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市的春雨，總是連綿不絕，下得人心里發霉。
老城區的安全屋里，排氣扇發出吃力的“呼嚕”聲，拼命往外抽著嗆人的煙味。茶幾上扔著幾個吃空的泡面盒，湯底結了一層橘紅色的浮油。
“老趙，李浩吐出來的那些流水，對上賬了嗎？”
陳正鋒靠在沙發背上，使勁揉了揉酸脹的眉心。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楮，死死盯著對面白板上貼滿的照片和銀行流水單。
李浩是個放高利貸的小混混，前陣子因為暴力催收把人逼得跳了樓，被分局給摁住了。這小子是個軟骨頭，陳正鋒只是稍微詐了他一下，他倒豆子一樣把上線給賣了個干干淨淨。
“對上了。不僅對上了，簡直是一條完美的水蛭管線。”
趙磊一拍大腿，興奮地把鍵盤敲得震天響，轉過電腦屏幕。
“鋒子，你看。李浩他們放出去的高利貸，本金全是從一家叫‘匯恆擔保’的公司走公對公賬戶打過來的。名義上是‘企業短期過橋拆借’，實際上就是換了個殼。”
趙磊指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線，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道︰
“更絕的是，這家匯恆擔保公司的啟動資金，全是從城南舊改項目里，以各種‘建材采購’、‘工程預付款’的名義，七拐八繞洗出來的。錢一出來，進了擔保公司，再通過李浩這幫小嘍� 鷗呃 詈蟠 鷗叨罾 ⑹棧乩矗 獗是 統溝妝滸琢恕！ br />
陳正鋒坐直了身子，眼底閃過一道銳利的精光。
“匯恆擔保的老板是誰？”
“徐大江。”趙磊點開一張中年男人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梳著大背頭，穿著考究的定制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明晃晃的勞力士，笑得一臉和氣，活脫脫一個成功的本地企業家。
“這孫子表面上是市里的十佳杰出青年企業家，政協委員。可實際上，他就是個披著西裝的活閻王。”
趙磊咬著牙罵道，“我查了他的底。早年是跟著趙天虎在砂石廠看場子的，心狠手辣。後來趙家洗白，他就搖身一變成了擔保公司老總。城南那些因為還不上錢被砸店、潑紅漆、甚至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爛賬，背後全是他指使的。”
陳正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的馬克筆，在徐大江的照片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好一個白手套。”
陳正鋒冷笑一聲，語氣里透著一股刀鋒出鞘的寒意，“咱們一直在找宋廷岳的破綻，可宋廷岳這只老狐狸太狡猾，所有的文件都有‘老師’在上面頂著，他自己連一分錢的黑賬都不沾。擒賊先擒王，在他們這兒行不通。”
“但再嚴密的鐵桶，也得有人來提這桶水。徐大江，就是宋廷岳這個地下錢莊最核心的‘出納’。”
陳正鋒轉過頭，看著趙磊，“李浩交代的那些暴力催收的證據，足夠釘死徐大江了嗎？”
“妥妥的。”趙磊拍了拍胸脯，“李浩有個留一手的習慣，他把徐大江指使他們去砸人場子、逼人簽高息欠條的電話錄音，全偷偷存進了一個加密雲盤里。錄音加上這些資金流水，只要把徐大江摁住，他就算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這是第一道裂縫。
在宋廷岳和那個神秘“老師”聯手打造的、看似無懈可擊的偽善鐵壁上，陳正鋒終于找到了一道實實在在、可以撬動的裂縫。
只要拿下了徐大江，掐斷了這條洗錢和放貸的資金鏈，宋廷岳在濱河市的布局就會驟然癱瘓一大半。主子急了，才會露出狐狸尾巴。
“收拾東西。抓人。”
陳正鋒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外套，“趁宋廷岳還沒反應過來，咱們直接上門，把徐大江給掏了。”
“得 。我這就給局里打電話，叫幾個靠得住的兄弟……”
“嗡嗡嗡……”
趙磊的話還沒說完，陳正鋒褲兜里的那部不記名備用手機，突然像催命一樣震動了起來。
陳正鋒動作一頓，眉頭微皺。
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寥寥無幾，這個時候打進來，會是誰？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個歸屬地是鄰省的陌生號碼。
