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里的風，冷得有些扎骨頭。
陸衛平那句“是他在按下快門”，就像是一把生銹的鈍刀子，在陳正鋒的腦神經上狠狠地鋸了一下。
陳正鋒愣在原地，一雙眼楮死死地盯著手里的老照片。照片上，父親陳國棟和那個上線領導笑得坦蕩而燦爛。他一直以為，這笑容背後藏著最無恥的背叛。
可現在，陸衛平卻告訴他，真正的毒蛇，根本就不在畫面里，而是躲在這只鏡頭的後面。
“陸叔，你把話說清楚。當年給你們拍照的，到底是誰？”
陳正鋒一把抓住陸衛平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絕密專案組辦案，怎麼會隨便讓人帶相機進去拍照？這嚴重違反保密紀律。”
“正鋒，你沒辦過那種老案子，你不懂當年的難處。”
陸衛平苦澀地搖了搖頭，順著冰冷的紅磚牆慢慢滑坐到地上，大口喘著氣。
“九六年查長豐礦業洗錢案，可不像你們現在，動動鼠標就能查銀行流水。那時候的賬本，全是一摞一摞的紙。我們幾個都是刑警出身，抓人審訊是一把好手，可面對那些復雜的對公賬戶、外匯過橋資金，看兩頁就頭暈眼花。”
陸衛平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發抖，陷入了那段塵封的回憶。
“省里那個上線領導也看出了這個問題，就偷偷從地方政府那邊，‘借調’了一個做文秘和財務的年輕干部過來。這人不僅算盤打得溜，財務報表一看就透，而且寫材料是一把好手。我們每天熬夜查回來的線索，他半宿就能整理得清清楚楚。”
“那個人平時話很少，見誰都笑眯眯的，端茶倒水、掃地抹桌子，比誰都勤快。大家都是在泥坑里打滾的兄弟，久而久之，誰也沒把他當外人。”
說到這里，陸衛平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悔恨的淚光。
“拍照片那天，是我們剛查清了第一筆轉往海外的黑金。大家高興啊，覺得馬上就能收網了。那個年輕人就說，他帶了個傻瓜相機，提議給大家在白板前留個影，算是個念想。”
“你爸和那個大領導站在最中間。我和建國當時嫌身上全是煙味，就躲到旁邊去抽煙了，沒湊那個熱鬧。誰能想到……”
陸衛平痛苦地揪住自己花白的頭發，“誰能想到，這小子不僅不是來幫忙的，他根本就是‘老師’安插在專案組里最深的一根釘子。他掌握了我們所有的調查進度，轉頭就把我們全給賣了。”
听到這里，陳正鋒的後槽牙咬得格格直響，腮幫子上的肌肉根根凸起。
好一個借調干部。好一個端茶倒水的後勤人員。
所有人都把眼神盯在手握重權的大領導身上，盯在沖鋒陷陣的刑警身上。誰會去懷疑一個只會寫材料、算賬本，見誰都笑呵呵的“透明人”？
難怪那個“老師”能對專案組的動向了如指掌。難怪父親和李建國會被精準滅口。
因為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那個躲在鏡頭後面的人，就已經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著照片里的他們了。
“陸叔，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陳正鋒急切地追問。
“不記得了……”
陸衛平痛苦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我九八年受了嚴重的腦外傷，在精神病院又吃了二十年的鎮靜藥。我這腦子，早就成了一鍋漿糊。我只記得他姓什麼，好像是姓……姓周？還是姓鄭？我真的想不起來了，他的臉在我腦子里是一團模糊的……”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指望一個受過腦外傷、裝瘋賣傻二十年的老人提供準確的人名，的確不現實。但陸衛平提供的這些零碎線索，對于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刑警來說，已經足夠拼湊出一張完整的人物側寫了。
“夠了。陸叔，你給的信息夠多了。”
陳正鋒一把將陸衛平從地上拽起來，“走，跟我回安全屋。這筆二十年的老賬，我今天晚上就算是不睡覺，也要把它從檔案庫里給篩出來。”
……
凌晨四點半。安全屋。
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透著一層鉛灰色的青光。
趙磊坐在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敲得起飛，雙眼熬得通紅，卻興奮得像打了雞血。陸衛平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熱水，愣愣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陳正鋒站在一塊白板前，手里拿著黑色的馬克筆，在上面畫出了一個清晰的倒推邏輯圖。
