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大門外，車水馬龍，陽光有些刺眼。
陳正鋒坐在普桑轎車的駕駛室里，降下車窗，點了一根煙。他不急著發動車子，而是眯著眼楮，隔著馬路，死死盯著住院部那棟二十多層高的大樓。
硬闖肯定是行不通的。
市民政局那個姓周的處長，明擺著是奉了宋廷岳的命令行事。這個時候要是自己在醫院里鬧起來，不僅見不到王麗華，反而會落個“暴力執法、騷擾烈屬”的罪名。宋廷岳巴不得他這麼干，正好借題發揮，直接把他這身警服給扒了。
“跟我玩軟刀子是吧？”
陳正鋒吐出一口青藍色的煙霧，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狡黠和狠勁兒。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但再有文化的流氓，也斗不過一個懂人情世故的老刑警。
他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一直滑到底部，撥通了一個存了好多年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干脆利落的老太太聲音︰“喂？哪位？”
“劉阿姨，是我，正鋒。”陳正鋒的聲音登時變得溫和起來，帶著晚輩特有的恭敬。
“哎喲，正鋒啊。你這臭小子，可是好些年沒給阿姨打過電話了。听說你現在出息了，當了副局長了？怎麼著，今天有空想起我這個老婆子了？”
電話那頭的劉阿姨叫劉梅，是市第一人民醫院退休多年的老護士長。當年在急診科的時候，踫上醫鬧的流氓拿著刀要砍人，是陳正鋒的父親陳國棟帶著人沖進去，替劉梅擋了一刀。從那以後，劉梅就把老陳家當成了自家人。
“劉阿姨，我遇到點麻煩，得求您幫個忙。”陳正鋒沒有拐彎抹角，壓低了聲音，把特護病房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听完陳正鋒的話，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隨後傳來“啪”的一聲拍桌子的動靜。
“反了他們了。第一醫院治病救人的地方，什麼時候成了這幫當官的軟禁人的黑窩了？”劉梅在電話里罵了一句，火爆脾氣一點沒減，“正鋒，你就在樓下等著。我雖然退休了，但特護病區的主任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徒弟。這事兒，阿姨給你辦。”
……
下午兩點半，正是醫院里大夫們午休剛起，準備例行查房的時候。
住院部頂層，特護病區。
走廊里靜悄悄的，那兩個穿著黑西裝、留著平頭的壯漢依然像兩尊門神一樣，守在王麗華的病房門口。
“叮……”
電梯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和藍色醫用口罩的高大男人，手里拿著個硬抄本，跟在一個頭發花白的資深老專家身後，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
這高大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喬裝打扮過的陳正鋒。
走在前面的老專家，正是特護病區現在的趙主任，也就是劉阿姨的親傳大弟子。
“趙主任。”兩個黑衣人見狀，趕緊上前一步，雖然態度客氣，但依然伸手攔了一下，“周處長交代過，這間病房的病人需要絕對靜養，沒有他的批準，不方便探視。”
“探視？誰告訴你我們是來探視的？”
趙主任臉色一沉，擺出了大專家的威嚴，手里拿著病歷夾，毫不客氣地在那黑衣人的胸口上戳了兩下，“我們是市衛健委聯合醫院督導組的，今天下午突擊查房，檢查特殊藥品的臨床使用合規性。怎麼著，你們民政局的領導，手已經伸到我們衛生系統，管起大夫怎麼看病了？”
“這……”黑衣人被懟得一愣。
“這什麼這。病人用了大劑量的神經鎮靜類藥物，要是出了醫療事故，是你們負責還是我們醫院負責？”
趙主任不耐煩地一把推開黑衣人的胳膊，“小陳，進來做記錄。你們倆要是再敢攔，我馬上給你們周處長打電話，讓他自己來查房。”
兩個黑衣人平時也就仗著官威嚇唬嚇唬老百姓，面對這種真刀真槍、動不動就扣醫療事故帽子的老專家，頓時虛了，只好硬生生地讓開了一條道。
陳正鋒低著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手里拿著筆和本子，跟著趙主任光明正大地走進了病房。
“ 噠。”病房的門在身後關上。
這是一間極其豪華的套房，外間是會客室，里間才是病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還夾雜著一種甜得讓人有些發暈的藥味。
里間的病床上，躺著一個頭發花白、面容枯槁的女人。正是丁旭的遺孀，王麗華。
床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滿臉橫肉的中年婦女，正翹著二郎腿在嗑瓜子。這人名義上是民政局給配的“專職陪護家屬”，實際上，就是個全天候監視的看守。
“大夫，查房啊？”那中年婦女吐了口瓜子皮，站起身來，眼神里透著警惕，上下打量著陳正鋒。
