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多，老城區的安全屋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正鋒和老李帶著滿身的寒氣和泥水推開門，剛在沙發上眯了一會兒的趙磊“騰”地一下跳了起來。
他本來跟著陸衛平在城東盯窩點，是上山之前，陳正鋒用加密線交代他提前回來待命的……現在看來，這步棋等對了。
“鋒子。老李。你們可算回來了，急死我了。”趙磊看著兩人狼狽的模樣，再看看陳正鋒懷里死死抱著的那個裝鐵盒的背包，眼楮一下子亮了，“拿到了？”
陳正鋒沒有搭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辦公桌前，把鐵盒從背包里抽出來往桌上一放，反手脫下沾滿泥巴的濕外套扔在椅子上。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雙眼楮里布滿了血絲，透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煞氣。
“老趙，開電腦。進省廳的內部人事檔案庫。”陳正鋒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趙磊愣了一下，本來滿肚子的好奇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看出陳正鋒的狀態不對勁，趕緊拉過轉椅坐下，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查誰？”
“宋廷岳。”
這三個字一出口，屋子里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老李靠在門邊的牆上，從兜里摸出一根被雨水打濕了一半的煙，用打火機烤了半天才點著，狠狠抽了一口，眼神像狼一樣死死盯著電腦屏幕。
“查宋廷岳？他的檔案咱們不是早就翻爛了嗎？”趙磊一邊輸入密碼，一邊嘟囔，“這老狐狸是外地調來的空降兵，二十年前在省城周邊的一個窮縣里當差，履歷干干淨淨，滴水不漏啊。”
“那是他給你看的一手明牌。”
陳正鋒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我要看他最原始的檔案。不要看系統里後來錄入的電子版，去翻省委組織部最底層的紙質掃描件存檔。特別是1996年到1998年這段時間的調動記錄。”
趙磊不敢廢話，立即動用自己維護內網時留下的高級權限，強行繞過表層的電子檔案，一頭扎進了積灰的底層數據庫。
一分鐘，兩分鐘。
屏幕上的進度條緩慢地爬行著。陳正鋒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里放大，每跳一下都像是在擂鼓。
剛才在南山公墓，老李那句“宋廷岳和你爸二十年前會不會認識”，就像是一把大錘，砸碎了他對宋廷岳所有的刻板印象。
如果在墓前那句“老陳”、“你我本是一類人”，真的是老熟人之間的口氣，那宋廷岳這個所謂的“空降兵”，根本就是一個彌天大謊。
“出來了。”
趙磊喊了一聲，電腦屏幕上跳出了一份有些發黃的紙質檔案掃描件。
照片欄里，是一張兩寸的黑白證件照。
照片上的年輕人留著九十年代常見的三七分頭，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嘴角掛著一絲看似靦腆憨厚的笑容。
雖然隔了二十年，少了那份居高臨下的官威，多了幾分青澀和書卷氣，但那標志性的眉眼，毫無疑問，就是如今的常務副市長宋廷岳。
“把他的任職經歷放大。”陳正鋒沉聲說道。
鼠標滾輪滑動，檔案下方的履歷表佔據了整個屏幕。
陳正鋒和老李的眼神，像兩把探照燈，死死地釘在了1997年下半年那一欄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1997年9月—1998年11月，借調至市公檢法聯合專項工作組，擔任後勤與財務記錄員。】
轟。
“聯合專項工作組”、“財務記錄員”……這幾個字跳出來的那一刻，安全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想起來了……”
老李指間的煙頭燒到了手指，他卻渾然不覺，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陸衛平當年回憶到最後，補過一句話。他說案子快收尾的那陣子，組里又添了一個幫忙管後勤、管賬的年輕人，話不多，見誰都笑眯眯……可那張臉，陸衛平傷了腦子，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了。”
“是他。”