“老趙，听好了，咱們現在用排除法。”
陳正鋒用筆尖重重地敲擊著白板，眼神凌厲如刀，“第一，時間是1996年。這個人當時是個年輕的基層干部，年齡應該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
“第二，他擅長財務、文秘工作。所以他的編制，絕對不在公安系統，而是在市委辦、政府辦，或者是財政局、審計局這樣的核心行政部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陳正鋒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感嘆號。
“既然他是‘老師’安插在專案組的內鬼，在長豐礦業案被迫中止、我爸和李建國遇害之後，他不僅能全身而退，而且絕對會因為這份‘投名狀’，得到幕後黑手的重賞。”
“給我把1996年全市所有符合條件的政府文職干部名單調出來。然後重點排查，在1998年下半年，也就是我爸死後，誰獲得了破格提拔或者非正常晉升。”
趙磊猛灌了一口濃茶，大聲應道︰“明白。只要是在編制里混的，人事檔案就絕對造不了假，這叫雁過留聲。”
電腦屏幕上，一行行代碼和人員名單開始飛速滾動。
“九六年，全市符合年齡、學歷和文秘財務背景的男性干部，一共有一百四十二個。”趙磊盯著屏幕匯報。
“加條件。把這一百四十二個人，在九八年底到九九年初的升遷記錄拉出來對比。”陳正鋒沉聲命令。
幾分鐘後，名單登時縮水。
“刷下去了絕大部分。只有七個人，在九八年底獲得了提拔。其中五個是正常熬資歷升上去的副科長。”趙磊眉頭緊鎖。
“剩下兩個呢？”
“剩下這兩個，升遷軌跡簡直跟坐了火箭一樣。”
趙磊咽了口唾沫，指著屏幕上並排的兩份履歷表，“一個是市委辦的機要秘書，九八年底直接下放到了核心區當了副區長。另一個，是市政府辦公廳財務處的小科員，半年連升兩級，直接提拔為財政局副局長。”
就是這兩個。
陳正鋒走到電腦前，眼神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這兩個名字。
當年的那個鏡頭後的人，那個隱藏在專案組里的內鬼，絕對就在這兩個人中間。
“老趙，別停。繼續往下拉他們的履歷。”
陳正鋒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要看看，這二十年來，他們倆是怎麼跟著那條吸血的蟲子，一步步爬上來的。”
趙磊立即敲擊鍵盤，將這兩個人從1996年到2018年的全部履歷、任職變動，做成了一張時間軸對比圖。
陳正鋒拿著白板筆，開始在兩人的人事履歷上，尋找與趙家發跡史、以及漢東省幾次重大權力更迭的交叉點。
“2002年，趙天虎拿下城南沙石場壟斷權……”陳正鋒看著屏幕，“這個機要秘書當時還在黨校學習，沒有任何實權。但這個財政局副局長，卻剛好被調任為城建局一把手，主管全市基建項目審批。”
“2008年，濱河市大批黑金通過‘AG74’海外信托加速外流……”陳正鋒的筆尖繼續往下劃，“機要秘書調去了省里的清水衙門。而這個城建局一把手，卻升任了市委常委、秘書長，成了市委的大管家。”
越往下比對，陳正鋒的心跳就越快。
那條從二十年前開始的暗線，此刻就像是一條逐漸浮出水面的巨蟒，露出了它令人毛骨悚然的鱗片。
每一次趙家的產業版圖擴張，每一次黑金網絡的重大轉折，那個機要秘書的履歷都毫無波瀾，甚至逐漸邊緣化。
唯獨另一個人。
他的每一次升遷，看似低調、不顯山不露水，但卻總是死死地卡在趙家和幕後黑手最需要打通的關鍵節點上。他就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齒輪，躲在權力的引擎蓋下面，源源不斷地為那個龐大的犯罪網絡輸送著動力。
“是他。”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手里的白板筆指著那個人的名字，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不用再找了。就是他。”
趙磊看著那個名字，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親娘哎……鋒子，如果真的是他，那這樂子可就大了……”趙磊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連握鼠標的手都有些哆嗦了。
