留下的爛賬，一定還有沒掃干淨的尾巴。只要有卷宗，他就能順藤摸瓜，把那些準備悄悄接盤的牛鬼蛇神，一個個全給揪出來。
談話進行得很順利，一切似乎皆大歡喜。
陳正鋒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準備告辭。
“王部長，那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市局交接工作了，爭取早點去新崗位報到。”
“好好好，交接不用太著急，身體要緊。”王部長也跟著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親自送陳正鋒往外走。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王部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轉過頭看著陳正鋒。
“對了，正鋒啊。剛才忘了提一句，這也是宋市長特別交代我轉達給你的。”
王部長的臉上依然掛著笑，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耐人尋味的深意。
“宋市長說，你勞苦功高，這幾年身上的擔子太重了。以後到了新崗位，一線那些跑斷腿、摸爬滾打的髒活累活，就放手交給下面那些年輕人去干吧，得給他們鍛煉的機會嘛。”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拍了拍陳正鋒的胳膊，語速放得很慢，甚至刻意加重了其中的兩個字。
“你現在是領導了，要站得高一點。以後啊，你就在辦公室里，把好‘方向’就行了。這‘方向’要是把不好，跑偏了，那總結出來的經驗，可就要鬧笑話了。”
方向。
陳正鋒的心里明鏡一樣透亮。
宋廷岳這是在警告他︰拿了好處，就乖乖在籠子里待著，別再瞎指方向，更別再盯著不該盯的人和事。乖乖听話，你好我好。要是敢亂來，那就別怪他不客氣。
“請宋市長放心，也請王部長放心。”
陳正鋒面色不改，眼神直視著王部長，“我這人是個認死理的刑警，別的不敢說，但這‘方向’感，我一向很準。絕對偏不了。”
王部長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幫他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走出組織部的大門，外面的空氣透著初春的涼意。
陳正鋒走在市委辦公大樓鋪著紅地毯的走廊上。這棟大樓氣派、威嚴，走在里面的人，個個都輕聲細語，皮鞋踩在地毯上連點聲音都沒有。
這種安靜，反而讓陳正鋒覺得有些壓抑。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電梯口走去。
剛走到拐角處，迎面走來一個夾著公文包、西裝革履的男人。
兩人擦肩而過的剎那，陳正鋒的余光掃到了對方的側臉。他的腳步停住了，渾身的肌肉在那一刻本能地緊繃了起來。
那是一個梳著大背頭、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一副社會精英的派頭。
陳正鋒轉過身，盯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眼神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他絕對不會認錯。
這人姓吳，是濱河市有名的“大狀”，更是當年趙氏集團的核心法律顧問。趙家倒台後，這個吳律師因為涉嫌幫趙家洗錢、做假賬，被專案組列為了重點調查對象。宋廷岳上任後沒幾天，這位本該在看守所里配合調查的關鍵嫌犯，竟然被以“證據不足”為由取保候審，放了出來。
可是現在，這個本該在看守所里老老實實待著的舊賬房律師，非但沒有穿著看守所的黃馬甲，反而穿著一身名貴的高定西裝，滿面春風、大搖大擺地走在市委大樓的走廊里。
陳正鋒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吳律師走到走廊盡頭的那間辦公室門前。
那間辦公室的門牌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常務副市長……宋廷岳。
吳律師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開門，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門縫里，甚至還能隱約听到里面傳來的幾聲輕松的笑語。
“ 噠。”
實木門重新關上，把所有的秘密都隔絕在了里面。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繼續朝著電梯走去。
難怪宋廷岳急著用“榮譽囚籠”把他從一線踢走，難怪他警告自己要把好“方向”。
這才上任幾天？趙家那個深諳地下資產門道的黑心律師，就已經成了宋市長辦公室里的座上賓了。
洗牌。
一場無聲無息，卻比趙天虎當街砍人還要殘酷百倍的洗牌，已經在這座大樓里拉開了帷幕。趙家那龐大的地下產業，那些帶著血的地皮和爛賬，正在宋廷岳的“指揮”下，通過這個吳律師的手，悄悄地完成脫殼、重組，最後變成合法的干淨資產。
對手不僅沒有因為掃黑風暴而收斂，反而借著這陣風，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廟堂之上，開始光明正大地拆解殘局。
陳正鋒走進電梯，按下了負一樓的車庫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倒映出他那張冷峻如鐵的臉龐。
“想讓我當個啞巴擺件？”
陳正鋒冷哼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捕獵者獨有的凶狠。
“那咱們就看看，是我這個館長在舊紙堆里挖得快，還是你這只狐狸的尾巴，藏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