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锋大步走出纺织厂老家属院的时候，初春后半夜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但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脑子里，李建国老母亲那句含混不清的痴语，像是一把大锤，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他的神经。
“小陈说了……东西在老地方……” “他会回来拿的……”
陈正锋拉开普桑的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旧工作笔记。借着车顶微弱的阅读灯，他把笔记翻到了最后几页。
在这几页的边角处，除了那些深浅不一的无字压痕，还有几个不起眼的随手涂鸦。
以前，陈正锋一直以为那是父亲思考案情时无意识画出来的圈圈。但现在，带着“老地方”这个明确的指向去审视，他发现，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圆圈。
那是靶纸。
三个同心圆，正中央的靶心位置，用钢笔重重地点了三个挨在一起的黑点。
十环，三枪连中，呈品字形。
陈正锋的呼吸停了一下。他记得太清楚了，当年市局里能打出这种“品字形”神枪法的人不多，李建国就是其中最拔尖的一个。父亲陈国栋常常拿这事儿跟别人显摆，说自己带出的徒弟，枪法比他这个师傅还准。
靶纸……老地方……
两个老刑警，在察觉到自己可能被内部人盯上，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会把足以翻盘的致命物证藏在哪里？
家里？绝对不行，太容易被搜查。 办公室？更不可能，局里早就成了筛子。
只有那个地方。那个承载了他们无数汗水，除了他们师徒俩，平时鲜少有人去，可以毫无顾忌地抽烟、聊天、发泄情绪的秘密基地。
西郊废弃刑警旧靶场。
想通了这一层，陈正锋毫不犹豫地抓起备用手机，拨通了李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李浩刻意压低的声音：“陈局？”
“浩子，听着。你马上把疗养院床上的被子伪装好，塞几个枕头进去。然后避开监控，从后院厨房的围墙翻出来，千万别惊动任何人。”陈正锋语速飞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明白。我早就在这屋里憋出鸟来了。去哪儿汇合？”李浩没有半句废话，声音里甚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西郊，老靶场外面的废土路，半小时后见。带上你车里备用的强光手电和工兵铲。”
“得嘞。”
凌晨两点。
西郊老靶场荒草丛生。这里早在零几年就因为城市规划被废弃了，周围连个路灯都没有，四周全是黑漆漆的荒地和等待拆迁的烂尾厂房，平时连条野狗都不愿意往这边跑。
陈正锋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隐蔽处，徒步摸了过来。没过多久，一个黑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正是穿着一身旧运动服的李浩。
“陈局，家伙带齐了。”李浩拍了拍背包里露出一截的折叠工兵铲。
“走，当心脚下，别弄出太大动静。”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进了足有半人高的枯草丛里。
老靶场的面积很大，前面是射击位，后面是一排长长的挡弹墙。在挡弹墙的侧下方，有一个半地下的水泥掩体，那是当年用来报靶的“报靶房”。
“陈局，咱们到底来这破地方找啥啊？”李浩一边用手电筒捂着光晕在前面探路，一边小声问道。
“找二十年前，一桩旧案的原始物证。”陈正锋盯着前面那个黑乎乎的水泥掩体，“浩子，这案子要是翻出来，滨河市的地皮都得震三震。怕不怕？”
李浩咧嘴一笑：“跟着您干，就算是去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划名字，我也不带含糊的。”
两人猫着腰，钻进了半地下的报靶房。
里面常年不见天日，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屎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地上铺着九十年代那种最便宜的水泥方砖，很多地方都已经开裂拱起了。
李浩拿着手电筒四下照了照：“这地方这么大，跟个迷宫似的，上哪儿找啊？”
“找第七号靶位。”
陈正锋冷静地指挥着。他太了解父亲了。李建国的警号尾数是七，父亲当年每次带他来打靶，李建国认准的永远是七号靶位。
两人顺着墙根，数到了第七个观察窗的位置。
“就在这附近。”陈正锋蹲下身子，从李浩手里接过工兵铲的把手，用金属的尾部，开始在第七号观察窗下方的水泥地砖上，一块一块地敲击。
“当、当、当……”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报靶房里回荡。
前十几块砖，声音都很实。
当陈正锋敲到靠墙角的一块带着裂缝的方砖时。
“咚。”
声音变了。这是一种底下有空腔的沉闷回音。
陈正锋和李浩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呼吸同时粗重了起来。
“浩子，搭把手，撬开它。”
李浩二话不说，将工兵铲的铲头顺着地砖的缝隙狠狠地插了进去。两人一齐用力，“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响起，那块足有几十斤重的水泥方砖被硬生生地撬到了一边。
地砖下面，是干燥的黄土。
陈正锋连手套都没戴，直接用双手在黄土里快速刨挖。没挖下去十几公分，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带着冰凉铁锈感的东西。
“有了。”
陈正锋心里一喜，双手用力往上一拔，一个锈迹斑斑的长方形铁盒从泥土里被拽了出来。
这是一个九十年代很常见的“牡丹牌”饼干铁盒。盒子四周被几层厚厚的医用防水胶布死死地缠了好几圈，虽然胶布已经老化发黄，但依然把铁盒封得严严实实。
“陈局，真有东西啊。”李浩激动得直搓手。
陈正锋掏出随身的折叠刀，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些已经发脆的胶布，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掰开了铁盒的盖子。
“嘎啦”一声，铁盒盖被掀开。
手电筒的光束立即打进了盒子里。
铁盒的底部，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个用透明物证袋密封好的塑料封口袋。袋子里，装着半截带着干涸暗褐色血迹的衬衫袖口，袖口上还连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金属袖扣。
另外一样，是一本封皮已经被烧掉了一半、边缘焦黑的工作笔记。
