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收起來。”
听到青石板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陳正鋒腦子里的弦陡然繃緊。他一把拉住正要發作的老李，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這絕不是逞能的時候。對方人多勢眾，一旦在這里正面撞上，他們手里這剛從暗格里取出來、還沒捂熱乎的“另一半”真相，馬上就會變成一堆廢紙，連他們倆的命也得交代在山頂上。
老李也是從刀尖上滾過來的人，知道輕重緩急。他二話沒說，迅速把那塊被拉出來的青石磚推回原位。
“ 噠”一聲輕響，黃銅密碼鎖重新咬合。
陳正鋒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一把帶水的濕泥，飛快地糊在青石磚的縫隙和底座那個生銹的簧片上，又胡亂抓了幾把枯樹葉和松針撒在上面，刻意踩了幾腳，將所有被人動過的痕跡掩蓋得干干淨淨。
做完這一切，前後不到十秒鐘。
“進林子。”
陳正鋒拽著老李，兩人像兩道沒有重量的黑影，迅速倒退著鑽進了墓碑後方那片茂密漆黑的松樹林里。他們找了個地勢稍高的凹坑趴下，用厚厚的枯枝爛葉蓋住身子，連呼吸都盡量放緩。
山腰上的手電光柱越來越近。
那十幾個穿著黑雨衣的保鏢，像是散開的一張大網，在墓區外圍的幾條小路上站定了位置。他們背著手，警惕地盯著四周，把上山的通道封得死死的。
但出乎陳正鋒意料的是，這幫人並沒有沖進來搜山。
剛才走在最前面、那個沒穿雨衣的男人，在台階前停下了腳步。
借著公墓里昏暗的路燈，陳正鋒趴在泥地里，一動不動，眼神透過松樹枝的縫隙，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的臉。
果然是宋廷岳。
但他此刻的模樣，和白天在電視新聞發布會上那個痛心疾首、大義凜然的常務副市長判若兩人。
沒有了鏡頭前的偽裝，宋廷岳那張儒雅的臉上，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掩飾不住的陰沉。他揮了揮手，制止了身後想要跟上來的保鏢。
“你們都在下面守著，誰也別上來。”
宋廷岳的聲音在空曠的公墓里回蕩，帶著一種發號施令的冷漠，“我單獨上去，看看老朋友。”
保鏢們齊刷刷地低下頭，退到路邊。
宋廷岳轉過身，雙手插在夾克的口袋里，踏著青石板台階，一步一步，獨自朝著第三排墓碑走來。
松樹林里，老李緊張地握緊了手里的折疊工兵鏟。陳正鋒卻沖他微微搖了搖頭，順手從口袋里掏出那部不記名的備用手機，將鏡頭從樹葉的縫隙里探了出去，悄無聲息地按下了錄像鍵。
宋廷岳的腳步很慢，最終，他停在了陳國棟的墓碑前。
距離陳正鋒他們藏身的地方，只有不到三米的距離。近到陳正鋒甚至能听清宋廷岳那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宋廷岳站在墓碑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碑面上陳國棟的黑白照片。
隨後，他做出了一個讓陳正鋒十分意外的舉動。
宋廷岳從夾克內兜里，摸出了一包兩塊五毛錢一包的大前門香煙。這種劣質煙，在如今的市面上已經很難買到了，更別提會出現在一個堂堂常務副市長的口袋里。
他抽出一根，自己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輕輕敲了敲，點燃後，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陳國棟的照片下方。
青白色的煙霧在墓碑前裊裊升起。
“老陳，好久不見。”
宋廷岳深吸了一口嘴里的煙，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他看著照片，臉上的陰沉慢慢褪去，竟然露出一絲像是面對老熟人時的松弛感。
“今天這大半夜的跑來打擾你，實在是因為，我這心里頭，憋得慌啊。”
宋廷岳苦笑了一聲，自顧自地在墓碑旁邊的一塊干爽石頭上坐了下來。
“你那個好兒子，陳正鋒，這幾天可是把我折騰得夠嗆。這兩天他借著督導組的勢，把城南河底的那個鐵罐子撈上來了。要不是我的人一直在暗處盯著，我還真不知道，你當年竟然把那麼要命的東西，藏在了自己的拋尸地。”
听到這句話，趴在暗處的陳正鋒心里一跳。宋廷岳果然知道了河底打撈的事。
“不過，撈上來也沒用。”
宋廷岳彈了彈煙灰，聲音里帶著冷冰冰的嘲諷。
“老陳，你藏的東西，我找了二十年，也提心吊膽了二十年。上面那位‘老師’，也催了我二十年。今天听到鐵罐子出水的消息，我其實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這懸在頭頂的刀終于落下來了。”
“可是，你猜怎麼著？那罐子是空的。”
宋廷岳抬起頭，看著墓碑上陳國棟的眼楮，眼神變得復雜起來，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興奮。
“老陳，我太了解你了。你干了一輩子刑警，凡事都喜歡留一手。河底那個，只是個用來騙人的幌子對不對？真正的底牌，真正能把濱河市這層皮剝下來的東西，其實還藏在別的地方，而且，只有你知道。”
松樹林里，陳正鋒死死咬著牙，大氣都不敢出。手里的手機，正穩穩地記錄著宋廷岳說的每一個字。
宋廷岳狠狠吸了一口煙，眼神突然變得無比狂熱，甚至透著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野心。
“老陳，你知道嗎？今天我把徐大江推出去頂雷了。我在新聞發布會上演了一出大義滅親的苦肉計，全濱河市的人都在夸我。”
“可是，那位‘老師’，卻在電話里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他覺得我沒用，覺得我連個局面都控制不住。他甚至暗示我，如果再出岔子，徐大江的下場，就是我的下場。”
宋廷岳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微微發抖，“我當了這麼多年的好學生，干了這麼多年的髒活。城南的爛賬我來平，洗出來的黑錢他拿大頭。憑什麼他在上面干干淨淨，我就得在下面滿手是血，最後還要被當成夜壺一樣扔掉？”
宋廷岳站起身，一把將手里的半截煙頭狠狠摔在地上，用皮鞋用力碾碎。
他雙手撐著陳國棟的墓碑，幾乎是貼著照片，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陳，你放心。你藏起來的那些東西，我會繼續找。等我找到它，我絕不會把它交給‘老師’毀掉。”
“我會拿著它，走到那個老東西面前，讓他把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安安穩穩地讓給我。我會用你留下的賬本，去換我想要的一切。”
