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安全屋里的空气混浊得有些呛人，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赵磊靠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这几天高强度的连轴转，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了。
陈正锋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冷水狠狠搓了搓脸。水珠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滴，让他那颗因为师父秦远山的电话而剧烈翻腾的心，慢慢冷却了下来。
长丰矿业案，秘密上线，被抹除的卷宗。
陈正锋回到书桌前，拉过椅子坐下。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那枚藏着微缩胶片的老警徽、父亲陈国栋留下来的日记本残页，以及从老靶场地下挖出来的那半本边缘焦黑的李建国工作笔记。
“老头子，你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陈正锋盯着桌上的东西，喃喃自语。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也了解李建国。这两个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刑警，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当年他们既然察觉到专案组里有“耳朵”，察觉到了那个代号“K”的恐怖力量，就绝对不会把能掀翻桌子的核心卷宗，放在任何常规的地方。
陈正锋闭上眼睛，心里不断回放着这几天查到的所有线索。
突然，一个在父亲日记里出现过一次，却被他忽略的词，像是夜空中的流星一样划过他的心里……“清源”。
“4月3日，‘清源’行动受阻，阻力来自内部……”
当时陈正锋以为这只是父亲感慨扫黑除恶要清理源头。但现在回想起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感慨，这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绝密专案组内部，为了掩人耳目，给长丰矿业案起的行动代号。
陈正锋睁开眼，一把抓起李建国的那半本笔记。
昨天在老靶场光线太暗，情况又紧急，他只是匆匆扫了两眼。现在借着白天的光亮，陈正锋用手细细地摩挲着笔记的每一页纸张。
当他摸到笔记最后一页那张厚厚的牛皮纸封底时，动作停住了。
手感不对。
这封底的厚度，比普通的牛皮纸要厚出那么零点几毫米，而且摸上去，中间似乎有一种极其轻微的空鼓感。
陈正锋心跳加速，他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小心翼翼地顺着牛皮纸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挑开那层已经干瘪的胶水。
“嗤啦”一声轻响。
封底被成功剥开两层。在夹层里，赫然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已经发黄发脆的薄透写纸。
陈正锋屏住呼吸，用镊子将透写纸轻轻夹出来，在桌面上慢慢展开。
这上面没有写长篇大论，而是用黑色钢笔画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地图上用线条勾勒出了几栋建筑物的轮廓，在建筑物的下方，画着一个向下的箭头。
箭头的末端，打着一个重重的叉。而在那个叉的旁边，写着一组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
【39-116-b2-04】
“老赵。醒醒。”陈正锋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赵磊像诈尸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揉着眼睛跑过来：“咋了锋子？敌人打进来了？”
“看这个。”陈正锋指着桌上的透写纸。
赵磊凑近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啥玩意儿？寻宝图？这几个数字像是个坐标，但又对不上啊。经纬度不是这个格式。”
“的确不是普通的经纬度。”
陈正锋的眼神像两把锥子，死死盯着那组数字，大脑开始了飞速的运转。
他一把拿过父亲的日记残页，翻到画着靶纸的那一页。靶心那三个品字形的黑点，他一直以为是指向老靶场。现在看来，老靶场只是第一层保险，这三个点，还有别的意思。
“品字形……三角定位？”
陈正锋脑子里灵光一闪，他迅速拿过那张从警徽里洗出来的微缩胶片打印件。
在胶片代码“AG74”的边缘，当时他用放大镜看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串被故意刮花的小字母：【N·E·d】。
北（North）、东（East）、下（down）。
三样东西，分属两个死去的刑警，跨越二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终于在陈正锋的手里完成了最后一次接力。
“我明白了。”
陈正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就是老一辈刑警的智慧，他们把线索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就算内鬼搜到了一件，也绝对破解不了真正的谜底。
“老赵，把滨河市九十年代的城市建设测绘图调出来。快。”
赵磊虽然还没完全听懂，但看陈正锋这架势，知道肯定是摸到大鱼了。他赶紧坐回电脑前，在内部图库里翻出了九十年代的滨河市俯瞰简图。
“39和116，这不是经纬度的度数，这是滨河市当年的城市基准点坐标系。”陈正锋指着屏幕，语速飞快，“N和E代表方向，北纬39度，东经116度附近。把这个基准点输入进去，套上建国叔画的这张简图的建筑轮廓。”
赵磊十指翻飞，迅速将简图扫描进去，与老地图进行图层重叠、透视匹配。
几秒钟后，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十字光标，开始在地图上飞速移动。
最终，红色的光标死死地定格在了滨河市中心偏北的一个地块上。
“定住了。b2代表地下二层，04是具体的方位角。”陈正锋盯着那个红点，深吸了一口气。
赵磊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地理位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锋子……这……这地方……”赵磊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着颤，“这他娘的是在开玩笑吧？”
陈正锋没有笑，他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了四肢百骸。
红点闪烁的地方，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也不是哪个废弃的工厂仓库。
那是滨河市最繁华的地段，是如今代表着这座城市法治威严的地方。
