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安全屋里，煙霧繚繞得像是起了大霧。
排氣扇“呼哧呼哧”地轉著，卻怎麼也抽不干屋里那股子焦灼的味道。茶幾被推到了一邊，一張巨大的濱河市地形圖，被四個煙灰缸死死地壓在地板上。
陳正鋒和李帆，這兩個加起來快八十歲的老爺們，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地上，眼楮熬得通紅，死死地盯著地圖。
趙磊帶著陸衛平去城東盯著匯恆擔保那伙人的殘余窩點了，今晚這間屋里，就剩他們倆。
“以後在外面，哪怕是私底下，也別叫我李帆了。那名字二十年前就隨著我爸一起沒了。叫我老李，听著踏實，也不容易惹麻煩。”李帆從干癟的煙盒里摳出最後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
“行，老李。”陳正鋒應了一聲，手里拿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地圖上畫著圈。
從昨天到現在，他們倆對著這張地圖，已經排查了整整十幾個小時。
“能看見整座濱河的地方……”
陳正鋒揉著發酸的眉心，指著地圖上被畫了叉的幾個位置，“老李，你看。城東的電視塔，看著是高，但那是2005年才翻修的，九八年的時候就是個破鐵架子，根本藏不住東西。城中心的國貿大廈，九八年剛打地基，更不可能。”
老李吐出一口青煙，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觀景台呢？南山那邊有個老觀景台，九十年代初就有了，站那兒的確能把大半個濱河盡收眼底。”
“我去過了。”
陳正鋒搖搖頭，把筆一扔，嘆了口氣，“前幾年南山搞旅游開發，觀景台周圍的地皮被翻了個底朝天，連鋪路的石頭都換成大理石了。東西要真在那兒，早就在施工的時候被挖出來了，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
排除了，全排除了。
整個濱河市，但凡符合“站得高、看得遠”這兩個條件的地方，要麼是後來新建的，要麼早就被翻建了無數遍。
線索，似乎又走進了一個死胡同。
安全屋里靜得只剩下排氣扇的轉動聲。
陳正鋒站起身，走到水池邊用冷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他硬朗的下巴往下滴。他雙手撐在水池沿上，盯著鏡子里自己那張熬脫了形的臉，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父親穿著那身舊警服、蹲在案卷堆里抽煙的樣子。
“不對……咱們的思路，從一開始就錯了。”
陳正鋒轉過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大步走回地圖前。
“老李，你回想一下咱們的父輩。我爸那個人，脾氣軸，死心眼，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干了一輩子刑警，最不信的就是什麼公共場所、什麼‘安全地帶’。”
陳正鋒蹲下身，盯著地圖，語速越來越快︰“那個金屬密閉筒里該裝的是什麼？是能要了那個‘老師’命的東西，是能替他們洗刷冤屈的底牌。我爸當年既然已經知道隊里有內鬼，他怎麼可能把這麼要命的東西，隨便埋在哪個荒郊野嶺、觀景台底下？”
老李夾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也變了︰“你的意思是……”
“河底那個筒，本身就是個餌。”
陳正鋒盯著地圖上城南河的位置，一字一句地說，“老頭子在卷宗最後寫的那段結案備忘，什麼‘核心物證封入密閉筒、必保此物不落賊手’，那是故意寫給內鬼看的。他就是要把‘老師’那伙人的眼楮，死死釘在城南的河底上。”
“真正的底牌，他拆成了兩份。一份裝進筒里沉下河，當幌子。另外那半份更致命的，他藏在了另一個地方。”
陳正鋒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一個他自己絕對放心、沒人敢隨便翻動，而且，他能日夜守著、親自盯著的地方。”
日夜守著，親自盯著。
還能看見整座濱河。