陳正鋒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黑色的馬克筆，沒有寫那個人的名字，而是順著時間軸的最後一年……2018年，將這個人如今的職務，一筆一畫、重重地寫在了白板的正中央。
【濱河市委副書記、市長】
當寫完最後一個“長”字的時候，陳正鋒手里的筆，停住了。
他盯著白板上這幾個刺眼的大字，腦子里像是有無數道閃電在轟鳴。
市長。
當年那個在專案組里端茶倒水、算賬本的借調干事。那個躲在鏡頭後面按下快門、出賣了父親和李建國的內鬼，經過二十年的蟄伏和鑽營，如今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濱河市一市之長的位置上。
難怪父親在信里說，圈內人都叫他“老師”。
因為他本身就是干文秘出身，骨子里透著那種酸腐的書生氣，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官污吏，用“老師”這個詞來稱呼他，不僅是敬畏，更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身份認同。
更讓陳正鋒感到頭皮發麻的是。
當他把眼神，從“市長”這兩個字，緩緩移向旁邊那個代表著“新一代K”的代理人……新任副市長宋廷岳的名字上時。
一條從二十年前直通今日、完整閉環的邏輯線，第一次在他眼前清晰地連了起來。
市長，和副市長。
恰好是上下級的關系。
宋廷岳空降濱河，飛揚跋扈，動輒打壓這個、收拾那個。表面上看，宋廷岳是那個只手遮天的大反派，是幕後黑手派來接盤的新任手套。
但實際上呢？
宋廷岳無論怎麼跳，怎麼洗錢，他的所有文件、所有審批、所有的行政指令，最終都要經過他的頂頭上司……也就是這位市長大人的簽字同意。
“老師”根本不需要躲在省里，也不需要遙控指揮。
他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宋廷岳的隔壁辦公室里。他用市長那副和藹可親、勤政愛民的面具，冷冷地看著宋廷岳在前面沖鋒陷陣、吸引所有的火力。
如果宋廷岳洗錢成功，那龐大的黑金自然會流入“老師”的口袋。
如果宋廷岳敗露了，這位市長大人完全可以擺出一副“痛心疾首、失察之責”的嘴臉，把宋廷岳當成一顆棄子扔出去頂罪，而他自己，依然可以全身而退，繼續培養下一個“宋廷岳”。
這就是“老師”的手段。這就是那個傳承了二十年的“位置”的恐怖之處。
陳正鋒站在白板前，渾身的肌肉緊繃得像是一塊石頭。
他終于明白，為什麼昨天宋廷岳來他家里家訪試探的時候，會表現得那麼焦急，甚至不惜拿父親的遺照來威脅他。
因為宋廷岳根本不知道照片夾層里的秘密。宋廷岳只是“老師”推出來的一條會咬人的狗，他急于在主人面前表現，急于把陳正鋒這個隱患徹底除掉。
而真正可怕的那雙眼楮，那個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家破人亡的魔鬼，此刻正安坐在市政府寬大柔軟的老板椅上，看著他們互相撕咬。
“鋒子……”
趙磊看著陳正鋒那副駭人的表情，咽了口唾沫，“既然查出來‘老師’是誰了，咱們現在怎麼辦？直接把那軍用彈藥箱里的卷宗交上去，讓省里來拿人？”
“拿人？”
陳正鋒冷笑一聲，轉過頭，看著桌上那個沾滿泥土的軍用彈藥箱。
“老趙，你真以為，這箱子里的東西一交上去，市長大人就會束手就擒嗎？”
陳正鋒走到桌前，伸手拍了拍彈藥箱冰冷的鐵皮。
“二十年了，他能從一個小干事爬到市長，他在省里、甚至在部里，織下了一張多大的網，我們根本無法想象。光憑當年長豐礦業的一本舊賬，在沒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之前，一旦打草驚蛇，他有一萬種方法讓這箱證據變成廢紙，甚至反咬我們一口誹謗。”
“當年我爸就是因為太急著收網，才被他滅了口。”
陳正鋒的眼神里，透出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厲與堅韌。
“所以，我們不能急。我要讓他自己覺得萬無一失的時候，一腳踩空。”
陳正鋒轉過身，看著白板上的“市長”和“宋廷岳”兩個名字，發出一聲讓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既然他喜歡躲在幕後，讓宋廷岳在前面當狗。那好。”
“我就先剁了宋廷岳這雙爪子。把城南那幾個億的洗錢通道徹底掐死。我要讓宋廷岳走投無路，逼得他不得不回頭去找他的‘老師’求救。”
陳正鋒手里的馬克筆一揮，在宋廷岳的名字上畫了一個猩紅的大叉。
“到那個時候，狗咬主人，一地雞毛。我倒要看看，這位道貌岸然的市長大人，還能不能端得住他那副普度眾生的好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