陳正鋒眼楮血紅，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我爸的日記殘頁，這幾天我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一九九七年秋天開始，里頭突然多了一個從前沒出現過的稱呼……‘小宋’。‘今日小宋來幫襯底賬，手腳勤快，端茶倒水跑腿，見人就叫叔’。這個稱呼連著出現了好幾回，後來我光顧著拼線索，竟把他忽略了個干淨。”
“難怪……”
陳正鋒攥緊拳頭，一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 當”作響，“難怪那一宿的排查篩不出他……咱們篩的是九六年市里機關的名單，他那會兒還蟄在縣里。借調手續被人死死壓在檔案庫最底下的角落，履歷上一筆都抹得干干淨淨。他根本不是什麼外圍……他是‘老師’埋下的第二根釘子，藏得比誰都深。”
真相大白。
那個在專案組里端茶倒水、幫著整理底賬、喊了父親十四個月“叔”的無名小卒。那個二十年後頂著脫貧奇跡的光環空降濱河、履歷干淨得滴水不漏的清官。那個半夜獨自爬上南山公墓，對著父親的墓碑說出“你我本是一類人”的偽君子……
竟然全都是同一個人……宋廷岳。
根本就沒有什麼空降的新面孔。
宋廷岳，這個如今在濱河市呼風喚雨、滿嘴仁義道德的常務副市長，根本就是當年那樁血案最初的“在場者”之一，是安插在父親身邊的一雙眼楮。
“王八蛋。畜生。”
老李雙眼通紅，像一頭發瘋的豹子一樣在屋子里轉圈，雙手在半空中胡亂地抓著，像要活活撕了宋廷岳。
“他天天給你爸端茶倒水叫叔，轉頭就把專案組的部署賣給了‘老師’。那個雨夜，你爸的一舉一動，全是他遞出去的消息……他就是害死國棟叔的那只‘耳朵’。老子現在就去市府大樓，一槍崩了這狗娘養的。”
老李說著就要往門外沖，陳正鋒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你給我站住。”陳正鋒雙目圓睜，低吼道。
“你攔我干什麼。這仇不報，我他媽還算個人嗎。”老李奮力掙扎。
“你去殺了他，然後呢？給他陪葬嗎？你對得起建國叔臨死前拼死傳下來的那段口訣嗎。”
陳正鋒力氣大得驚人，硬生生把老李按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現在是常務副市長。你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當年殺了人。你現在去，就是故意殺人。就是幫那個藏得更深的‘老師’解決麻煩。”
被陳正鋒這麼一吼，老李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捂住臉，粗獷的漢子喉嚨里發出一陣絕望的嗚咽。
是啊，知道真相又如何？
二十年過去了，當年那個不起眼的小記錄員，如今已經爬上了常務副市長的位置。那些殺人的證據早就被銷毀得干干淨淨，光憑一份舊檔案，怎麼定他的罪？
“鋒子，不對啊……”
一直在旁邊沒敢說話的趙磊，突然撓了撓頭，皺著眉頭插了一句嘴。
“你們剛才說，宋廷岳當年就是那個內鬼。這邏輯我听懂了。可問題是，既然他當年立了這麼大的‘功’，幫那個‘老師’除掉了老陳頭他們，按理說，他應該在‘老師’的庇護下，一路順風順水地往上爬才對啊。”
趙磊咽了口唾沫，指著電腦屏幕，問出了一個讓陳正鋒和老李都愣住的問題。
“那他今天半夜跑去老陳頭墳前，說的那些話，算怎麼回事？”
趙磊打開了陳正鋒帶回來的那部備用手機，把在公墓里偷錄的那段視頻重新播放了一遍。
昏黃的路燈下，宋廷岳那張陰沉的臉出現在屏幕里，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野心︰
【“老陳，你藏的東西，我會繼續找。等我找到它，我絕不會把它交給‘老師’毀掉。”】
【“我會拿著它，走到那個老東西面前，讓他把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安安穩穩地讓給我。我會用你留下的賬本，去換我想要的一切。”】
視頻播放完畢，屋子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陳正鋒盯著定格的畫面，腦子里飛速運轉。
趙磊問得太對了。這也是他一直覺得違和的地方。
如果宋廷岳當年是“清源”專案組里的內鬼，親手將陳國棟送上了絕路，那他空降濱河當常務副市長，顯然是“老師”對他的重用，是讓他來接管這盤洗錢大棋的。
可宋廷岳呢？
他心里打的算盤，根本不是幫主子掩蓋罪證。他竟然想把那份當年沒找到的核心物證挖出來，當成要挾主子、逼宮篡位的籌碼。
他想換的位置，究竟是誰的位置？
當然是那個“K”的位置。那個能掌控整個漢東省地下資源，每年分得巨額海外信托黑金的“老師”的位置。
“宋廷岳和那個‘老師’，根本不是鐵板一塊。”
陳正鋒敏銳地抓住了這道裂縫，眼神變得異常銳利，“他是一條養不熟的狼。這二十年，他雖然跟著‘老師’吃香喝辣，但他骨子里，是個為了權力可以六親不認的瘋子。”
陳正鋒回想起宋廷岳在新聞發布會上那副大義滅親的嘴臉。為了保全自己，他毫不猶豫地把徐大江推出去送死。