這句話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老李腦子里的那團霧。
他夾著煙的手僵住了，一截煙灰悄無聲息地掉在地圖上。他的眼神，一點一點地移向了地圖的城南方向。
那里有一座山。
山不算高，可位置極好，站在山頂上，整座濱河市的萬家燈火，都能盡收眼底。
“正鋒……”
老李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聲音都在發抖，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陳正鋒的眼楮，“南山……國棟叔，就埋在那座山上。”
陳正鋒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住了。
謎底揭曉的那一刻，兩個人都怔住了。屋里的空氣凝成了冰。
是啊。
南山公墓。那是全城地勢最高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那是陳國棟的長眠之地。
父親早就料到自己逃不過那一劫。他用河底那個筒當餌，把所有人的眼楮都引向城南，卻把真正的底牌，留在了自己長眠的地方。
他用自己的墳，壓住了這半份真相。活著的時候沒能把這幫人送進去，死了，也要蹲在半山腰上，睜著一雙眼楮，死死盯著整座濱河城。
“好狠的算計……好烈的性子。”
老李喃喃地念叨著，眼眶紅了，“國棟叔這是拿自己的身後事，在跟那幫畜生賭命啊……”
陳正鋒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
他一直以為父親走得很慘，很被動。現在他才明白，那個老刑警，哪怕到了絕境，也仍然是握著整盤棋的那只手。
“找到了。一定在那兒。”
陳正鋒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走，上南山。”
“等等。”
老李一把按住陳正鋒的胳膊，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臉色異常凝重。
“正鋒，你先冷靜點。東西要真在墳邊上，麻煩就大了。”
陳正鋒轉過頭︰“什麼意思？”
“南山公墓是什麼地方？那是公共場所。白天有人掃墓，晚上有值班看守，山門口和主路上全是監控。”
老李壓低了聲音，幫他掰扯著眼前的死局，“這些年公墓翻修過好幾回。國棟叔的墳沒人敢隨便動，可你要怎麼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東西取出來？”
“大白天的你去動土，用不了半個小時，特警就能把你按在地上。要是半夜去，動靜稍微大一點，招來值班的，你堂堂一個市局副局長，半夜去刨自己父親的墳……宋廷岳就算用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
陳正鋒咬了咬牙。老李說得沒錯。
在公墓里動土，法理、人情，哪一條都是踫不得的線。一旦暴露，東西拿不到不說，他自己這身警服也得當場脫下來。
“還不止這些。”
老李看著陳正鋒，拋出了一個更讓人後背發涼的事。
“我這些年一直在暗處盯著宋廷岳，發現了一件很反常的事。這個人，跟國棟叔的墳，耗上了。”
“他上任第一天，就帶著市委一班人馬去南山公墓‘慰問’，第一站，就直奔你爸的墳。當著全市媒體的面獻白菊、鞠九十度的躬。鞠完躬，他還借著擺供品的由頭俯下身子，整個人幾乎貼到墓碑上，盯著碑面看了半天，嘴里還低聲說了一句話……只有你一個人听見的那句。”
老李頓了頓，眼神變得冰冷，“打那以後，每年清明，他都打著慰問烈屬的名義，去轉上一趟。一個跟你家非親非故的常務副市長，年年不落。”
听到這話，陳正鋒的心口一沉，一股邪火直往腦門上竄。
“宋廷岳這個偽君子……他去我爸墳前獻花？”
“你以為他是去憑吊的？”老李冷笑一聲，“宋廷岳這種無利不起早的人，干什麼都帶著目的。他年年去你爸墳前轉悠，說不定，他或者他背後那位，早就疑心東西就在墳上了。”
陳正鋒只覺得頭皮發麻。
如果宋廷岳真這麼懷疑，那他之所以一直沒敢動手，一來，南山公墓人多眼雜，明著挖等于自己往絞索里套脖子。二來，他拿不準東西到底在不在那兒。三來，也是最要命的……他在等，等陳正鋒自己沉不住氣，先去挖。
這是一場真正的心理戰、陣地戰。
“既然他不敢動，那咱們就搶在他前頭動。”
