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普桑轎車像是一頭在黑夜中發狂的野獸，咆哮著沖上了濱河市空曠的環城高架。
車窗開著，冷風刀子一樣刮在陳正鋒的臉上，卻吹不滅他眼底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638……內勤老干事……”
陳正鋒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剛才在坑底，他第一反應是那個已經被抓的後勤內勤。可是，當冷風一吹，他作為老刑警的那種嚴謹和多疑，一下子佔據了上風。
不對。
那個內勤老干事是兩千年之後才從底下縣局調上來的。九十年代末的濱河市局，警號編制和現在不一樣，前面還有代表警種的字母前綴。僅僅憑著尾號的三個數字，就直接下定論，太草率了。
陳正鋒一把抓起副駕駛上的保密手機，撥通了趙磊的電話。
“老趙，別睡了，給我查個東西。”電話剛一接通，陳正鋒直接吼道。
“大半夜的，又咋了鋒子？”趙磊迷迷糊糊的聲音傳來。
“馬上進市局的老人事檔案庫。查一查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份之前，咱們局里尾號是638的警員到底是誰。注意，是95式老警服的警號牌。”
趙磊听出他語氣里的急迫，二話沒說，電話里立即傳來一陣劈里啪啦敲擊鍵盤的聲音。
“95式老警號，尾數638……查到了。”
趙磊的聲音清醒了不少，甚至帶上了一絲疑惑，“鋒子，你查他干嘛？這人早就沒了啊。”
“沒了？叫什麼名字？”陳正鋒踩了一腳剎車，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叫丁旭。當年是咱們市局刑偵支隊二中隊的探員。”
趙磊看著屏幕上的檔案，念了出來，“這人在九八年十一月五日的時候，就因為意外沒了。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的，是非正常減員。”
听到這個名字，陳正鋒的腦袋里“嗡”的一聲。
丁旭。
他想起來了。當年父親在世的時候，這個丁旭還經常跑來一中隊借卷宗，平時看著老實巴交、不怎麼愛說話，見到誰都笑眯眯地遞煙。
“他怎麼沒的？”陳正鋒聲音發沉。
“檔案上說，丁旭在下班途中，偶遇幾名持刀搶劫的歹徒。他孤身一人跟歹徒搏斗，身中七刀，最後搶救無效犧牲了。”
趙磊嘆了口氣，“這事兒當年市局還大辦過。市里追認他為烈士，記了個人一等功。他老婆現在每個月還領著民政局發的高額烈屬撫恤金呢。”
陳正鋒整個人僵在了駕駛座上。
烈士？
手機從他手里滑落，掉在副駕駛的真皮座椅上。陳正鋒呆呆地看著前方空蕩蕩的高架橋，一股難以名狀的惡寒，像毒蛇一樣順著他的脊椎骨爬了上來。
丁旭是烈士？
那城南河底，李建國那具白骨手里，死死攥著的這半枚警號牌，到底算怎麼回事？
一個因公殉職的烈士的警號，怎麼會出現在一個被定性為“私自離隊、下落不明”的逃兵手里？而且，這兩個人，一個死在十一月三日，一個死在十一月五日，時間幾乎是完全重疊的。
陳正鋒打了一把方向盤，普桑轎車在寬闊的路面上直接原地掉頭，瘋了一樣朝著市委大院旁邊的展示館籌備處開去。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陳正鋒大步流星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反鎖上門，直接打開了那台連接著市局底層數據庫的內網電腦。
他利用自己“督察總顧問”的最高權限，直接調出了李建國和丁旭這兩個人的全部原始檔案。
兩份檔案，在電腦屏幕上左右並排。
陳正鋒拉過轉椅，眼楮熬得通紅，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每一個字，開始進行最嚴密的交叉比對。
越看，他握著鼠標的手就越是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了起來。
太毒了。
這真是一出瞞天過海、殺人誅心的好戲。
李建國，因為查到了海外信托的洗錢通道，觸踫了K的死穴。而丁旭，那個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二中隊探員，正是K安插在刑偵支隊里的“耳朵”。
當年，肯定是丁旭以某種借口，把毫無防備的李建國騙到了城南河邊，或者某個隱蔽的地方。然後，K派出的那把“快刀”埋伏在那里，對李建國下了死手。
在遇襲的那一刻，李建國意識到了丁旭是個內鬼。他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拼死反撲，硬生生地從丁旭的胸口，扯下了那半枚警號牌，死死地握在手心里。
