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廳法醫鑒定中心，地下二層的核心物證實驗室。
頭頂的無影燈亮得刺眼，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化學試劑和刺鼻的鐵銹味。
陳正鋒站在不銹鋼操作台前，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玻璃器皿里那塊剛從城南河床爛泥里刨出來的老式警用皮帶扣。
這塊黃銅皮帶扣在暗無天日的河底泡了整整二十年，表面早就結了一層厚厚的老泥和堅硬的綠色銅銹，連正中央的國徽圖案都快糊成一團了。
“正鋒，你先有個心理準備。”
林清寒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和厚實的橡膠手套，一邊調試著手里的儀器，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城南河底的淤泥富含各種腐殖酸和工業廢水，腐蝕性非常強。二十年下來，這金屬表層早就酥了，普通的物理打磨根本行不通，一踫就碎。”
“不管用什麼辦法，只要能弄清它的來歷就行。這可能是我爸當年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了。”陳正鋒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壓抑的期盼。
林清寒沒再勸，她熟練地將那枚皮帶扣用導線固定好，緩緩沉入了一個裝滿淡藍色透明液體的玻璃槽里，然後接通了直流電源。
“這是電解除銹。”林清寒解釋道，“通過微電流和配制好的電解液，讓附著在金屬表面的氧化物發生還原反應。慢是慢了點，但能最大程度保住底層的金屬原貌。”
隨著電源接通，玻璃槽里的液體開始“咕嚕咕嚕”地冒出細密的氣泡。附著在皮帶扣上那些堅硬的銅銹，就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慢慢剝離，化作一縷縷渾濁的雜質，消散在液體中。
整整一個多小時的漫長等待。
等林清寒用鑷子把皮帶扣重新夾出來，用無水酒精清洗干淨烘干後，這枚老物件終于勉強露出了它原本的黃銅底色。
陳正鋒湊近了一看，心里一沉。
皮帶扣背面的磨損太嚴重了。當年市局後勤處配發這種武裝帶時，都會在背面用鋼印砸上一串專屬的警員裝備編號，刻痕很深，就是為了防止丟失混淆。可現在，那塊本該有編號的地方，被河水腐蝕得坑坑窪窪，肉眼看過去，只能勉強辨認出兩三個模糊的凹坑。
“看不清了……”陳正鋒咬了咬牙，眼里閃過一絲不甘。
“肉眼看不清，不代表金屬不記得。”
林清寒走到操作台的另一側，拿出一個小巧的滴管，吸了一點淡黃色的酸性化學試劑，小心翼翼地滴在皮帶扣背面的編號處。
“這叫金相分析技術。當年鋼印砸下去的時候，雖然表面的凹痕被腐蝕平了，但底層金屬內部的晶體結構因為受力擠壓，早就發生了深層形變。”
林清寒把皮帶扣固定在超高倍體視顯微鏡下，接上連接大屏幕的投影線，“這種酸性腐蝕劑，對形變金屬和正常金屬的腐蝕速率不一樣。只要耐心地等幾分鐘，當年被隱藏在金屬骨子里的印記，就會自己‘長’出來。”
陳正鋒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牆上的高清顯示屏。
屏幕上，隨著淡黃色試劑的揮發，原本平整坑窪的金屬表面，竟然真的像變魔術一樣，慢慢浮現出了一層深淺不一的陰影輪廓。
數字。
是阿拉伯數字。
從左到右，一共五個數字，在顯微鏡的放大下，清晰地呈現在兩人眼前。
“零、二、七、一、五。”
陳正鋒下意識地念出了這串剛復原出來的裝備編號，可是下一秒，他整個人就愣住了。
他眉頭一下子擰成了一個疙瘩，手不自覺地摸向了口袋。
“不對。”陳正鋒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錯愕，“這不是我爸的武裝帶。我爸當年那條武裝帶的裝備編號，我在舊檔案里查過，尾號是三四。這根皮帶扣，不是我爸的。”
林清寒也愣了一下，立即脫下手套，走到旁邊的電腦前︰“你確定？我馬上登入省廳的人事裝備老數據庫，查查這個編號到底配發給了誰。”
鍵盤聲飛快響起。
系統後台因為年代久遠，運轉得有些慢。
大約過了半分鐘，伴隨著“叮”的一聲，屏幕上跳出了一份發黃的人事檔案掃描件。
右上角，是一張黑白的一寸免冠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九十年代的老式警服，笑得很燦爛，露出一排整齊的大白牙。
