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红星电影院，早就停业七八年了。斑驳的卷帘门上贴满了重金求子和通水管的小广告。
雨停后的后半夜，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
陈正锋没有带枪，连手电都没开，凭着多年的肌肉记忆，从放映厅后门的一个破洞钻了进去。里面黑咕隆咚的，一股子陈年爆米花和耗子尿的混合味道直冲天灵盖。
偌大的放映厅里，一排排翻皮座椅像是一片沉默的墓碑。
在最后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隐隐约约坐着一个黑影。那人指尖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忽明忽暗的火光，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源。
“你胆子够大的，真敢一个人来。”那个黑影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得出是个正值壮年的年轻男人。
陈正锋停在过道上，隔着三四排座位的距离，借着那点微弱的烟头火光，打量着对方的轮廓。
“你既然留了那张葬礼上的照片，就说明你不是敌人。”陈正锋语气平稳，“说吧，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暗处跟着我？”
黑影轻笑了一声，站起身。
他把烟头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陈正锋。
月光刚好透过高处一扇破碎的换气窗打下来，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那是一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硬朗的脸庞，浓眉大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左边眉毛里还藏着一道不浅的疤痕。
当陈正锋看清这五官的那一刻，整个人一震，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太像了。
这眉眼，这股子哪怕站在黑暗里也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倔强劲儿，简直跟二十年前那个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枪法贼准的李建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二十年前，城南河畔，下着大雨。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去办个案子，明早回来给我带城西口的李记生煎。”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陈正锋，“后来，他再也没回来。局里说他当了逃兵，我妈受不了这个刺激，疯了。亲戚怕被连累，把我连夜送去了外省。”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眼眶通红。
“我改了名，换了姓，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十年，退役后又在三教九流里混。这二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查清楚当年那条河底下，到底埋着什么冤屈。”
“陈正锋，重新认识一下。”男人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掌，声音掷地有声，“我叫李帆。李建国的儿子。”
听到“李建国”这三个字，陈正锋的鼻头一酸，眼底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大步跨过两排破烂的座椅，没有去握李帆的手，而是张开双臂，狠狠地、重重地和眼前这个硬汉拥抱在了一起。
两个男人的胸膛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婆婆妈妈的寒暄。这两个背负了二十年血海深仇、各自在黑暗中咬牙隐忍的儿子，在这一刻，终于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并肩站在了一处。
“好兄弟……好兄弟。你还活着，建国叔在天有灵，知道了不知道得有多高兴。”陈正锋拍着李帆宽厚的后背，声音哽咽。
李帆也用力拍了拍陈正锋的肩膀，随后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叙旧的话，等把那帮王八蛋全送上刑场再说。”
李帆从随身的黑色背包里，掏出一个用军用防水袋死死包裹着的包裹，直接扔给了陈正锋。
“这是你要的东西。就当是我入伙的投名状。”
陈正锋一把接住，入手沉甸甸的。
“你拿到那个金属密封筒后，自己切开了？”
“我找专业的人水下切割的。”李帆冷笑一声，“我一直在暗中盯着宋廷岳，也盯着你。我知道你手里有我爸的笔记，能算出坐标。我怕宋廷岳狗急跳墙炸河道，只能先下手为强。”
陈正锋顾不上多说，直接打开手电筒，撕开防水袋。
里面是一厚沓早就泛黄的原始账单、几份带有外文标识的银行汇款回执，以及几张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拓扑图。
陈正锋越看，眼睛越亮，心脏狂跳不止。
这正是当年长丰矿业洗钱案里，赵天虎那帮人把黑钱转往海外“AG74”信托的最原始凭证。上面甚至还有当年市里几个关键人物的签字画押。
