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安靜得可怕。趙磊屏住呼吸，連電腦散熱風扇的“嗡嗡”聲此刻听起來都分外刺耳。
陳正鋒握著那部加密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師父……”陳正鋒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承認一件關乎生死的秘密，“是。那張照片，是我昨天晚上，從我爸的遺照夾層里摳出來的。”
電話那頭，秦遠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里，透著說不盡的滄桑，像一陣穿過二十年歲月的冷風，刮得陳正鋒心里一陣發緊。
“二十年了啊。”
秦遠山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一個老伙計隔空喊話，“國棟這個倔脾氣，我就知道，他就算是死，也不可能把那攤子爛賬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帶進棺材里。他到底還是給你留了後手。”
陳正鋒听得心髒砰砰直跳︰“師父，當年到底怎麼回事？那個‘96長豐礦業特大洗錢案’，到底是個什麼案子？為什麼在系統里連一點渣都不剩了？”
“因為那本來就不是一樁普通的經濟案。”
秦遠山的語氣突然變得無比凝重，“正鋒，你現在坐穩了，把耳朵豎起來听好。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話，字字句句，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陳正鋒渾身一震，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趙磊。趙磊知趣地往後退了兩步，用手捂住耳朵，表示自己絕對不听。
“我听著呢，師父。您說。”
“96年，漢東省長豐礦業爆出了一筆巨額資金去向不明的案子。”秦遠山娓娓道來，“表面上看，是幾個礦老板做假賬卷錢跑路。但實際上，省里有人察覺到，這是一條隱藏極深的地下洗錢通道，源頭直指海外。”
“因為牽扯的資金量太大，而且隱隱約約有省里某些大人物的影子，當時這個案子，沒敢在明面上立案。而是由更高級別的部門，暗中牽頭，成立了一個絕密專案組。”
秦遠山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父親陳國棟，還有李建國，因為業務能力過硬，嘴巴嚴，被秘密抽調進了這個組。而當時帶著他們，以‘秘密上線’身份直接掛帥偵辦這起案子的人，就是照片里攬著你父親肩膀的那個年輕人。”
轟。
陳正鋒的腦袋里像是有顆悶雷炸開了。
掛帥偵辦？秘密上線？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那張老照片。照片里，那個笑得一臉坦蕩、如今高居省政法權力巔峰的男人，當年不僅不是洗錢的同謀，反而是一起去查K的專案組領導？
“那後來呢？”陳正鋒的聲音有些發抖，“既然是一起辦案的戰友，那為什麼我爸和建國叔會死？為什麼案子會被抹得干干淨淨？”
“因為他們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秦遠山咬了咬牙，隔著電話都能听出老頭子心底的壓抑和憤怒。
“國棟和建國太拼了。他們順著長豐礦業的線索，不僅摸到了趙天虎這只白手套，更要命的是，他們直接觸踫到了那個代號‘K’的核心網絡，摸到了那個海外信托的代碼。”
“那個利益集團太龐大了，K的觸角早就滲透到了方方面面。當K意識到專案組馬上就要掀開他的底牌時，他不僅利用內部的‘耳朵’鎖定了你父親和建國的位置，還動用關系，從上到下，把長豐礦業案的所有卷宗、檔案、人員記錄，徹徹底底地抹平了。”
陳正鋒的眼眶一下子通紅。
他明白了。父親和李建國的死，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黑幫報復。
他們是在執行一項絕密任務時，觸踫到了一個通天的秘密，結果被那個叫做K的龐然大物，直接連人帶案子，全部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師父，既然當年是那個男人掛帥辦案，既然他是我爸的上線。”陳正鋒咬牙切齒，眼底燃起一團熊熊烈火，“那我爸在城南河被活活打死的時候，他在哪兒？為什麼我爸和建國叔死了，他卻能全身而退，甚至這二十年來一路高升？”
“他是不是反水了？他是不是就是那個K，或者被K收買，出賣了我爸。”陳正鋒幾乎是對著手機吼了出來。
這幾個月來，壓抑在心底的仇恨和憋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照片里那張溫和的笑臉，在他看來，此刻簡直比魔鬼還要猙獰。
面對陳正鋒的質問，電話那頭的秦遠山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微弱的電流聲在听筒里滋滋作響。
“正鋒……”良久，秦遠山才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奈，“你問我的這些，我也無法回答你。”
“什麼？”陳正鋒愣住了。
“當年那件事，水太渾了。連我這個後來才接手部分爛攤子的人，也只知道一半的真相。”
秦遠山嘆息道，“我只知道，長豐礦業案被迫中止，國棟和建國犧牲。但另一半真相，關于誰才是真正的K，當年專案組到底查到了什麼致命的鐵證，全都在你父親生前藏起來的那份最原始的核心卷宗里。”
陳正鋒的心跳加快。
原始卷宗。父親當年不僅留下了皮帶扣和筆記，還把案子的核心卷宗藏起來了？
“那份卷宗到底在哪兒？”
“我不知道。”秦遠山回答得干脆利落，“國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局里有內鬼，他把東西藏在一個連我都不知道的地方。當年專案組的幾個人，除了已經犧牲的，知道那個‘老地方’或者能猜出卷宗下落的，就只有一個‘外人’。”
秦遠山的話音一頓，聲音變得異常沉重。
“就是照片里，當年以秘密上線身份掛帥的那個人。”