當陳正鋒看清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的雙眼一縮，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檔案姓名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李建國。
“李叔……”
陳正鋒喃喃自語，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震驚，像海嘯一樣吞沒了他。
李建國。當年濱河市局刑偵支隊一中隊的探員，更是父親陳國棟親手帶出來的徒弟，也是他生前最信任、最形影不離的搭檔。
林清寒看著檔案上的記錄，聲音也變了調︰“正鋒，你看這條備注……”
陳正鋒定楮看去。
在李建國的人事檔案最下方，有一行用紅筆寫下的刺眼結論。
【1998年11月3日，該同志私自離隊，未請假。經多方尋找下落不明，無故曠工超過規定期限，按自動離職處理。】
“自動離職……下落不明……”
陳正鋒死死地盯著這八個字，拳頭用力攥緊，骨節發出“ ”的脆響。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混合著徹骨的悲涼，直沖他的天靈蓋。
二十年了。
這二十年來，市局里的老人都以為李建國是因為受不了當刑警的苦，或者犯了什麼紀律錯誤，當了逃兵，甚至有人傳他卷了贓款跑路了。他背著“逃兵”的處分，連個撫恤金都沒有。
可真相呢？
真相是，那條屬于他的皮帶扣，今天從城南河床的萬人坑里被刨了出來。他哪里是當了逃兵？他分明是和父親一樣，死在了那幫畜生的屠刀下，被拋尸沉江。
陳正鋒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從內衣口袋里摸出父親留下的那本舊工作筆記。這本筆記，他這幾天翻了無數遍，每一句話都刻在了腦子里。
他迅速翻到筆記靠後的位置。
那是在父親犧牲前幾天寫下的一行字。字跡潦草，透著一股深深的焦慮。
“11月9日。建國已經失聯七天了。局里說他回了老家，但我查過，他根本沒回去。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第一機械廠的水，太深了。他們可能動手了。”
全對上了。嚴絲合縫。
李建國檔案上的失蹤登記日期，是11月3日。而父親寫下這篇日記的日期，是11月9日。
緊接著，第二天，11月10日。父親就接到了一條所謂的“線索”，孤身一人前往北山砂石場，最終命喪那個暴雨之夜。
陳正鋒閉上眼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當年，父親和李建國一定是查到了第一機械廠改制案里，關于海外信托洗錢的致命證據。
那個隱藏在幕後的“上面”，那個坐在黑車里的宋廷岳或者裴敬之，他們先是對年輕的李建國下了黑手。然後，利用李建國的失蹤，做了一個局，把焦急尋找徒弟的父親，一步步引到了北山砂石場的絕路上。
這是連環殺人滅口。
“正鋒，你沒事吧？”林清寒看著陳正鋒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有些擔憂地問。
“我沒事。”
陳正鋒睜開眼，將那本舊筆記揣回懷里，眼底的憤怒已經化作了冰冷的殺意。
“清寒，皮帶扣留給你做更詳盡的dNA殘留比對。我得出去一趟。”
“都快半夜了，你去哪兒？”
“去見見李建國的家里人。”陳正鋒大步走向實驗室的大門，“他背了二十年的逃兵黑鍋，我現在既然查明了真相，總得有人去給他老娘一個交代。”
……
深夜十一點半，濱河市西城區，一片早該拆遷的破舊紡織廠老家屬院。
這里的路燈壞了一大半，到處都是私搭亂建的棚子。樓道里的牆皮脫落得不成樣子，空氣中飄著一股煤煙和發霉的混合味道。
陳正鋒在路口的便利店買了兩袋水果和一箱牛奶，摸黑爬上了三樓，敲響了一扇掉漆的綠色木門。
敲了好半天，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滿臉疲態、頭發花白的中年婦女探出半個身子，警惕地打量著門外高大的陳正鋒︰“你找誰？”
“大姐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陳正鋒把手里的東西放在地上，掏出警官證遞了過去，“請問，這里是李建國的家嗎？我是他以前在警隊的同事，來看看阿姨。”
那婦女一听“李建國”這三個字，愣了一下，隨後苦笑了一聲，把門敞開了。
“進來吧。這都多少年了，局里早就沒人上門了。我是建國的親大姐，我叫李琴。”
屋子很小，四十平米不到，陳設還停留在九十年代。不過雖然破舊，但打掃得很干淨。
“大姐，對不起，這麼晚打擾你們。”陳正鋒看著簡陋的環境，心里一陣發酸。一個因公犧牲的烈士，家里卻過了二十年這種苦日子。
“沒啥打擾的。我媽早就睡不踏實了。”