陈正锋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没有去动那个物证袋，而是戴上一次性手套，轻轻拿起了那本残破的笔记。
翻开第一页，那熟悉的字迹，让陈正锋的眼眶一下子发热。
是李建国的字。
陈正锋让李浩打着手电，自己屏住呼吸，快速地翻看着上面的内容。
前面的几页，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的排查走访，但到了最后两页，字迹突然变得无比潦草，下笔极重，甚至划破了纸背，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写字人当时的极度恐慌和震惊。
“11月1日。我查到了，那不是赵天虎的钱。赵家那个地下钱庄的账本，全都是障眼法。”
“第一机械厂的洗钱通道，源头根本不在滨河。赵家只是一条在前面咬人的狗，真正的主子，藏在更深的地方。”
陈正锋往下看去。
“11月2日。我摸到了那个海外信托的代码，AG74……太可怕了。这笔钱牵扯的级别，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不能向局长汇报，我甚至不敢走正规程序立案。”
看到这里，陈正锋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就是当年李建国失踪前查到的致命真相。他比父亲更早一步摸到了海外信托的底细。
笔记的最后一页，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却像是一颗炸雷，把陈正锋脑子里的认知彻底震碎。
“师傅，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千万别再往下查了。快跑。”
“K不是赵家的人，赵家是K的狗。”
“K在我们队里，有耳朵。”
报靶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正锋死死地盯着笔记上的那个大写的英文字母“K”，还有那句“在我们队里有耳朵”，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K是谁？
是宋廷岳？是裴敬之？还是那个隐藏得更深的幕后黑手？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最后半句话……“在我们队里有耳朵”。
二十年前的滨河市局刑侦支队，除了已经落网的孙乾坤和王振山，当年还有谁是K安插在警队里的眼线？
那个内鬼，当年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李建国失踪，看着父亲陈国栋一步步走进北山砂石场的死局。
那么现在呢？那个内鬼还在不在市局？他是不是已经爬到了更高的位置，甚至正坐在某个宽敞的办公室里，冷冷地看着自己这几个月来的一举一动？
“陈局……这事儿，水太深了。”李浩虽然只看到了只言片语，但也意识到了这铁盒里的东西有多烫手，声音都不自觉地发着颤。
“把东西装好。这铁盒里的东西，是咱们翻盘的底牌。”
陈正锋合上笔记，动作麻利地将铁盒重新盖紧，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背包里，拉上拉链。
“撤。这地方不能久留，今晚的事，连梦里都得烂在肚子里。”
“明白。”
两人迅速将地上的黄土回填，把那块沉重的水泥地砖原样盖好，甚至还用脚在上面蹭了蹭灰土，掩盖住撬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两人关掉手电，猫着腰，顺着原路退出了半地下的报靶房。
初春的夜风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就在两人刚刚走出报靶房，准备重新钻进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丛，原路撤回两公里外停车点的时候。
寂静的荒野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但整齐的沙沙声。
那不是风吹草动的声音，那是胶底鞋踩在碎石干草上，刻意压着步子包抄过来的脚步声。
陈正锋的神经陡然绷紧到了极限。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这种声音太敏感了。
“浩子，低头。”
陈正锋一把按下李浩的肩膀，两人就地蹲伏在了一处隆起的土坷垃后面。
“啪。” “啪啪。”
毫无征兆地。
老靶场外围那条废弃的土路上，漆黑的夜幕像被人一刀劈开。
一排刺眼的汽车远光灯，足足有七八辆车，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强烈的白光像是一道道雪亮的利剑，登时将这片荒废了二十年的靶场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在荒草丛中来回扫射，将陈正锋和李浩前方所有的退路，死死地封死。
引擎的轰鸣声在夜色中低沉地咆哮着，就像是一群已经将猎物逼入死角的野兽，正在不紧不慢地展示着它们的獠牙。
透过刺眼的灯光，陈正锋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七八辆黑色的越野车一字排开，把下山唯一的土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个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拎着长条状硬物的人影，正背对着车灯，形成一道黑色的铁壁，像是一张收紧的大网，正踩着荒草，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藏身的报靶房包围过来。
这不是偶然路过，更不是普通的流氓打架。
这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战术包抄。
有人，早就算准了他们会来这里挖东西，早就布下了这个必死的局，在这里等着他们。
李浩咽了一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却摸了个空。为了保密和不留痕迹，他们今晚出来，谁也没带配枪。
“陈局，咱们被包饺子了……”李浩的声音紧绷，手里死死地握住了那把折叠工兵铲，“怎么干？”
陈正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一排刺眼的车灯，慢慢地站起身，将那个装着铁盒的背包肩带死死地缠在手腕上。
宋廷岳。K。还有警队里那个未知的“耳朵”。
那张网，终于向他收紧了。
既然躲不过去，那就索性撕开它。
“浩子。”陈正锋盯着前方逼近的人影，眼神冷冽如刀，声音里透着一股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狠劲。
“今晚，只要咱们俩还有一个人能喘气儿。”
“这背包里的东西，就必须活着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