說出這番大逆不道的話後，宋廷岳似乎覺得心里暢快了許多。
他看著墓碑，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所以啊老陳，你費盡心機想拉我們下水，結果卻要變成我上位的墊腳石了。”
宋廷岳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墓碑冰涼的表面。
“說到底，在這個大染缸里，沒人甘心認命。你為了查案連命都不要，我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你我，本就是一類人，不是嗎？”
這句“你我本是一類人”，在寂靜的夜空下顯得格外刺耳。
宋廷岳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夾克的領口，恢復了那種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
“安息吧。等我坐上了那個位置，我會再來好好祭拜你的。”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順著台階，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直到宋廷岳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山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轟鳴聲，十幾道車燈依次遠去，南山公墓才重新恢復了死寂。
“呼……”
老李一把掀開頭頂的枯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這王八蛋，真是條養不熟的白眼狼。”老李低聲罵道，“他不僅黑吃黑，連自己的主子都想咬一口。他這是打算拿著咱們的底牌去篡位啊。”
陳正鋒慢慢從泥坑里爬起來，關掉手機的錄像功能。
他的眼楮里，閃爍著一種異常明亮的光芒。
“篡位好啊。”
陳正鋒拍了拍手里的手機，冷笑一聲，“這就叫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我正愁怎麼讓宋廷岳和那個‘老師’撕破臉，他今天在墳前這番掏心掏肺的自白，簡直是老天爺送給咱們的一把利刃。”
“有了這段視頻，只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放出去，宋廷岳背叛主子的心思就會徹底暴露。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那個‘老師’就會第一個捏死他。”
老李听了，也覺得痛快。這的確是今晚最大的意外收獲。
但他轉過頭，看著在夜風中靜靜矗立的陳國棟墓碑，眉頭卻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眼神變得十分復雜。
“正鋒，把東西收好，咱們趕緊下山。”老李一邊拍打著身上的泥土，一邊說道。
陳正鋒點點頭，把裝著鐵盒的背包帶子往肩上緊了緊，拉好沖鋒衣的拉鏈。
兩人順著原路，悄無聲息地翻出了那段塌了半截的舊圍牆。
下山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夜風吹在身上，帶著透骨的涼意。
快走到停車的隱蔽路口時，老李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陰影里，看著走在前面的陳正鋒，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像是憋著一個巨大的疑問，不知道該不該問出口。
“怎麼了，老李？身上有傷？”陳正鋒回過頭，看他沒跟上，低聲問了一句。
老李搖了搖頭，他走到陳正鋒面前，盯著他的眼楮。
“正鋒……你剛才在林子里，有沒有仔細听宋廷岳跟你爸說的話？”老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讓人不安的遲疑。
“听清了啊。他說拿到證據不去毀掉，要拿去要挾上線換位置，還大言不慚地說我爸跟他是一類人。”陳正鋒皺了皺眉，“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老李咽了一口唾沫，臉色變得格外凝重。
“你不覺得……宋廷岳說話的語氣，太奇怪了嗎？”
老李一邊回憶著剛才的情景，一邊分析，“二十年前，你父親陳國棟是市局刑偵支隊最精銳的骨干，是專案組的核心。而宋廷岳那時候算什麼？哪怕他當年已經進了體制內，也頂多是個剛入行的毛頭小子，甚至根本不在濱河市。”
“可是你看他剛才點煙的動作，看他稱呼‘老陳’時的那種口吻……”
老李盯著陳正鋒，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心里的疑惑。
“那根本不是一個晚輩對前輩的憑吊，也不是一個大官對一個基層警察的居高臨下。”
“那種松弛感，那種‘你我本是一類人’的篤定。那是在面對一個極其熟悉、知根知底的老熟人時，才會有的語氣。”
轟。
老李的這番話，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劈在了陳正鋒的天靈蓋上。
陳正鋒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腳像生了根一樣死死地釘在原地，腦子里嗡嗡作響。
熟人？
父親和宋廷岳，二十年前，早就認識？
陳正鋒只覺得後背涌起一股徹骨的寒意。他的心里，閃過這兩天發生的一幕幕。
從鐵盒里那份從未落筆、只留下一行壓痕的名單，到側光下顯出來的那個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輪廓。再到今天，宋廷岳在墓前那支兩塊五毛錢的廉價大前門香煙……
如果宋廷岳二十年前就和父親認識，那宋廷岳在這場局里，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他難道僅僅是“老師”後來提拔的代理人那麼簡單嗎？
“老李……”
陳正鋒感覺自己的嗓子干澀得發疼，他反手摸了摸背後那個裝著鐵盒的背包，心底突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迷茫。
“如果他們真的認識，如果他當年就一直待在我爸身邊……”
陳正鋒看著山下依然在沉睡的濱河市，聲音顫抖得厲害，“那二十年前那個雨夜，我爸的一舉一動、專案組的每一步部署，到底是誰，一點一點賣給那把快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