李琴嘆了口氣，指了指里屋半開著的門，“我媽自從當年建國出事後，受了刺激，腦子就不太清楚了。這兩年更是嚴重，老年痴呆，誰也不認識，連我叫她，她都不答應。成天就坐在輪椅上，對著窗外發呆。”
陳正鋒點點頭，跟著李琴走進了里屋。
借著昏暗的燈光，陳正鋒看到了一個頭發全白、干瘦如柴的老太太。她坐在輪椅上，手里緊緊攥著一件早就洗得發白的舊警服外套，渾濁的眼楮直勾勾地盯著窗外的夜空，嘴里無意識地嘟囔著什麼。
“媽，來客人了。是建國以前的同事來看看您。”李琴走過去，大聲在老太太耳邊說了一句。
老太太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木雕。
陳正鋒走上前，慢慢地在輪椅前蹲了下來。
他看著老太太那張刻滿風霜和悲痛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聲說︰“阿姨，我叫陳正鋒。我爸叫陳國棟，是建國當年的師傅。我今天來，是想告訴您，建國不是逃兵，他是英雄……”
就在陳正鋒說出“陳國棟”這三個字的時候。
一直毫無反應的老太太，渾濁的雙眼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她僵硬地轉過頭，眼神直愣愣地落在了陳正鋒那張和父親有著七分神似的臉上。又或許，是陳正鋒身上那股只有老刑警才有的硬朗氣質，觸動了她心里深處某根塵封的神經。
突然。
老太太那原本綿軟無力的手，從舊警服里抽了出來。
她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干枯瘦弱的手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陳正鋒的手腕。
老太太的力氣出奇的大，指甲幾乎要摳進陳正鋒的肉里。她的眼楮瞪得渾圓，死死地盯著陳正鋒的臉，干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媽。您干什麼。快松手。”李琴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想要掰開老太太的手。
“大姐，別動她。”陳正鋒立即出聲制止。
他任由老太太抓著自己，身子微微往前傾，放柔了聲音︰“阿姨，您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您別急，慢慢說。”
老太太死死盯著陳正鋒，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
半晌之後，她終于艱難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句話。
“小陳……小陳說了……”
陳正鋒渾身一震。小陳？老太太口中的“小陳”，除了當年經常來家里串門、比李建國年紀大但一直被她當晚輩稱呼的父親陳國棟，還能有誰？
“小陳說了什麼？阿姨，您告訴我。”陳正鋒反握住老太太的手，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急切。
老太太的眼楮直勾勾地看著他，像是透過時間，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匆匆趕來交代後事的年輕刑警隊長。
她反反復復地、像魔怔了一樣，念叨著同一句話。
“小陳說了……東西在老地方……”
“千萬別亂動……他說他會回來拿的……”
“東西在老地方……他會回來拿的……”
陳正鋒蹲在地上，听著老太太這句不斷重復的夢囈，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父親當年在李建國失蹤後、自己犧牲前，竟然來過這里？
而且，父親不僅來了，還在這位老母親面前留下了一句至關重要的囑托。
東西在老地方？
什麼東西？又是什麼老地方？
難道說，當年父親在意識到自己可能也會遭遇不測時，提前把查到的那份最致命的證據，比如關于海外信托和宋廷岳背後那張網的核心罪證，藏在了一個連凶手都找不到的“老地方”？
陳正鋒看著老太太那雙混沌不清的眼楮，心跳如擂鼓。
二十年的舊案，那本被“暫緩”的卷宗，還有城南河底那見不得光的萬人坑。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就像是無數根紛亂的絲線，終于被這句瘋言瘋語，死死地擰在了一起，指向了一個解開一切謎團的終極死角。
“爸……”
陳正鋒咬著牙，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清明。
“您藏的東西，兒子一定替您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