直覺告訴陳正鋒，這個電話不簡單。他給趙磊打了個噤聲的手勢，按下接听鍵，順手開了免提。
“喂。”陳正鋒的聲音沉穩，不帶一絲情緒。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某個空曠的車庫或者橋洞底下，還能听見雨水砸在鐵皮上的“ 啪”聲。
“是陳局長嗎？”
一個沙啞、透著極度疲憊和緊張的男人聲音傳了過來。
陳正鋒眼神一凝，他听過趙磊剛才放的錄音，這聲音太有辨識度了。
“徐大江？”陳正鋒直接叫破了對方的名字。
電話那頭明顯倒吸了一口涼氣，沉默了兩秒鐘，才苦笑了一聲︰“陳局長不愧是神探，我換了張外省的不記名黑卡，您都能一耳朵听出來。看來，李浩那個王八蛋，已經把底全抖摟給您了。”
陳正鋒沒有接他的話茬，語氣冰冷︰“你既然知道李浩撂了，就該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怎麼，打電話來是想投案自首，還是想探探我的底？”
“陳局，我是個粗人，不玩那些彎彎繞。”
徐大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壓抑，“我不想死，也不想在牢里蹲一輩子。我知道您在查宋副市長，我手里有他這三年在濱河市所有的賬本底單，還有他通過我，把錢往海外信托轉的過橋密碼。”
听到這話，旁邊的趙磊眼楮一下子瞪得溜圓，倒抽了一口涼氣。
賬本底單。過橋密碼。
這簡直就是可以直接把宋廷岳送上斷頭台的核武器。
陳正鋒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他太清楚這些混江湖的人了，沒有天大的利益或者威脅，他們怎麼可能輕易咬出自己的主子？
“你想跟我談條件。”陳正鋒一針見血地戳穿了他。
“對。我想見您一面。就現在，私下見。”徐大江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急切。
陳正鋒冷笑︰“徐老板，你這是把我當三歲小孩了？你一個背著幾十起案子的黑老大，大半夜約我一個警察私下見面，我怎麼知道這不是宋廷岳給我設的鴻門宴？”
“陳局。我沒騙您。宋廷岳他不是人，他就是個瘋子。”
電話那頭，徐大江的情緒突然有些失控，聲音都劈了，“他察覺到李浩折進去之後，今天下午就把我名下的幾個賬戶全凍結了。他這是要把我當尿壺，用完了就一腳踢出去頂罪。我跟了他這麼多年，他今天連我的電話都不接了，他這是要滅我的口啊。”
黑吃黑，棄車保帥。
這的確符合宋廷岳那種陰險毒辣的行事風格。一旦感覺到危險，第一時間切割，把白手套推出去當擋箭牌。
陳正鋒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開口道︰“地點。”
“城西廢棄的紅星水泥廠，二號冷卻塔下面。陳局，您一個人來，千萬別帶警車，也別拉警笛。算我求您了。”
徐大江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听著手機里的盲音，安全屋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鋒子，這會不會是個套？城西水泥廠那邊荒山野嶺的，萬一他埋伏幾個刀手……”趙磊有些不放心地問道。
“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得去 一 。”
陳正鋒把配槍退下彈匣，檢查了一下子彈，重新推上膛，插進腰間的快拔槍套里。
“徐大江被逼急了。宋廷岳要滅他，他只能找警察保命。這個狗咬狗的機會如果錯過了，宋廷岳一定會趕在我們前面，讓他永遠閉嘴。到時候死無對證，線索就徹底斷了。”
陳正鋒拍了拍趙磊的肩膀，“你留在家里，隨時盯著我的定位。如果半小時後我沒發安全信號，直接帶特警過去。”
……
半個小時後，城西廢棄紅星水泥廠。
夜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廢棄廠房的破鐵皮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
陳正鋒沒有開車燈，把那輛破普桑停在廠區外的一片雜草叢里。他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雨衣，借著夜色的掩護，像一只幽靈般摸進了廠區。
二號冷卻塔是一個巨大的圓錐形水泥建築，內部空曠，四周全是雜草和碎石。