“太好了。”
陈正锋一拳砸在旁边的座椅靠背上，“我前天刚拿下了宋廷岳手底下的核心白手套徐大江。徐大江交出了这三年宋廷岳洗钱的U盘。现在有了你这份二十年前的原始底账，两份证据跨越二十年，彻底形成了完美闭环。”
这叫什么？这就叫铁证如山。
徐大江的反水口供，加上二十年前的原始资金通道底单，足够把宋廷岳那个假模假式的地下钱庄给连根拔起。
“我这就呼叫局里，今晚就收网。”
陈正锋兴奋地掏出手机。
“徐大江已经安全了？”李帆问了一句。
“放心，他女儿已经连夜送出了省。徐大江本人现在被督导组接管，藏在省军区的特护病房里，宋廷岳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灭不了他的口。”
陈正锋立即拨通了赵磊的电话。
“老赵。通知经侦和特警支队，带上批捕文书，马上对汇恒担保公司进行全面查封。冻结所有涉案账户，把徐大江手底下的那些骨干全给我摁死在被窝里。谁敢求情，直接按同谋论处。”
挂断电话，陈正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恶气。
这三年，宋廷岳在滨河市呼风唤雨，把自己包装得像个完美无瑕的清官。今天，他这座伪善的铁壁，终于被硬生生地撕开了第一道见血的口子。
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资金链一断，宋廷岳的死期就不远了。
“干得漂亮。”李帆看着陈正锋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眼里也闪过一丝痛快。
但紧接着，李帆的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着正在翻阅底单的陈正锋，沉声说道：“正锋，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你仔细看看，这些底账上，有没有关于那个‘老师’的具体身份信息？”
陈正锋一愣，赶紧把手里的账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全是对公账户、壳公司名称，以及宋廷岳这个级别能接触到的外围代理人签字。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那个真正的“K”，这上面竟然连半个字都没有提及。
“怎么会这样？我爸在遗书里明明说，把核心的机要文件和‘老师’的批示都放进密封筒了。”陈正锋抬起头，满脸错愕。
“因为这个密封筒里的东西，只是半份。”
李帆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指甲盖大小的残破纸条，递给陈正锋。
“这是我打开密封筒的时候，夹在最上面的一张纸条。是我爸写的。”
陈正锋接过纸条，手电光打在上面。纸条上的字迹匆忙而潦草，显然是在极其危急的情况下写就的。只是这字迹，却让陈正锋微微一怔……这不是李建国的字，倒有七八分像父亲陈国栋的笔迹。
“能看见整座滨河的地方？”陈正锋喃喃自语。
这算什么线索？
滨河市那么大。是市中心的电视塔？是郊区的太行山顶？还是哪栋摩天大楼的天台？
而且，二十年过去了，滨河市的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当年能“看见整座滨河”的地方，现在可能早就被更高的高楼大厦给挡住了。
“我这几年查遍了滨河市所有的高地，一无所获。”
李帆拍了拍陈正锋的肩膀，“国栋叔这招瞒天过海玩得太高明。他把最致命的核武器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只要一天找不到那另外半份，我们就一天动不了那个‘老师’。宋廷岳，顶多算是个断尾求生时被抛弃的尾巴。”
陈正锋捏紧了手里的纸条。
他不怕解谜，他怕的是时间不够。宋廷岳一旦发现汇恒担保被查封，徐大江落网，狗急跳墙之下，不知道会干出什么疯狂的反扑。
“不管藏在哪，只要在滨河市，就算把地皮刮去三尺，我也得把它找出来。”
陈正锋把账单重新装好，“走，先回安全屋。今晚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咱们回去盯着，看看宋廷岳这只老狐狸，怎么接咱们这记重拳。”
……
凌晨六点。
滨河市的早间新闻刚刚开始播报。
安全屋里，陈正锋、李帆、赵磊和陆卫平四个人，正围在电视机前，桌上摆着买来的油条和豆浆。
赵磊咬了一大口油条，兴奋得满面红光：“锋子，昨晚那叫一个痛快。特警破门的时候，汇恒担保那帮孙子还在算高利贷的账呢，连人带电脑全给兜了底。这下宋廷岳该在办公室里尿裤子了吧。”
陈正锋没有搭腔，他一边抽烟，一边盯着电视屏幕。
他总觉得，宋廷岳这种段位的政客，面对这种致命打击，反应实在是太安静了。从昨晚查封到现在，市委市政府那边连个过问的电话都没打过来。
这反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早间新闻的主持人突然面色一肃，切换了一条突发新闻。
“各位观众，下面播报一条刚刚收到的本市重要时政新闻。”
“就在半小时前，我市常务副市长宋廷岳同志，在市政府新闻发布厅，就近日市公安局破获的一起特大涉黑洗钱案，主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赵磊刚喝进嘴里的豆浆直接喷了出来：“啥玩意儿？宋廷岳自己开新闻发布会？”
电视画面一切。
发布会现场，闪光灯亮成一片。
宋廷岳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没有穿平时那身考究的西装，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衫。他的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憔悴感。