滨河市公安局，新办公大楼所在地。
“灯下黑……”陈正锋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他终于全想明白了。
二十年前，那里还是滨河市公安局的旧办公楼。父亲和李建国太清楚了，一旦他们暴露，局里有内鬼，他们无论把卷宗藏在家里、亲戚家还是外面，都一定会被翻出来销毁。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利用刑警的身份便利，直接把那份关乎生死的“清源”案核心卷宗，藏在了市局自己的地下深处。
后来，老市局大楼拆除重建，变成了现在的二十二层现代化新大楼。但原址没变，地下的主体人防工程和一些老旧的基础设施，依然被保留在地下二层以下，变成了现在市局堆放杂物和封存陈年老旧物证的死角。
那份卷宗，就在他们每天打卡上班、开会汇报的大楼底下，安静地躺了整整二十年。
“老陈头和建国叔，这胆子也太大了。”赵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可是锋子，现在那地方怎么进啊？”
这也是陈正锋现在面临的最大难题。
宋廷岳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市纪委的人昨晚刚在老靶场堵过他。现在的新市局大楼，到处都是高清摄像头。地下二层虽然是老区，但也是重点安防区域。
他这个被剥夺了办案权、发配去筹备展示馆的闲职副局长，要是大半夜潜入市局地下二层，一旦被发现，宋廷岳绝对能立即扣他一顶“窃取机密”的帽子，直接把他送进看守所。
“硬闯肯定不行。”
陈正锋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展示馆……”陈正锋突然嘀咕了一句，眼睛一亮，“老赵，我现在的职务是扫黑成果展示馆的筹备馆长。要布展，我就得去找些有年代感的‘老物件’。地下二层那个废弃物证仓里，有的是积灰的老东西。”
“你是说，咱们光明正大地进去借东西？”赵磊明白了过来。
“对。我要名正言顺地拿着后勤处的批条进去。只要进去了，找个监控死角……”
“叮咚……”
就在陈正锋盘算着潜入细节的时候。
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突然在安静的安全屋里响了起来。
不是桌上那部跟督导组联系的加密手机，而是陈正锋放在裤兜里，平时用来收发日常消息的普通备用机。
陈正锋眉头微皱，掏出手机。
这个号码很少有人知道，平时连推销短信都收不到。
屏幕亮起，是一条没有发件人号码的匿名彩信。
陈正锋滑开屏幕，点开那条彩信。
只看了一眼，陈正锋夹着烟的手一顿，一截烧长的烟灰悄无声息地掉在了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一下子冻僵了他全身的血液。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光线很暗，显然是没有开闪光灯。但借着屋里的灯光，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照片里的内容。
那是陈正锋自己的背影。
照片里的他，正微微俯着身子，站在那张白板前，手里拿着那张刚刚从笔记夹层里剥出来的透写纸简图，旁边还放着父亲的日记和微缩胶片打印件。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绝对不超过十分钟。
拍摄的角度，是从安全屋那扇为了透气而拉开了一条细小缝隙的百叶窗外，硬生生偷拍进来的。
有人，就在刚才，趴在这个隐秘安全屋的窗外，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和赵磊，作为两个反侦察能力极强的老警察，竟然没有察觉到半点风吹草动。
陈正锋“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配枪。他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猎豹，几个箭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百叶窗。
外面是一条脏乱的后巷，几只野猫正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除此之外，空无一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初春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锋子，怎么了？”赵磊见陈正锋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赶紧抄起桌上的甩棍跑了过来。
陈正锋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铁青地将手机屏幕转到了赵磊面前。
赵磊看到那张偷拍的照片，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这……这他妈是谁干的？咱们这个安全屋，连市局里都没人知道。”赵磊的声音发颤，握着甩棍的手心里全是汗。
陈正锋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在照片的下方，还附带了一句只有十几个字的简短留言。
这句留言，没有威胁要杀他，也没有警告他收手。但却比任何死亡威胁，都更让陈正锋感到一种被毒蛇缠上脖颈的窒息感。
那句话写着：
【你不是一个人在找。我也想要那份卷宗。】
不是宋廷岳的人。
宋廷岳如果发现了他在这里破解卷宗的位置，绝对不会发这种短信打草惊蛇。宋廷岳一定会直接调集市纪委或者特警，像昨晚在老靶场那样，直接破门而入抓人拿赃。
发这条短信的人，也是冲着当年那份“清源”案卷宗来的。
可是，既然他知道卷宗的存在，又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反而要潜伏在黑暗中，像个幽灵一样盯着陈正锋的破解进度？
“我也想要那份卷宗……”
陈正锋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神越来越冷。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敌，还是友？
是当年专案组里幸存下来的知情人？是想要拿着卷宗去邀功请赏的投机者？还是那个隐藏在最高处，当年在照片里揽着父亲肩膀，如今想要彻底销毁最后一丝证据的大boss，派来的绝顶杀手？
陈正锋看了一眼窗外的深巷，感觉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冷冷地嘲笑着他们的举动。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正锋收起手机，眼底的那丝惊骇已经被冰冷的战意所取代。
他转身看向桌上的那张坐标简图，咬了咬牙。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这卷宗是我老子拿命换回来的。”
“想从我手里截胡？”陈正锋冷笑一声，浑身散发出一股不死不休的煞气，“那你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拿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