這就是為什麼，李建國的尸骨手里，會攥著丁旭的東西。
可是，既然丁旭是K的人，他為什麼也會死在兩天後？
陳正鋒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因為K不僅心黑，而且手段狠毒到了極點。
丁旭雖然是眼線，但他暴露了。他的警號牌被李建國扯斷，一旦有人找到李建國的尸體，丁旭就全完了，K也會順藤摸瓜被揪出來。
所以，在李建國死後的第二天，那把“快刀”再次出手，干脆利落地把丁旭也滅了口。
同樣是死。同一時期，同一批人，同樣死于那把“快刀”之手。
可是他們死後的待遇，卻天差地別。
李建國，一個為了查清真相、揪出內鬼而慘死的好警察。被他們潑上了一盆髒水，硬生生地抹成了“私自離隊”的逃兵。他的老母親在貧民窟里瘋瘋癲癲，受了二十年的白眼和委屈。
而丁旭，一個出賣戰友、給黑惡勢力當走狗的叛徒。卻被他們巧妙地包裝成了“勇斗歹徒”的英雄。披著烈士的光環，他的家人享受著高額的撫恤和旁人的尊敬。
這根本不是什麼撫恤，這是K在用國家的名義，給丁旭的家人發封口費。是用烈士的帽子，死死地堵住所有人的嘴。
“好一個顛倒黑白，好一個偷天換日。”
陳正鋒狠狠地一拳砸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青花瓷茶杯“ 當”作響。
他把眼神重新投向屏幕上丁旭的那份“烈士追認報告”。
報告的最後一頁，有著當年市局和民政局幾個領導的聯合簽字審批。
陳正鋒滑動鼠標，將那張掃描件放大，再放大。
在市局分管領導那一欄的簽字處，用黑色的鋼筆，龍飛鳳舞地簽著一個名字。因為年代久遠，掃描件的像素有些模糊，那個名字寫得很潦草，像是一團亂麻，根本認不出具體是哪三個字。
但是。
當陳正鋒看清那個簽名的筆鋒走向、尤其是最後一筆那極其囂張的上挑動作時。
他整個人一震，眼楮一下子瞪大。
這個筆跡，他見過。
而且，就在不久前。
陳正鋒立即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這是前幾天，宋廷岳的秘書追出來“還”給他的那個紙袋，里面裝著父親陳國棟當年的尸檢報告復印件。
他把復印件抽出來，攤在桌子上。
在父親那份報告的“溺水死亡”結論旁邊，有個用紅筆畫的巨大問號，還有“再想”兩個字。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在這份原始尸檢報告的最下方，當年也有一個市局領導批示同意結案的簽名。
陳正鋒把電腦屏幕上的簽字，和尸檢報告復印件上的簽字，放在一起，死死地對比著。
一模一樣。
不管是起筆的頓挫，還是收筆時那囂張的一挑，這絕對是同一個人寫出來的字。
二十年前，是這個人，大筆一揮，把叛徒丁旭捧成了烈士。也同樣是這個人，簽發了文件，把父親陳國棟被謀殺的真相，硬生生地改成了意外溺水。
這個連楊長河都不敢提名字的K，這個坐在最高處的幽靈，當年竟然就在市局的領導班子里，甚至就在父親和李建國的眼皮子底下。
“宋廷岳……”陳正鋒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
宋廷岳今年四十五歲，二十年前，他才二十五歲。一個二十五歲的毛頭小子，不可能在市局爬到能簽發烈士報告的位置。
宋廷岳絕對不是K。他最多只是K推到台前的一個高級代理人，或者是來接手趙家遺產的新手套。
真正的K，那個在父親尸檢報告上簽字的人，現在到底在哪兒？是已經高升了，還是依然隱藏在漢東省的某個權力巔峰？
陳正鋒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
他沒有絲毫猶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既然丁旭被追認了烈士，那他的遺孀肯定知道些什麼。只要找到丁旭的老婆，問清楚當年丁旭死前有沒有留下過什麼反常的線索，或者見沒見過什麼特別的人，這層窗戶紙就能徹底捅破。
……
上午八點半。
濱河市老城區，一處環境幽靜、專門分給機關干部和烈屬的家屬院。
陳正鋒把車停在小區門外，憑借著記憶中檔案里的地址，找到了三號樓二單元。
他快步爬上四樓，敲響了402室的防盜門。
“咚咚咚。”
敲了半天，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對門的鄰居剛好拎著菜籃子出門，是個熱心腸的大媽。看著陳正鋒高大威猛的背影，大媽警惕地問了一句︰“小伙子，你找誰啊？”
