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樓，常務副市長辦公室。
陳正鋒剛走到門口，市府辦的小秘書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輕手輕腳地幫他推開了那扇厚實的紅木門︰“陳局，您請，宋市長等您一會兒了。”
屋里的布置跟陳正鋒想象中不太一樣。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也沒有彰顯權力的寬大老板台。靠窗的位置擺著兩盆長勢喜人的君子蘭，宋廷岳正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處，手里拿著個小噴壺，正耐心地給花葉子上噴水。
听到動靜，宋廷岳放下噴壺，轉過身來。
“正鋒來了啊，快，過來坐。”
他臉上的笑容特別溫和，沒有半點官場里那種居高臨下的架子，就像是一個熟絡的鄰家老大哥。一邊招呼陳正鋒在沙發上坐下，宋廷岳一邊走到茶水櫃前，親自拿過茶壺泡茶。
“宋市長，您太客氣了，我自己來就行。”陳正鋒作勢要站起身。
“誒，坐著別動。你可是咱們濱河的打黑英雄，我給你倒杯茶也是應該的。”宋廷岳按了按手，端著兩杯剛泡好的普洱走過來，把其中一杯放在陳正鋒面前。
茶香四溢，屋里的氣氛顯得格外融洽。
宋廷岳順勢在陳正鋒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陳正鋒雙手接過，掏出打火機，先給宋廷岳點上，然後才點燃了自己的。
青灰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宋廷岳吸了一口煙，眼神落在陳正鋒那張稜角分明、卻透著掩飾不住疲憊的臉上，輕輕嘆了口氣。
“正鋒啊，這幾天在展示館籌備處，待得還習慣嗎？”
“挺好的，環境清靜，適合總結工作。”陳正鋒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我今天叫你過來，沒別的事，就是單純地想找你喝喝茶，聊聊天。”宋廷岳彈了彈煙灰，語氣里滿是關切，“你看看你，眼底下的烏青都快掉到下巴了。這幾個月為了濱河的案子，沒少熬夜吧？”
“穿了這身衣服，熬夜是常態，都習慣了。”
宋廷岳搖了搖頭，一副不贊同的樣子︰“工作是干不完的，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嘛。我听組織部老王說，你到現在還沒成個家？這可不行啊，個人問題不能總拖著。改天讓你嫂子在市直機關里給你物色個好姑娘，這事兒我可記在心里了。”
陳正鋒笑了笑︰“謝謝宋市長關心，等忙過這陣子再說吧。”
整整半個多小時，宋廷岳一句都沒提濱河市現在的資產重組，也沒問展示館的具體籌備進度，更沒提那些被陳正鋒調走的舊卷宗。
他就像一個真正關心下屬的好領導，問陳正鋒的睡眠，問他的飲食，甚至問到了他平時的興趣愛好。這噓寒問暖的架勢，如果換作一個普通的基層干部，恐怕早就感動得掏心掏肺了。
但陳正鋒心里的那根弦，卻隨著宋廷岳的“親切”，越繃越緊。
咬人的狗不叫，吃人的老虎總是先露出慈悲的笑臉。
眼看一杯茶喝得差不多了，宋廷岳把手里的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看似無意地挑起了話頭。
“正鋒，听說你這幾天，把市局前三年的老卷宗都調去看了？”
終于來了。
陳正鋒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是的，宋市長。既然市委讓我負責總結打黑除惡的經驗，我想著光看最近的案子不夠全面，得多翻翻舊賬，找找規律，這樣寫出來的報告才扎實。”
“好，做事就該有這股認真勁兒。”宋廷岳笑著贊許了一句。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雖然還是那麼溫和，但字里行間卻多了一絲讓人難以忽視的分量。
“不過啊，正鋒。有些老案子，當時結案是經過組織上反反復復論證、甚至上一級領導班子拍過板的。歷史遺留問題嘛，總是錯綜復雜的。”
宋廷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推翻一個舊結論，去追究那些早就蓋棺定論的事兒，要擔的責任，可比立一個新功大得多啊。有時候，向前看，維護好大局的穩定，比非要撕開一道舊傷疤更重要。你說呢？”