“對。查一下用藥反應。”趙主任面不改色地走過去，翻了翻床頭的病歷卡，眉頭緊皺，“家屬是吧？這進口的鎮靜藥用量怎麼這麼大？誰讓你們擅自加藥的？”
“這……周處長說她晚上鬧騰，睡不著，就讓醫生多給開了點安神的……”中年婦女有些心虛地辯解。
“簡直胡鬧。這是藥三分毒，能隨便加嗎？”
趙主任板起臉，語氣十分嚴厲，“去，你現在立即去一樓的藥局繳費處，重新填一份特殊藥物知情同意書。一式三份，每一頁都要你本人簽字按手印，不然這藥我們不敢再給她用了。”
“啊？還要下樓簽字啊？這大老遠的……”中年婦女有些不情願，她可是接了死命令，半步都不能離開病人的。
“不簽是吧？小陳，把藥停了。出了事算她家屬拒不配合治療。”趙主任轉頭對陳正鋒使了個眼色。
“哎別別別。我去，我這就去。”中年婦女一听要停藥，怕周處長怪罪下來擔責任，趕緊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不情願地走出了病房。
听著門外那兩個黑衣人跟中年婦女交代了幾句，隨後高跟鞋的聲音逐漸遠去。
病房里，終于只剩下陳正鋒、趙主任和床上的王麗華。
“正鋒，我去門口給你守著，監控我已經讓人在這個時間段循環播放昨天的畫面了。你只有三分鐘。”趙主任壓低聲音，快步走到外間的門口。
“謝謝趙哥。”
陳正鋒感激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到病床前。
他摘下口罩和金絲眼鏡，看著病床上的王麗華。
王麗華今年其實也就五十出頭，但此刻看起來，卻像是一個七十多歲的風燭殘年的老人。她的眼皮耷拉著，眼神渙散，沒有焦距。那顯然是被大劑量的鎮靜藥物強行壓制了神經，整個人處于一種半昏迷的恍惚狀態。
“王大姐。”陳正鋒俯下身，聲音放得很輕，怕嚇到她。
王麗華沒有反應，只有微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病房里起伏。
“王大姐，你醒醒。我是市局的警察。”陳正鋒握住她干瘦如柴的手腕，輕輕晃了晃。
听到“警察”兩個字，王麗華那空洞的眼珠子，終于緩慢地、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她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逐漸在陳正鋒那張剛毅的臉上聚焦。
陳正鋒看著她，心里一陣發酸。這種所謂的“保護性靜養”，根本就是變相的軟禁和精神摧殘。宋廷岳他們是怕王麗華在這個節骨眼上亂說話，干脆用藥把她弄成個傻子。
“王大姐，你仔細看看我。還記得我嗎？”
陳正鋒湊近了一些，聲音有些哽咽，“二十年前，我爸經常帶我去你們家串門。我爸叫陳國棟，是丁旭師傅。我是陳正鋒。”
“陳……國棟……”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把鑰匙，一下子打開了王麗華被藥物封閉的記憶閘門。
她渾濁的眼楮里，突然迸發出了一絲不可思議的光亮。她死死地盯著陳正鋒的眉眼，看著那熟悉的輪廓，原本毫無血色的嘴唇開始劇烈地哆嗦起來。
“老陳家……老陳家的孩子……”
王麗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她反握住陳正鋒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深深地掐進了陳正鋒的肉里。
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她眼角的皺紋，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雪白的枕頭上。
“王大姐，你沒病對不對？他們把你關在這里，給你吃藥，就是怕你把當年的事情說出來。”陳正鋒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丁旭不是烈士，對不對？他是不是跟李建國的死有關？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听到丁旭的名字，王麗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
她拼命地搖著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沒病……他們給我灌藥……讓我睡覺……我怕啊……我每天晚上閉上眼楮，都能看到丁旭滿身是血地站在床頭看我……”
王麗華緊緊抓住陳正鋒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哭訴著，“丁旭他不是個好東西……他收了趙天虎的錢，他幫著他們偷看局里的卷宗……可是他膽子小啊，他後來害怕了，他說他不想干了，他想去找你爸自首……”
陳正鋒心里一震。
丁旭當年想反水？難怪K要急著殺人滅口。
“他去找我爸了嗎？”陳正鋒急切地追問。
“沒來得及啊……”王麗華絕望地哭著，“那天晚上，他接了個傳呼機，就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就是個骨灰盒了……市里的人來家里，給了我一大筆錢，說丁旭是烈士，是打歹徒犧牲的……他們威脅我，要是敢亂說一個字，我就去地下陪他……”
