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靶场外的废弃土路上，刺眼的远光灯像是一道道利剑，撕开了凌晨两点半的黑夜。
七八辆黑色的越野车呈扇形排开，把下山的必经之路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车门开关的“砰砰”声在空旷的荒野里接连响起，几十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影，踩着枯草，不紧不慢地围了上来。
李浩蹲在土坷垃后面，手心里的汗把工兵铲的握把都浸透了。他死死盯着那些不断逼近的人影，压低嗓音，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陈局，等会儿我先冲出去抡一圈，吸引他们注意力。您找准机会，带着包往东边的烂尾楼跑。只要进了居民区，他们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闭嘴，别乱动。”
陈正锋一把按住李浩的肩膀，那双在暗夜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锁盯着来人。
距离越来越近了，借着晃眼的车灯，陈正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虽然走得整齐，但手里并没有拿着砍刀或者钢管，甚至连脚步声都不像是在道上混的打手。他们的队形虽然紧凑，却透着一股子体制内特有的刻板和规矩。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散开包围圈。紧接着，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束直直地打在陈正锋和李浩藏身的土坡上。
“前面的两个人，立即站起来。双手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中年男人大喝一声，声音中气十足，没有半点黑道上那种流里流气的腔调，“我们是滨河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一调查室的。别有任何过激举动，配合调查。”
市纪委？
听到这三个字，李浩整个人都懵了，举着工兵铲的手僵在半空，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可陈正锋的心，却在这一刻，像坠入了无底的冰窟，冷得彻骨。
高明。真是太高明了。
他在心底几乎要为宋廷岳这天衣无缝的连环计拍案叫绝。
宋廷岳算准了他不会老老实实呆在疗养院，算准了他会连夜出来挖李建国留下的东西。如果今晚来的是一群拿刀的杀手，陈正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敢当场击毙几个，把事情彻底闹大。
可是，宋廷岳偏偏派来了市纪委。
用合法的程序，来对付他这个想要查出真相的警察。如果他今晚带着包强行突围，或者动手打了纪委的人，那性质就彻底变了……滨河市局副局长，深夜盗掘重大物证，暴力抗拒纪委审查。
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不仅他陈正锋这辈子要进监狱，他手里的铁盒，也会名正言顺地作为“被截获的赃物”，落进宋廷岳的手里。
杀人不见血，这就是穿西装的流氓最可怕的地方。
“陈局，这……咋办？”李浩慌了神，打流氓他在行，可对面是纪委的同志，这让他怎么下手？
“把铲子扔了，站起来。”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缠在手腕上的背包带子解开，单手拎着那个装着铁盒的背包，挺直了腰板，坦坦荡荡地从土坡后面站了起来。
看到陈正锋露面，那个带头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前。他掏出证件，在手电光下晃了一下。
“陈正锋同志是吧？我是市纪委第一调查室主任，周健。”
周健板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眼神凌厉地扫过陈正锋手里的背包，“半个小时前，我们接到热心群众的匿名实名举报。举报人称，市局陈副局长无视组织纪律，私自离开疗养地点，深夜带人潜入西郊老靶场，企图私自挖掘并转移涉案的重大物证。”
周健往前逼近了一步，伸出右手，语气严厉：“陈副局长，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纪律。请你立即交出背包里的铁盒，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夜风吹过荒野，两边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几十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已经拿着执法记录仪，把镜头对准了陈正锋。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这抗拒审查的罪名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李浩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眼看着拼了命挖出来的底牌就要被别人用合法手段抢走，他肺都要气炸了。
可是，站在强光下的陈正锋，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静静地看着周健，甚至淡淡地冷笑了一声。
“周主任，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兄弟来荒郊野外吹冷风，真是辛苦你们了。”陈正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废话少说。交出物证。”周健皱起眉头，再次催促。
“交物证没问题。”
陈正锋点点头，但他并没有把背包递过去，而是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夹克领口下方，一个一直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小黑盒子。
周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一变。
那是市局配发的最新型警用执法记录仪。
“周主任，你们有群众的‘匿名举报’，这是你们的程序。但我陈正锋干了二十年刑警，泥坑里打滚出来的，有个改不掉的老毛病……凡事讲究个证据固定。”
陈正锋拍了拍胸口的记录仪，声音掷地有声，“从我撬开地砖、挖出铁盒的那一秒钟开始，这台记录仪就在全程录像。不仅如此……”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浩，“浩子的手机，刚才也一直开着视频通话。”
周健眼皮一跳：“你录像又怎么样？违纪就是违纪。”
“录像是不怎么样。”陈正锋看着周健，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但如果这录像和视频，在挖出铁盒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通过加密频道，实时同步上传到了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以及中央督导组的机密云端服务器上呢？”
