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委大院旁邊，一棟剛翻新不久的辦公樓里，悄然掛上了一塊嶄新的銅牌……“濱河市掃黑除惡成果展示館籌備處”。
這里的三樓，最朝陽、最寬敞的一間辦公室，現在歸陳正鋒了。
屋里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擺著一套精致的青花瓷茶具，連窗台上的發財樹都修剪得整整齊齊。市里配給他的年輕秘書小丁，是個剛考進體制內的大學生，手腳麻利，眼里有活，一大早就把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
這就是宋廷岳給他打造的“榮譽囚籠”。舒坦，體面，但也足以把一個刑警的血性和直覺慢慢泡軟、磨平。
“陳局，這是您要的卷宗。”
小丁推著一輛辦公小推車走了進來，上面摞著高高三大摞案卷。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有些不解地問︰“陳局，咱們籌備展示館，要點以前趙天虎他們打架斗毆、強拆傷人的老案子不就行了？您怎麼讓我把這三個月里，全市新立的那些不起眼的經濟糾紛和治安小案子全調過來了？這能展示啥成果啊？”
陳正鋒從大皮椅上站起來，走到推車旁，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
“小丁啊，你要記住，最好的展示成果，不是過去抓了多少壞人，而是現在的老百姓過得有多踏實。”陳正鋒面不改色地扯著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得看看趙家倒了之後，咱們市里的治安環境到底改善到了哪一步。有了對比，這經驗總結寫出來才顯得豐滿，對不對？”
小丁一听，頓時露出崇拜的眼神︰“還是陳局您站得高，看得遠。那我先出去了，您有事隨時按鈴叫我。”
門“ 噠”一聲關上了。
陳正鋒臉上的那點隨和，在門關上的剎那，立即收斂得干干淨淨。他快步走過去，“啪”地一下把辦公室的反鎖給擰上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三摞像小山一樣的卷宗，眼神像是一頭終于聞到了血腥味的孤狼。
他費盡心思順水推舟接下這個閑職，要的就是這個光明正大調閱全市卷宗的特權。
陳正鋒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扯松了領帶，拉了把椅子坐到推車旁，一頭扎進了這堆浩如煙海的檔案里。
整整一個上午，辦公室里除了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再也沒有別的動靜。
中午連飯都沒吃，陳正鋒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憑借著二十年的刑偵經驗，陳正鋒太了解黑灰產的生態規律了。像濱河市這樣，趙家壟斷了二十年的砂石碼頭、地下放貸和城建地皮。這三塊可是日進斗金的肥肉。
按常理說，趙天虎這頭猛虎一死，底下那些餓了很久的豺狼虎豹肯定得為了搶地盤、搶生意，打破頭。這三個月里，濱河市的街頭應該充滿了為了搶砂石線路的聚眾斗毆，或者是地下錢莊為了搶客戶互相下黑手的報復案。
可是，他翻遍了這三個月所有的接處警記錄和立案卷宗。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這三大塊領域的案子，干淨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偶爾有幾起小糾紛，也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勞資摩擦，連個輕傷案子都沒出過。
“這不可能……”陳正鋒低聲自語。
黑灰產的市場真空期，從來不可能是和平的。除非……
除非，在趙家倒台的第一時間，就有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嚴密的勢力，以一種碾壓式的姿態，無縫接管了這一切。他們甚至連搶地盤的過渡期都沒經歷，直接就把所有的產業鏈給吞了下去，並且運轉得比趙家那個草台班子還要順暢、還要合規。
陳正鋒立即扔下手里的治安卷宗，打開桌上的內部聯網電腦，登進了市工商和經偵的底層數據庫。
他開始順著那幾個曾經屬于趙家的砂石碼頭和爛尾樓盤，往上倒查現在的接手方。
果然，屏幕上跳出了幾家全新的公司名字。
“鑫海實業”、“鼎泰投資”、“遠光建材”……
一共五家新公司，把趙家留下的龐大遺產吃了個干干淨淨。
陳正鋒點開這五家公司的法人和股東信息。從表面上看，這五家公司八竿子打不著。法人代表有的是外地的包工頭，有的是剛畢業兩年的大學生，還有一個甚至是在鄉下種地的老頭。
做得真干淨啊。如果在以前，查到這一步，一般人也就覺得這只是普通的市場資產重組，幾家運氣好的企業撿了漏而已。
可是，他們今天踫到的是陳正鋒。一個能在爛泥地里找出一顆扣子，死咬了二十年不放的狠角色。
陳正鋒盯著屏幕，冷笑一聲。
泥腿子辦案的方法，放在哪兒都不過時。再高明的偽裝，只要是人在操作，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他不看那些光鮮亮麗的股權架構，專門挑這些公司注冊時最不起眼的細枝末節去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煙灰缸里的煙頭漸漸堆成了小山。
下午四點。
陳正鋒一拍大腿，眼楮死死地盯著屏幕上被他用紅線標出來的幾個交叉點。
破綻，揪出來了。
這五家看似互不相干、法人全都不一樣的新公司。他們在工商局預留的代辦注冊電話，是同一個號碼。
他們開立基本戶的銀行，全都不在市中心的繁華地段，而是不約而同地選在了城鄉結合部一個偏僻的商業銀行網點，而且開戶時間前後不超過三天。