陳正鋒看著宋廷岳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楮，那里面沒有半點波瀾，卻深不見底。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這是當面的敲打。
宋廷岳在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別再往下挖了，那些“舊結論”背後，站著你惹不起的組織和領導，敢掀桌子，你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宋市長說得對。”
陳正鋒放下茶杯，臉上的表情依舊恭敬，看不出半點反骨，“我只是個搞文字總結的，方向上的事兒，還得靠市委領導把關。我明白輕重。”
“哈哈，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通透。”
宋廷岳朗聲笑了起來，似乎對陳正鋒的表態非常滿意。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手提袋。
“行了，今天就聊到這兒。”宋廷岳把手提袋遞給陳正鋒，“這里面有條好煙，別人送我的，我也抽不完，你拿去抽。另外……”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燙金的硬卡片，順著手提袋的邊沿塞了進去。
“這是省城南湖高端療養院的VIp體檢卡。那里頭設備好，環境更好，全封閉式的。我已經讓秘書給你打好招呼了。你這陣子太累，去里頭好好住幾天，做個全方位的深度體檢。這也是市委對功臣的關懷嘛，工作的事情先放放，身體要緊。”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推辭就是不給面子。
“謝謝宋市長，讓您費心了。”陳正鋒雙手接過手提袋，站直身子。
“去吧，好好休息。”宋廷岳笑著揮了揮手。
陳正鋒轉身走出了辦公室。紅木大門在身後關上，把那股融洽的茶香和虛偽的關懷徹底隔絕。
陳正鋒快步走出市委大樓，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跟這種段位的狐狸過招，比在街頭跟帶刀的歹徒搏斗還要耗費心神。
他走到大院角落里停著的那輛破舊普桑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一關，陳正鋒臉上的恭敬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冷得像兩把鑿冰的錐子。
他把那個黑色的手提袋扔在副駕駛上，先是拿出那條中華煙，拆開外包裝仔細看了看。
煙是真煙，沒什麼問題，里面也沒夾帶什麼現金或者銀行卡。宋廷岳是個聰明人，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落人口實。
陳正鋒的眼神，落在了那張燙金的體檢卡上。
卡片很精致，背面印著南湖療養院的地址和電話。在卡片的右下角，有一行不起眼的手寫小字，寫著預約體檢的日期。
三月十五日到三月十七日。
也就是三天後。
看著這三個日期，陳正鋒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起來。三天後？為什麼要硬性規定在三天後，還特別強調是“全封閉式”的深度休養？
突然，他心里閃過今天上午在籌備處辦公室查到的那份關于“鑫海實業”的工商流水記錄。
鑫海實業剛剛吞下了趙家最大的幾個城建項目，賬面上趴著一筆高達數億元的閑置資金。而根據那份海外信托（AG74）的常規運作規律，這種剛剛重組完成的資產，通常會在一個月內，通過虛假的海外貿易合同或者咨詢費的形式，把第一筆大額資金“合法”地轉移出境。
陳正鋒想起，三天後，正好是這筆大額資金申報外匯管理局審批的最後一個窗口期。
這就對上了。
體檢是假，支開他是真。
宋廷岳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在查舊卷宗，怕他這個閑不住的刑警在關鍵時刻跳出來咬住鑫海實業的資金流向，壞了他們資產轉移的大局。
所以，這只笑面虎不僅用“總結經驗”的籠子把他困在辦公室，現在更是要用“強制體檢”的名義，把他直接送到省城封閉三天。在那三天里，療養院沒收通訊工具，等他出來，那筆錢早就順著地下管道，安安穩穩地流進了海外的那個無底洞。
“好一招調虎離山啊，宋市長。”
陳正鋒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捏著那張體檢卡，扯出一個帶著血腥味的冷笑。