这句话一出，周健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的那些纪委工作人员，也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
“周主任，宋市长难道没告诉你，这铁盒里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分量？”陈正锋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周健。
“你少拿宋市长压我。我们是按程序办案。”周健强撑着场面，但语气已经明显弱了三分。
“程序？好，那咱们就来讲讲程序。”
陈正锋冷笑一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那部专门用来联络的加密手机。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一份盖着大红鲜章的电子扫描件，直接怼到了周健的面前。
“看清楚了。这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原中央督导组组长梁卫国亲自签发的红头文件。”
“我陈正锋，现在不是在休假，也不是什么私自转移物证。我是奉省厅督导组的密令，合法起获二十年前悬而未决的重大物证。根据文件指示，该物证一旦起获，属于绝密级，任何人不得私自拆封，必须第一时间由我本人亲自移交至省厅督导组。”
陈正锋收回手机，眼神如炬地盯着额头已经开始冒冷汗的周健。
“周主任，你们市纪委接到匿名举报来核实，程序合法，我不怪你。但现在，省厅的绝密调令就在这儿。你告诉我，是市里那个藏头露尾的匿名举报程序大，还是省公安厅联合督导组的红头文件程序大？”
周健死死地盯着陈正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他带队来之前，宋廷岳的确给他打了招呼，说陈正锋可能会不服管教，让他一定要用纪律压住，把铁盒带回来。
可宋廷岳没告诉他，陈正锋手里竟然握着省厅的尚方宝剑，更没告诉他，挖掘的整个过程已经被同步到了省里的云端。
这要是真动强把铁盒抢过来，那性质可就全变了。这就不是市里查办违纪干部，而是市级部门公然对抗省厅、破坏省级绝密专案了。这个雷，他周健一个调查室主任，十个脑袋也顶不住。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更高的程序，压死你的程序。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远处的汽车发动机还在嗡嗡作响。
周健的脸色就像是开了个染坊，一阵青一阵白，变了好几次。他看看陈正锋手里那个装满惊天秘密的背包，又看看他胸前那个依然在闪烁红光的记录仪，咬紧了牙关。
足足僵持了一分钟。
“陈局长。”
周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严厉一下子消散，换上了一副有些尴尬的苦笑。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手下把执法记录仪都关掉。
“原来是省厅的密令，那这就是个误会了。”周健顺着台阶赶紧往下走，“既然程序上没问题，又是移交省厅的物证，那我们市纪委就不插手了。”
李浩在旁边听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乖乖，陈局这心理素质，硬是靠着一张嘴和一份文件，把市纪委的队伍给逼退了。
“多谢周主任理解。大半夜的，让兄弟们白跑一趟。”陈正锋也没把事情做绝，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工作嘛，都是为了把事情查清楚。”
周健走上前，主动伸出手，跟陈正锋握了握。
就在两人双手相握的那一刻，周健借着身体的掩护，突然往前凑了半步。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陈正锋一个人能听见，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和无奈。
“陈局，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底下人也是迫不得已。但是……”
周健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有人不希望这个铁盒被打开。这句话，我只敢在这儿说。你自己……多保重吧。”
说完，周健迅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音量。
“收队。撤。”
随着周健一声令下，纪委的人如同潮水般退去。纷纷上车，调转车头。
几分钟后，刺眼的远光灯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老靶场再次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之中。
陈正锋站在原地，回味着周健临走前的那句警告。
“有人不希望铁盒被打开”。宋廷岳在害怕，藏在暗处的K在害怕。这说明，李建国留下的这份东西，就是能一击致命的底牌。
“陈局，太悬了，刚才我魂都快吓没了。”李浩凑过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咱们赶紧撤吧，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走。”
陈正锋把背包背好，两人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坐进车里，陈正锋并没有马上发动汽车。他把背包放在副驾驶上，从怀里掏出那部加密的专线手机。
刚才在对峙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敢分心去看。
此刻，他解开锁屏密码，点开了一条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信息是省厅督导组的老首长发来的，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陈正锋的心底轰然炸响。
“关于代号‘K’的事，你父亲二十年前，曾用绝密渠道向我们报告过。这次，不管牵扯到多高的人，我们陪你查到底。”
陈正锋看着这条信息，眼眶再次有些发酸。
原来，二十年前，父亲在查到那些惊天内幕、甚至预感到自己会牺牲的时候，并没有绝望地等死。他把消息传递给了更上面的、真正干净的人。
只可惜，对方的反扑来得太快，父亲没能等到支援。
而现在，这条跨越了二十年的战线，终于重新连接上了。
陈正锋的眼神往下移，落在了这条信息的落款上。
那是一个他从未在警队内部编制中见过的代号，却透着一股巍峨如山、不可撼动的厚重感。
落款只有两个字：
【昆仑】
陈正锋握着手机，转头看向车窗外浓墨般的夜色。
“爸，李叔。”他低声呢喃着，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淬了火的钢，“二十年前的账，上面没忘。咱们的底牌，拿到了。”
“现在，该轮到他们睡不着觉了。”
普桑轿车在黑夜中发出一声低吼，如同离弦之箭，驶向了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