最要命的是，陳正鋒調出了這五家公司在公安系統備案的公章刻制信息。五家公司，五套公章、財務章、法人章。公安系統的後台掃描件顯示，這五套印章的防偽紋理和開票單位，全部指向了老城區一條破巷子里的一家不起眼的圖文復印店。
一家身價幾千萬、上億的實業公司，會去那種連門面都沒有的破店刻公章？
換湯不換藥。
這根本就是一套班子、同一個專業中介團隊，在極短的時間內批量炮制出來的“空殼公司”。他們用這種看似合法合規的手段，把趙家的黑產洗白，重新裝進了新的口袋里。
陳正鋒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看了一眼這五家公司的注冊成立時間。
二月十五日到二月二十日。
這個時間節點，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進了陳正鋒的眼楮里。
這正是濱河市官場大換血、傳出宋廷岳即將空降濱河的那一周。
而且，在這些公司的工商檔案最後一頁，全都蓋著一個鮮紅的大章……“濱河市重點扶持企業綠色通道”。
有了這個章，這些空殼公司才能在一夜之間辦齊所有手續，才能名正言順地繞過繁瑣的資產競標程序，直接以“招商引資”的名義，把趙家的那些碼頭、地皮吞進肚子里。
而能夠一口氣批下五個“綠色通道”的人，在濱河市，除了主管經濟的常務副市長，再無分號。
“好一個懂經濟的好官啊……”
陳正鋒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只覺得後背發涼。
宋廷岳這不是來治病救人的，他這是帶著一個極其龐大、專業的資本團隊，來濱河市“進貨”的。他把打黑除惡的成果，當成了他們肆意瓜分、洗白的盛宴。而且手法之高明，比趙天虎那種打打殺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但這還不夠。
這些空殼公司只是前台的白手套，那麼躲在幕後，遙控著這一切的真正大老板，那個出錢的源頭，到底是誰？
陳正鋒的眼神，鎖定在了吃下資產最多、規模最大的一家公司……“鑫海實業”上。
他開始利用市局的經偵最高權限，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穿透這家公司的真實控股結構。
這是一家徹頭徹尾的迷宮公司。
第一層，法人是個代持的農民。
第二層，大股東是一家在南方某省注冊的投資合伙企業。
陳正鋒順藤摸瓜，繼續往下挖。
第三層，合伙企業的Gp（普通合伙人）是一家商務咨詢公司。
第四層，商務咨詢公司的全資控股方，變成了一家在香港注冊的貿易商行。
查到香港，地方公安的網絡權限就已經很吃力了。但陳正鋒沒有放棄，他利用之前跟網安總隊趙磊學到的一些反向追蹤技巧，通過公開的境外企業信息庫，硬生生地繼續往下扒。
第五層……第六層……
整整扒了兩個小時，陳正鋒的雙眼布滿了血絲，鍵盤都被他敲得發燙。
終于，在穿透到第七層，也是這家“鑫海實業”最終的實際控制權歸屬時，線索在海外的一個離岸避稅天堂戛然而止。
屏幕上，跳出了一個注冊在英屬維爾京群島（bVI）的離岸信托基金的名字。
“Apex Global trust (亞太環球信托)”
在名字的下方，跟著一串用于國際資金結算和信托唯一身份識別的注冊代碼︰
“AG74-x9……”
看到這串代碼的前四位。
陳正鋒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死死地僵在了轉椅上。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在這一刻被抽干了，他連呼吸都停滯了，雙眼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四個字母和數字的組合……“AG74”。
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個用防水塑料布層層包裹的小紙包。
打開紙包，里面是那張從父親留下的老式警徽夾層里找出來的微縮膠片打印件。
二十年前，父親陳國棟在雨夜慘死前，拼死查到的趙家通過第一機械廠洗錢轉移到境外的離岸賬戶代碼。
那串在歲月中沉睡了二十年、沾著父親鮮血的代碼，開頭清清楚楚地印著四個字︰
“AG74……”
一模一樣。
哪怕過了二十年，哪怕對方換了無數個馬甲，包裝了七層股權架構。但這只在最高處操盤的黑手，用的還是當年那個深不見底的海外信托池子。
陳正鋒站起身，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攥緊而根根凸起。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閉環。
趙家的錢洗出去了，進了這個信托。現在，濱河市換了天，這個信托又化整為零，披著外資和新公司的合法外衣，由宋廷岳這個“好官”開著綠色通道，堂而皇之地回來重新吃下濱河的資產。
而這個信托背後的操盤手，那個海外投資管理中心的“裴敬之”，和眼前這個見人就遞煙的宋市長，根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們不僅是現在洗錢的操盤手，更是二十年前，在北山砂石場，下令敲碎父親後腦勺的真正元凶。
窗外，夕陽已經完全落下。
濱河市的街頭亮起了萬家燈火。
陳正鋒站在窗前，看著不遠處市委大樓里透出的明亮燈光。那個宋廷岳此刻估計正坐在寬大的辦公室里，喝著茶，享受著全市上下的贊譽。
“想讓我待在籠子里總結經驗？”
陳正鋒看著玻璃窗上自己冷硬的倒影，喉嚨里滾出一聲讓人膽寒的冷笑。
“好啊。宋市長，裴主任。二十年前的舊賬，加上這三個月的新賬。”
“我陳正鋒，現在就挨個給你們，好好算算這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