既然你們急著在這三天里動手，那就說明，這筆資金的流向通道，絕對是你們目前最薄弱、最怕人查的一環。這線索，算是被你們自己親手送上門了。
陳正鋒把體檢卡揣進內衣口袋，反手擰動了車鑰匙。
普桑的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就在他準備踩油門離開市委大院的時候，後視鏡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匆忙跑過來的人影。
是宋廷岳的那個小秘書。
小秘書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接來到駕駛座窗外，敲了敲車窗。
陳正鋒降下玻璃︰“有事？”
“陳……陳局。”小秘書喘著氣，把一個毫無標識的牛皮紙文件袋從車窗遞了進來，“宋市長說，您走得急，把一份材料落在辦公室沙發上了，讓我趕緊給您送出來。”
陳正鋒眉頭一皺。
他來的時候兩手空空，什麼都沒帶，哪來的材料落在沙發上？
但他沒點破，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謝謝，麻煩你了。”
“應該的，您慢走。”小秘書客氣了一句，轉身快步跑回了大樓。
陳正鋒看著副駕駛上的那個牛皮紙袋，心里沒來由地往下沉了沉。
他把車窗升起，將車掛上空擋，拉緊手剎。然後伸手拿過那個文件袋，繞開封口的白線，抽出了里面的東西。
這只是一份薄薄的復印件。
但當陳正鋒看清上面的第一行黑體字時，他握著紙張的手背上，青筋一下子崩了起來。
那是二十年前，市局法醫室出具的，關于他父親陳國棟的尸體檢驗報告原始復印件。
這份報告一直被壓在市局最機密的檔案室里，連他這個曾經的支隊長，也是費了好大勁才看到過復原件。宋廷岳一個剛來幾天的副市長，竟然能輕而易舉地拿到它，甚至當成“遺落物”還給他。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權力展示，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威脅。
陳正鋒咬緊牙關，眼神順著復印件往下掃。
在報告的最後，那行原本蓋著公章的“結論︰符合醉酒後意外溺水死亡特征”的字跡旁邊。
有人用鮮紅的紅筆，畫了一個巨大、刺眼的問號。
在那個問號的旁邊，寫著兩個龍飛鳳舞的鋼筆字。墨跡甚至還沒完全干透，顯然是剛寫上去不久的。
“再想”
這兩個字，就像是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陳正鋒的臉上。
再想。
你想清楚了，這案子到底是意外還是謀殺。你想清楚了，翻這個案子，到底是你陳家沉冤得雪，還是你陳正鋒身敗名裂、灰飛煙滅。
這已經不是在打太極了，這是對方圖窮匕見，把刀子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不是喜歡查舊案嗎？你父親的命門就捏在我的手里，你敢往前邁一步，這紅色的問號，就能變成要你命的鍘刀。”
陳正鋒死死盯著那兩個紅色的字，整個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他粗重、冰冷的呼吸聲。
半晌之後。
陳正鋒沒有暴怒，也沒有把那份報告撕碎。他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把復印件重新裝回了牛皮紙袋里，平放在副駕駛的儲物格里。
他抬起頭，透過擋風玻璃，看向夜色中燈火通明的市委大樓，看向宋廷岳辦公室所在的那扇窗戶。
“好。”
陳正鋒低聲吐出一個字，聲音里沒有一絲顫抖，反而帶著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靜。
“這煙我抽了，這體檢卡我收了，這警告，我也接了。”
他踩下離合，掛上一擋，一腳油門轟到底。
破舊的普桑轎車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黑豹，撕裂了市委大院寧靜的夜色，呼嘯著沖進了濱河市錯綜復雜的車流之中。
三天後，鑫海實業資金出境。
他不僅不會去那個見鬼的療養院，他還要在這三天里，把這筆錢的管子，連同宋廷岳那張偽善的面具，硬生生地給他掰斷。
暴風雨前的悶熱，終于在此刻，徹底炸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