“王大姐，你告訴我，當年給丁旭打傳呼的那個人是誰？誰能有這麼大的能量，把一個叛徒抹成烈士，把黑的變成白的？”
陳正鋒死死盯著她的眼楮。
王麗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藥效似乎又在發作，她的眼神開始渙散，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丁旭從來不敢提他的名字……”
王麗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清明，死死地盯著陳正鋒，聲音顫抖得讓人心碎。
“可是……孩子，你爸……你爸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啊……”
陳正鋒愣住了︰“什麼意思？”
“當年那條河……城南那條河……”王麗華的眼淚糊了滿臉，她像是個陷入夢魘的瘋子一樣，斷斷續續地念叨著。
“那是他們的‘功勞簿’啊。誰不听話，誰擋了財路，就往那條河里填……填進去一條人命，上面那個人的位置，就坐得更穩當一點……”
功勞簿。
用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填出來的功勞簿。
陳正鋒的腦袋里轟隆隆作響，宋廷岳為什麼拼了命也要掩蓋城南河的秘密？因為那里不僅是拋尸場，更是他們這幫人用鮮血和白骨，換取政治資本和海外黑金的投名狀。
就在這時。
外間的房門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響動，緊接著是一聲蠻橫的推門聲。
“大夫。大夫。繳費處說那藥還沒進醫保庫，簽不了字啊。你們是不是耍我呢？”
是那個中年婦女回來了。她的聲音就在外面的會客室響起，腳步聲正快速地朝著里間的病房逼近。
“正鋒，快走。”門外的趙主任壓低聲音，焦急地催促了一聲。
陳正鋒心急如焚，他還有最關鍵的問題沒問出來。
“王大姐，你再好好想想，丁旭臨走前，有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提過什麼特別的人？想一想，算我求你了。”
陳正鋒急得額頭直冒冷汗，一把抓起桌上的醫用口罩準備戴上。
門把手已經發出了轉動的聲音。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王麗華，突然不知從哪兒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力氣。她直起身子，一把抓住了陳正鋒的衣領，將他用力拉向自己。
她貼在陳正鋒的耳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幾乎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地擠出了三個字。
“記……記住……”
門開了，中年婦女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我說你們……”
陳正鋒已經戴上了口罩和眼鏡，他迅速松開王麗華的手，順勢在病歷本上劃了一筆，轉過身，冷冷地看著那個中年婦女。
“吵什麼？不知道病房里需要安靜嗎？藥不能用就先停了，等主任回來重新評估。”
陳正鋒板著臉，丟下一句公事公辦的醫囑，頭也不回地越過中年婦女，走出了病房。
直到走下醫院大樓的台階，坐進自己那輛破普桑的駕駛室里，陳正鋒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冷汗，早就浸透了他後背的襯衫。
他關上車門，沒有發動汽車，而是靠在座椅上，雙手死死地抓著方向盤。
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剛才在病房里，王麗華被打斷前，貼在他耳邊拼死吐出的那三個字。
那是一個人名。
一個陳正鋒做夢也沒有想到，甚至在之前所有的調查中，從來沒有懷疑過的人名。
這三個字，不姓趙，也不姓宋。
它是如今經常出現在漢東省衛視新聞里，被老百姓津津樂道，被奉為漢東省政法系統標桿和旗幟的一個名字。
一個高高在上，甚至連之前的“昆侖”督導組，都曾對他贊譽有加、引為助力的實權大員。
陳正鋒看著車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陽光依舊明媚，但他的心里，卻像是刮起了一場足以掀翻整個漢東省的十二級台風。
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當年那個坐在黑色轎車後座上，看著父親被打死的人是他。如果在市局檔案上簽字，把叛徒變烈士、把謀殺變意外的人也是他。
那這盤棋，這二十年來的所有一切，簡直就是一場讓人毛骨悚然的驚天騙局。
陳正鋒咬緊牙關，眼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狠厲。
“藏得夠深啊。不過，既然你被我咬住了。”
“這天，老子就算是用頭撞，也要給你撞個窟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