陳正鋒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唯一的知情人，就是那個如今高高在上的大領導？
如果卷宗還在，那個人為什麼這二十年來不去取？如果那個人就是叛徒，他早就該把卷宗毀了，為什麼還要留著這個隱患？
一團巨大的迷霧，將陳正鋒死死地包裹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一盤根本看不清邊界的棋局里瞎撞。
“師父，既然他是唯一的知情人，又是現在唯一身居高位的人。那城南河那晚，下令動手的人肯定是他。他就是K，或者起碼是K的幫凶。”陳正鋒咬著牙，下了最後的定論。
“不。”
秦遠山突然打斷了他。
老頭子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最嚴厲的警告。
“正鋒，你記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這不僅僅是我的推斷，也是督導組現在按兵不動的原因。”
秦遠山一字一頓地說道︰
“照片里的那個人，當年未必是叛徒。”
陳正鋒懵了︰“未必是叛徒？師父，您這是什麼意思？他如果不是叛徒，他怎麼可能活到現在，還爬得這麼高？”
“官場上的事，遠比你一個刑警想的要復雜殘酷得多。”
秦遠山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二十年前那個雨夜，國棟被人圍在爛泥地里打死。當時坐在那輛黑車里看現場的人，的確很可能就是他。”
“但是，正鋒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秦遠山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雨夜，他坐在車里，或許不是去監工滅口的。他，可能也是被真正的K推出來的。”
“他可能是一顆被推出來頂罪、背黑鍋，甚至準備一起滅口的棋子。只是因為某種我們現在還不知道的變故，他活了下來，並且用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和那股勢力達成了某種妥協，才走到了今天。”
轟隆。
秦遠山的這番話，就像是在陳正鋒的腦子里掀起了一場十級大地震。
他原本已經構建好的復仇邏輯，那個堅不可摧的“仇人”形象，在這一刻，被師父的話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不是叛徒？也是被推出來頂罪的棋子？
怎麼可能？
陳正鋒瞪大了眼楮，看著桌上那張照片。照片里，那個年輕人攬著父親的肩膀，笑得那麼坦蕩，那麼陽光。那種笑容，真的能偽裝出來嗎？
如果他當年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那他這二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又為什麼要隱忍不發？
如果是這樣，那真正的K，那個藏在最深處的惡魔，到底是誰？
“正鋒，辦案子，最忌諱的就是先入為主。”
秦遠山在電話那頭鄭重地叮囑道，“我理解你急于給你父親報仇的心情。但在你拿到那份隱藏的原始卷宗，在你拿到真憑實據之前，絕對不要把任何人……哪怕是看起來最像凶手的人……提前釘死。”
“這個案子牽扯的東西，足以引發一場地震。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咬死宋廷岳，順著他這條線，把當年遺留的物證夯實。”
“至于照片里的人……”
秦遠山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低沉。
“讓他自己走出來。看清楚他到底是人是鬼。”
“師父，我明白了。”陳正鋒緊緊握著拳頭，指甲嵌進了肉里。
“好自為之。保持靜默。”
“嘟……嘟……嘟……”
加密電話掛斷了。
安全屋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趙磊站在一旁，看著陳正鋒那張陰晴不定的臉，連大氣都不敢出。他雖然沒听到電話里的全部內容，但看陳正鋒的表情，他就知道，剛才這通電話的信息量，絕對大得嚇人。
陳正鋒慢慢地放下手機，眼神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那張老照片。
窗外的天已經快亮了。微弱的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打進來，落在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的笑臉上。
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執念。
陳正鋒一直以為，自己要找的是一個窮凶極惡的貪官，是一個為了錢出賣靈魂的叛徒。
可是現在，師父的一通電話，卻告訴他，當年那個和父親並肩作戰的戰友，那個他認定的最大仇人，也許背負著比死還要沉重的秘密。
陳正鋒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過照片上父親的臉龐，然後，手指滑向了旁邊那個高位者年輕時的笑臉。
他那堅如磐石的復仇之心，在這一刻，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動搖。
是人，還是鬼？
是隱忍了二十年的臥薪嘗膽，還是披著人皮的吃人惡魔？
陳正鋒閉上眼楮，深吸了一口帶著清晨涼意的空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動搖和迷茫都被徹底掃清，眼底只剩下最純粹的刑警本能。
“不管你是誰。不管當年發生了什麼。”
陳正鋒將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貼在胸口的位置。
“卷宗我會找到，真相我會扒出來。如果你是鬼，我親手送你下地獄。如果你是人……”
陳正鋒咬了咬牙。
“那我們就一起，把那個真正的天，給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