“大媽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來找丁旭的家屬，王麗華大姐。”陳正鋒和氣地笑了笑，掏出證件亮了一下。
“哦，警察同志啊。”大媽松了口氣，隨即搖了搖頭，“你來晚啦。麗華不在家。”
“去上班了？”
“上什麼班啊，她早就內退了。”大媽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三天前，麗華半夜突然犯了急病。來了輛救護車，把人給拉走了。我當時在窗戶邊上看著呢，那陣勢可大了。”
陳正鋒心里一緊︰“三天前？什麼病？送哪個醫院了？”
“說是突發的心髒衰竭，送市第一人民醫院了。”大媽嘆了口氣，“這孤兒寡母的也挺可憐，听說送進去就直接進了特護病房。這幾天居委會的人想去看看她，都沒見著人。”
三天前。
又是一個三天前。
三天前，正好是宋廷岳給他遞那張療養院體檢卡的日子。也是鑫海實業準備把資金轉入財政局賬戶的日子。
陳正鋒的臉色登時變得鐵青。
這幫人，不僅在資金上做局，甚至連二十年前的舊人都開始提前清理了。他們怕丁旭的老婆在這個節骨眼上亂說話，直接找了個借口，把人給控制起來了。
“謝謝大媽。”
陳正鋒轉身就往樓下跑。
二十分鐘後，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頂層的特護病區。
這里不同于普通病房的嘈雜，走廊里鋪著吸音地毯，安靜得讓人壓抑。
陳正鋒剛走出電梯，就被眼前的陣勢攔住了。
通往特護病房的玻璃門前，站著兩個穿著黑西裝、身材魁梧的男人。雖然沒穿制服，但陳正鋒一眼就能看出，這倆人絕對練過，身上透著一股子安保人員的警覺。
“站住。這里是特護區，閑人免進。”其中一個平頭男人伸手攔住了陳正鋒，語氣生硬。
“我找王麗華。我是市局的。”陳正鋒掏出證件，冷冷地看著他。
平頭男人看了一眼證件，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連擋著的手都沒放下。
“對不起，陳局長。王麗華女士目前病情很不穩定。家屬和領導特意交代過，她現在不宜探視，需要絕對的靜養。任何人，沒有批準，都不能進去。”
陳正鋒眯起眼楮︰“誰的批準？我一個市局副局長，看望烈士遺屬，還需要誰的批準？”
“是我批準的。”
就在這時，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從走廊拐角處傳來。
一個梳著背頭、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了過來。他臉上堆著看似和氣的笑容，但三角眼里卻透著一股子算計的精光。
“陳局長，火氣別這麼大嘛。”
男人走到陳正鋒面前，打了個官腔，“我是市民政局優撫處的處長，我姓周。丁旭同志是咱們市里的烈士，他遺孀的身體健康，一直是我們民政局重點關心的工作。”
周處長嘆了口氣，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王大姐這次病得很重，心髒出了大問題。宋市長親自批的條子，讓我們民政局出面，給她安排了最好的特護病房，找了最好的專家。”
他看著陳正鋒，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專家說了，病人現在不能受半點刺激。陳局長，我知道你們公安查案子心切。但總不能為了工作，連烈屬的命都不顧了吧？”
“你說，萬一你進去問了點什麼，刺激到了王大姐，人在病床上出了個三長兩短。這破壞烈屬感情的責任，是你擔，還是我擔啊？”
好一頂大帽子。
直接用烈屬的命和政治影響，把陳正鋒的路堵得死死的。
陳正鋒隔著玻璃門，看了一眼走廊深處那間緊閉的特護病房。
他知道，王麗華肯定就被關在里面。或許她根本沒病，只是被軟禁了。但只要周處長帶著宋廷岳的“關心”守在這里，他今天要是硬闖，明天“市公安局副局長暴力逼供，氣死烈士遺屬”的新聞，就能傳遍整個漢東省。
這就是體制內的軟刀子，不見血，卻能把人逼上絕路。
“周處長，民政局的工作做得很到位啊。”
陳正鋒沒有發火，他收起證件，看著周處長那張油膩的臉，突然發出一聲令人心寒的冷笑。
“替我轉告宋市長，烈屬的病，得好好治。千萬別像二十年前的丁旭烈士一樣，走得那麼突然。”
周處長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干笑兩聲︰“陳局長真會開玩笑。”
“是不是開玩笑，你們很快就知道了。”
陳正鋒轉過身，大步走向電梯。
既然正門走不通，既然宋廷岳和K已經把路全堵死了。
那他陳正鋒，就只能用他這個老刑警的辦法，直接掀了這張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