陳正鋒貼著粗糙的水泥牆壁，右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槍柄上，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冷卻塔的底部。
塔底漏雨，地面上積了一個個泥水坑。
在最深處的一個水泥柱子後面，隱約閃著一點猩紅的煙頭火光。
“徐大江？”陳正鋒停下腳步，沉聲喊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塔內引起一陣回聲。
“陳局……”
一個人影從水泥柱後面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
借著微弱的月光，陳正鋒看到眼前這個人時，心里不禁也是一怔。
這還是照片上那個意氣風發、戴著勞力士的杰出企業家嗎？
眼前的徐大江，西裝已經被雨水淋得濕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頭發像雞窩一樣凌亂，眼窩深陷，臉色慘白得像個死人。他渾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凍的，還是因為恐懼。
一代在濱河市呼風喚雨的黑道大哥，在權力的絞肉機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只落水狗。
“陳局長，您真敢一個人來，我服。”徐大江把手里快燒到過濾嘴的煙頭扔進水窪里，“呲”的一聲，火光熄滅。
“少套近乎。賬本呢？”陳正鋒直奔主題，眼神銳利地盯著他。
徐大江咽了口唾沫，從懷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用防水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的U盤。
“都在這兒。宋廷岳以為我沒腦子，其實他讓我轉的每一筆賬，我都偷偷留了後台數據備份。這上面的東西，夠槍斃他十回的。”
徐大江把U盤緊緊攥在手里，卻沒有馬上交出來的意思。
陳正鋒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積水里，發出“吧嗒”一聲。
“怎麼？舍不得？還是想坐地起價？”
陳正鋒冷冷地看著他，“徐大江，你別犯渾。你現在的處境，除了警察，沒人保得了你。你把東西給我，跟我回局里，把你知道的都吐干淨。算你有重大立功表現，我能向檢察院申請給你減刑，保你一條命。”
在陳正鋒看來，一個亡命徒到了這種絕境，圖的無非就是減刑，或者留下一筆錢好在里面打點。
可是。
徐大江听完陳正鋒的話，卻苦澀地搖了搖頭。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慘笑。
“減刑？陳局，您還是太小看宋廷岳，太小看他背後站著的那個‘神仙’了。”
徐大江往後退了半步，後背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像這樣才能給他一點支撐身體的力氣。
“我不圖減刑，我也不要錢。我今天就是把這U盤吞到肚子里，宋廷岳在里面也有的是辦法弄死我。我早就活不成了。”
陳正鋒眉頭一皺。這不符合常理。一個連命都不想要的人，大半夜把他約出來，到底想干什麼？
“那你想要什麼？”陳正鋒盯著他。
徐大江突然雙腿一彎，“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里。
這一下，倒把陳正鋒給弄愣了。
一個心狠手辣的高利貸頭子，竟然給他一個警察下跪？
“陳局長……陳警官。我知道你是個好警察，是個有骨氣的人。我徐大江這輩子作惡多端，死有余辜，下十八層地獄我也認了。”
徐大江跪在泥水里，雙手死死地抓著陳正鋒的雨衣下擺，一個一米八幾的粗糙漢子，此刻竟然嚎啕大哭起來，哭得像個絕望的孩子。
“但我求求您，我把宋廷岳的罪證全交給您。我只有這一個條件，求您答應我。”
徐大江抬起頭，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楮里，透出一種老獸護崽般的瘋狂和哀求。
“在您抓我之前，或者在您對宋廷岳收網之前。求求您，先派人保護好我女兒。把我女兒送出濱河市，最好是送出國。”
女兒？
陳正鋒心里一震。他查過徐大江的社會關系，他的確有個十九歲在省城讀大學的女兒。
“你擔心宋廷岳會用你女兒威脅你？”陳正鋒沉聲問道。