陳正鋒眼神一狠，從抽屜里摸出一把手電筒和一把小號的折疊工兵鏟，“我爸既然把東西藏在那兒，就一定留了不用大動干戈就能取出來的路標。他不會讓我為了拿證據，去背一個半夜刨墳的罪名。”
“今晚陰天，沒有月亮，天黑好辦事。老李，敢不敢跟我上山？”
老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那把折疊工兵鏟揣進懷里︰“我這條命都是撿來的，有什麼不敢的。走。”
……
深夜十一點半，南山公墓。
白天還有些人氣的地方，到了夜里，只剩下滿山的松柏在風里“沙沙”地響，像是壓著嗓子在說什麼。
公墓正門的大鐵門上著鎖，值班室的燈還亮著，電視聲隱隱約約傳出來。
陳正鋒和老李沒走正門。兩人穿著黑色的沖鋒衣，繞到後山一段塌了半截的舊圍牆下。
老李雙手交叉一墊，陳正鋒踩著他的手，借力一蹬，無聲無息地翻了過去，回身又把老李拉了上來。
兩人貼著松柏的陰影，避開值班保安的手電光，憑著記憶，一路摸到了半山腰靠里的那片墓區。
穿過幾排墓碑，陳正鋒放慢了腳步，心跳變得又沉又重。
他們停在了第三排。
借著微弱的星光，陳正鋒看到了那座他閉著眼都能找到的墓碑。
碑上的紅漆被風雨剝得斑斑駁駁，可那幾個字，他看一眼，心口就揪一下……先考陳國棟之墓。
碑面正中，瓖著父親穿老式警服、戴大檐帽的黑白遺照。眼神還是那樣炯炯，嘴角掛著那股寧折不彎的倔勁。
“爸，兒子來看你了。”
陳正鋒在墓碑前單膝跪下，聲音壓得極低，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老李也走上前，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國棟叔，我爸沒能陪你走到最後。今天，我替他來了。”
夜風吹過，帶著雨後泥土的潮氣和一絲春夜的涼。
陳正鋒沒有時間傷感。他站起身，掏出那把貼了減光膠布的小手電，把光圈調到最小。
“老李，幫我盯著點周圍。我找找老頭子留下的暗記。”
陳正鋒趴在墓碑前，手電光像一根細細的金線，一寸一寸地在碑面上掃過。
從碑身的刻字，到生卒年月，再到基座的縫隙。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碑面粗糙，基座的水泥嚴嚴實實，看不出任何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
“正鋒，會不會……咱們猜錯了？”老李在旁邊低聲問，額頭上也滲出了細汗。
“不可能。一定在這兒。”
陳正鋒咬了咬牙，不信邪地把手電光收回來，最後停在了碑正中那行“先考陳國棟之墓”的字上。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順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
粗糙。
冰冷。
當他的指尖摸到“棟”字最後那一點的時候……
陳正鋒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整個人貼近碑面，連呼吸都屏住了。
“怎麼了？”老李察覺出不對，趕緊湊了過來。
陳正鋒沒有說話，把手電的光圈死死打在那一點上。
石匠鏨出來的點，應該是個淺淺的圓坑，邊沿圓潤。
可是。
他手底下這一個，邊沿鋒利，里頭不是平緩的凹，而是一個極深、極細的孔。
這不是鏨子鏨的，這是拿極細的金剛鑽頭打出來的。孔口還拿石粉填過，不上手摸，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更絕的是。
陳正鋒從口袋里摸出一根開鎖用的細長鋼針，順著那個孔，一點一點往里送。
鋼針沒有垂直進去，而是帶著一個明顯的傾斜角度，往右後方斜插，沒入大半，才觸到底。
“老李，你看。”
陳正鋒壓著心里的狂喜，指著那根斜插在碑上的鋼針。
微弱的光線下，那根針繃得筆直，就像一根精準的指南針，針尾的方向，正正指向墓碑的右後方。
老頭子當年，連自己的墓碑，都給後來人留好了路標。
兩人順著針尾指的方向望過去。
那邊，不是父親的墳包，也不是成片的墓碑。
而是墓區邊緣一塊用來擋風聚氣的黑青色景觀石，半人多高，孤零零地蹲在柏樹的陰影里。
陳正鋒拔出鋼針，攥緊了手里的工兵鏟，聲音壓得極低︰
“東西，不在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