既然他能賣徐大江，自然也能賣“老師”。
只要利益足夠大。
“二十年前，他還是個沒背景沒靠山的縣里小干部，是誰把他塞進這麼機密的專案組里的？”
陳正鋒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神再次轉向電腦屏幕。
“老趙，把那張借調審批表拉到底，看最後那欄審批簽字。”
趙磊立即滑動鼠標。
那份發黃的檔案掃描件被緩緩拉到了最底部。在那個年代，這種跨部門的借調，而且是進入公檢法聯合保密專案組，必須有組織推薦人和審批簽字。
在“組織推薦人/審批領導”那一欄里。
赫然蓋著一個鮮紅的私人印章，旁邊還龍飛鳳舞地簽著一個名字。
看到那個名字的那一刻。
陳正鋒只覺得一股涼意直接順著脊椎骨沖上了後腦勺，頭皮一陣發麻。
他轉過身，一把抓過桌上那個從墓碑暗格里掏出來的鐵盒，掏出里面那張從未落筆的【清源案核心涉案人員名錄】。
陳正鋒掏出那把貼了減光膠布的小手電，再次用側光打在紙張的背面。
那個在反向壓痕中浮現出來的輪廓……
第一字的寶蓋頭……
那個被父親在臨死前，生怕見光、不敢落筆，只用筆尖死死刻進紙里的名字……
和此刻電腦屏幕上，那個把宋廷岳塞進專案組的“推薦人”的名字。
一模一樣。
嚴絲合縫。
“是他……”
陳正鋒盯著屏幕，聲音干澀得像是要在嗓子眼里冒出火來。
老李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煞白，倒吸了一口涼氣︰“我的天……當年，是這個王八蛋，親手把宋廷岳安插進咱們父輩的隊伍里的。”
一切都說通了。
難怪宋廷岳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縣里小干部，能進那麼機密的圈子。原來，他從踏進專案組大門的那天起，就是帶著那個人布置的任務進去的死間。
這是一對糾葛了整整二十年的師徒。
“老師”一手栽培了宋廷岳，教他做事，帶他高升，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個表面儒雅、內心狠毒的常務副市長。
而現在，這個徒弟翅膀硬了。他覺得主子老了，覺得自己在前面干髒活風險太大，他想反咬一口，把主子拉下馬，自己坐上那把交椅。
“好一出狗咬狗的好戲……”
陳正鋒冷笑起來，笑聲里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通透，也帶著一種將獵物逼入死角前的瘋狂。
“鋒子，咱們現在怎麼辦？”
趙磊看著這兩處嚴絲合縫的印跡，感覺自己這輩子加起來受的刺激都沒今晚多，“現在咱們手里有賬本，有底單，知道了宋廷岳的真面目，還攥著‘老師’親筆簽過的審批件。要不，咱們直接帶著這些東西，去省里，越級上訪？”
“糊涂。”
老李在一旁瞪了他一眼，“你拿著這些二十年前的舊賬本去告狀？你信不信，剛走到省委大院門口，這些東西就會變成‘偽造的誣陷材料’，咱們三個全得按尋釁滋事抓起來。”
“老李說得對。”
陳正鋒把那張名單小心翼翼地放回鐵盒里，重新鎖好。
“那個名字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可以壓死我們所有人。在沒有形成完整的、當下的、無可辯駁的證據鏈之前，這張底牌，誰也不能看。”
陳正鋒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亮了，暴雨洗刷過後的濱河市，街道顯得格外干淨。早起上班的車流開始在馬路上匯聚，這座城市，又恢復了那種看似繁華太平的景象。
“宋廷岳不是想找這半份證據，去要挾他主子嗎？”
陳正鋒看著初升的朝陽，眼神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那我們就成全他。”
“老趙，把徐大江的那些錄音，還有咱們手頭上一些不痛不癢的線索，挑幾樣打包好。找個絕對安全的渠道，‘不小心’漏給宋廷岳那邊的人。”
趙磊一愣︰“啊？漏給敵人？這不是長他人志氣嗎？”
“這叫敲山震虎，火上澆油。”
陳正鋒轉過身，眼里滿是算計。
“宋廷岳現在正處在崩潰的邊緣。他在‘老師’那邊失了寵，又怕我手里有核武器。如果這時候，他發現我手里其實只有一點外圍的邊角料……”
“他一定會松一口氣。”老李眼楮一亮，接過了話茬。
“沒錯。人只要一松氣，就會覺得大局還在掌控之中，野心就會重新膨脹。”
陳正鋒拍了拍那個裝著終極證據的鐵盒，聲音低沉如雷。
“我要讓他覺得，他還有機會篡位。我要看著他，拿著自以為是的籌碼，去跟那個高高在上的‘老師’撕破臉。”
“等他們倆咬得滿嘴是血，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的時候。”
陳正鋒的眼神冷冷地掃過安全屋里的每一個人。
“就是我們，替二十年前城南河底的冤魂，收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