“不是威脅，是滅口。是連根拔起。”
徐大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回憶起了什麼讓他靈魂都感到戰栗的事情。
“陳局，您根本不知道那幫人有多狠。宋廷岳親口跟我說過，他們做事，從來不留後患。只要有人反水，拔出蘿卜帶出泥，他們第一個動的，絕對不是反水的人本人。”
徐大江死死咬著牙，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
“他們會先動你最在乎的人。把你老婆、你孩子，當著你的面，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碾死。讓你眼睜睜看著，讓你生不如死，直到你乖乖把所有的秘密咽進肚子里，自己把罪名全扛下來。”
徐大江將手里的U盤舉過頭頂，絕望地嘶吼著。
“我女兒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陳局，只要您答應保住我女兒的命，我徐大江願意當您的刀，您指哪兒我咬哪兒。我到了法庭上，就算宋廷岳把我的肉一刀一刀割下來，我也把他的罪給您釘死。”
狂風在廢棄的冷卻塔上方呼嘯卷起。
一道刺眼的白光劈開了夜空，慘白的光芒照亮了徐大江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
陳正鋒低頭看著跪在泥水里的這個昔日黑老大，後背一陣陣發涼。
連徐大江這種在刀尖上舔血的惡棍，都被宋廷岳和他背後的那張網嚇破了膽，嚇得寧願用自己的命去換女兒的一條活路。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貪腐和黑惡勢力了，這根本就是一個喪心病狂、毫無底線的惡魔集團。
“好，我答應你。”
陳正鋒伸出手，一把將徐大江從泥水里拽了起來，“你女兒在哪所大學？我立即安排人去接應。”
徐大江听到陳正鋒的承諾，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了一點，他哆嗦著嘴唇，正準備報出地址。
就在這時。
“咻……”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利刃劃破空氣的悶響，突然在雨夜中響起。
由于大雨的掩護，這聲音微弱得幾乎听不見。
但陳正鋒是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的老刑警。听到這聲音的那一刻，他渾身的汗毛倒豎，一種致命的危機感直沖天靈蓋。
“趴下。”
陳正鋒怒吼一聲，一把按住徐大江的肩膀，想要將他撲倒在地。
可是，太遲了。
“噗”的一聲悶響。
一團猩紅的血花，在徐大江的右胸口炸開。強大的沖擊力，直接將他整個人往後帶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水泥柱上，然後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在地。
“徐大江。”
陳正鋒雙目赤紅，就地一個翻滾，拔出配槍，隱蔽在另一根水泥柱後面。
狙擊手。帶消音器的狙擊步槍。
宋廷岳的人，竟然已經摸到了這里。他們不是來抓徐大江的，他們是來直接滅口的。
徐大江倒在血泊里，胸口被打穿了一個大洞，鮮血像噴泉一樣涌出來，很快就染紅了身下的積水。
他抽搐著，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溢著血沫。那雙逐漸失去焦距的眼楮，死死地盯著陳正鋒，沾滿鮮血的手，拼命地向陳正鋒的方向伸著，像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我……女……女兒……”
徐大江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隨後，他的手無力地垂落在泥水里，那只裝著致命證據的U盤，從他松開的掌心里滾落出來。
陳正鋒死死咬著牙，握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沒有沖出去，而是像一頭被激怒的孤狼，借著微弱的光線，眼神冷冷地鎖定了冷卻塔上方的一處通風口。
剛才那一槍，就是從那里打進來的。
“想殺人滅口？真當老子是擺設嗎。”
陳正鋒舉起配槍，對準那個黑暗的通風口，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