但他那张儒雅的脸上，却写满了大义凛然和痛心疾首。
宋廷岳站起身，对着台下所有的媒体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鞠躬，足足停了十秒钟。
台下一片哗然。
宋廷岳重新直起腰，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他拿过麦克风，声音低沉而沙哑。
“滨河市的老百姓们，媒体朋友们。今天站在这里，我宋某人，心里有愧啊。”
宋廷岳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桌子，“昨晚，市公安局雷霆出击，查封了汇恒担保公司，抓捕了以徐大江为首的涉黑犯罪团伙。大家可能不知道，这个徐大江，曾经是我重点扶持的本地青年企业家代表，也是城南旧改项目的合作方之一。”
“我原以为，他是真心为了滨河市的发展出力。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打着市政府的旗号，在暗地里搞这种丧尽天良的高利贷和洗钱勾当。”
安全屋里，赵磊看得目瞪口呆，破口大骂：“这老王八蛋还要不要脸了。他这是要把自己摘干净啊。”
电视里，宋廷岳的表演还在继续，而且愈发激昂。
“是我识人不明。是我监管不力。”
宋廷岳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刮骨疗毒的决绝，“作为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我难辞其咎。我已经向市委、向省委，提交了深刻的书面检讨，并且请求组织对我进行最严厉的处分。”
“但是。”
宋廷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在这里，我要向全社会表个态。对于这种吸老百姓血的毒瘤，不管是徐大江，还是他背后的什么人，市委市政府的态度是零容忍。绝不姑息。这件案子，是我亲自向公安局陈正锋副局长下的死命令，必须要一查到底，除恶务尽。”
话音落下，台下的记者们纷纷奋笔疾书。
一个敢于在镜头前主动担责、大义灭亲、誓与黑恶势力斗争到底的“硬汉市长”形象，在这一刻，被宋廷岳塑造得光芒万丈。
电视机前。
陈正锋手里的烟头，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宋廷岳那张悲愤交加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陈正锋的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
可怕。
太可怕了。
陈正锋终于彻底看清了这个对手的可怕之处。
宋廷岳根本没有坐以待毙。他在得知徐大江落网、账本被警方掌握的短短几个小时内，做出了一个常人根本不敢想的决定……断臂求生，反客为主。
他抢在陈正锋上报材料之前，自己先把盖子揭开。
他把丢车保帅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硬生生地包装成了“大义灭亲”的反腐壮举。把徐大江这个弃子的落网，变成了他自己督办大案的政绩和护身符。
现在，全市老百姓都觉得宋市长是个被蒙蔽的好人，是个敢于自揭家丑的青天大老爷。如果这时候陈正锋再拿出徐大江的口供去指控宋廷岳，不仅没人信，反而会被人说成是“黑恶势力的攀咬”和“政治迫害”。
“这孙子……把咱们辛辛苦苦撕开的口子，直接拿创可贴给糊上了……”赵磊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满脸绝望。
李帆也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陈正锋捻灭了手里的烟头，眼神没有颓废，反而燃起了一种棋逢对手的疯狂战意。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能把每一次失败，都翻转成胜利的筹码。不愧是那个‘老师’调教出来的得意门生。”
陈正锋站起身，关掉了电视机，把宋廷岳那张虚伪的脸彻底掐断。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放晴的滨河市天空。
宋廷岳的这一手防守反击，等于把这一局上半场所有的战果，全部清零了。常规的证据，常规的打法，对付这种披着合法外衣的政客，根本毫无胜算。
唯一能打破这个僵局，能将宋廷岳和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一击毙命的，只有那剩下的、能直捣黄龙的另外半份终极物证。
“能看见整座滨河的地方……”
陈正锋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句像火种一样的线索。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藏在深渊里的路标，指引着他们，即将一步步踏入那个更深、更黑暗，也更致命的漩涡之中。
“走吧，兄弟。”
陈正锋拿起外套，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帆。
“去一个能看见整座滨河的地方。”
李帆愣了一下：“滨河上千栋楼，上万扇窗户，上哪儿找去？”
陈正锋已经走到了门口，声音顺着走廊飘了回来。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信神，不信鬼。他选的地方，一定是他每天睁开眼，就能看着这座城市醒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