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滨河市，热闹得像是在过大年。
街头巷尾、各大新闻频道的头版头条，全都被同一个人霸占了……常务副市长宋廷岳。
自从那场“大义灭亲”的新闻发布会开完，宋廷岳不仅没受徐大江案的牵连，反而乘胜追击，直接在市委扩大会议上拍了桌子，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滨河市营商环境专项整顿运动”。
口号喊得震天响：扫除害群之马，绝不姑息养奸。
短短三天时间，市里出动了工商、税务、经侦等多个部门，大刀阔斧地查封了十几家本地企业，抓了一大批老板。老百姓们拍手叫好，纷纷称赞宋市长是个铁腕反腐的青天大老爷，甚至连省里都发了内部简报，表扬滨河市这次“刮骨疗毒”的决心。
老城区的安全屋里。
陆卫平前天已经被陈正锋托督导组的人，悄悄转移去了省里的秘密安置点。这个二十年前死里逃生的活证人，如今是整盘棋上最不能出半点差池的要害，决不能再暴露在宋廷岳的眼皮子底下。
赵磊盯着电视屏幕上正被记者簇拥着、侃侃而谈的宋廷岳，气得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子，含混不清地骂道：“真他娘的见了鬼了。咱们拼了命掀出来的案子，全成了这老王八蛋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粉。他现在摇身一变，成反腐英雄了，咱们倒成了给他打工的马仔。”
陈正锋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电视里的画面，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愤怒，反而挂着一丝冷笑。
“让他演。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碎。”
陈正锋喝了口水，语气平静得出奇，“宋廷岳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确玩得漂亮，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戏要是演砸了，他背后的那个‘老师’绝对第一个活撕了他。”
“笃笃笃。”
正说着，防盗门传来了三长一短的敲门声。
赵磊赶紧放下包子去开门。门一开，一股好闻的清冷香气飘了进来。
沈若晴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袋，大步走进了屋。
作为陈正锋最信任的盟友之一，沈若晴这几天一直没闲着。她利用自己媒体人的特长，在暗中死死盯着市里的一举一动。
“锋哥，出事了，但也是个机会。”
沈若晴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直接把那摞文件袋“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眼神亮得灼人。
“这是宋廷岳这次‘整顿运动’里，准备抓捕和查封的问题企业黑名单。是内部刚刚敲定的，我托了报社的老关系，连夜复印了一份出来。”
陈正锋立即坐直了身子，拿过那份名单扫了两眼。
名单上林林总总列了二十几家企业，有搞建材的，有做物流的，还有开餐饮夜总会的。
“若晴，你发现什么了？”陈正锋问。
“表面上看，宋廷岳是在大张旗鼓地打黑除恶。但我昨天晚上通宵，把这份名单上所有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变更记录，以及当年的公开报道全都做了一个交叉比对。”
沈若晴抽出一张她自己手绘的数据分析图，指着上面的几个红圈。
“锋哥，你看这些企业的注册年份。1995年，1996年，1997年……全都是二十年以上的老企业。”
沈若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顺着这些企业最早的原始股东往下查，你猜怎么着？这二十几家企业，没有一家是宋廷岳这三年扶持起来的新白手套。他们全都是当年跟着赵天虎一起发家，跟二十年前的‘清源’案有过千丝万缕联系的‘老人’。”
听到这话，屋里一直没吭声的老李，从角落的阴影里站了起来，眼底爆射出一团精光。
陈正锋也是呼吸骤然一窒。他死死盯着那张数据图，脑子里的那层窗户纸被沈若晴一句话彻底捅破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挂羊头卖狗肉。”
陈正锋冷笑出声，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咱们故意漏出去的那些消息，他全吞进去了。这场运动是在市委扩大会议上定的调子，红头文件直接下给工商、税务和经侦，连我这个分管副局长，都被死死挡在执行名单外面……他绕开我，就是防着我插手。”
陈正锋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宋廷岳知道我们在查二十年前的旧账，他慌了。他怕我们顺藤摸瓜，找到当年那些知情的边缘人物。所以，他干脆借着这次‘反腐’的由头，动用国家机器，名正言顺地把这些二十年前可能指证他的活口，全部抓起来，查封资产，彻底闭上他们的嘴。”
赵磊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这老小子的心眼也太毒了吧？打着反腐的旗号去灭口？”
“他太聪明了。进了看守所，这些人就算想说话，声音也传不出来了。”老李咬着牙，拳头捏得咔咔响。
“锋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由着他抓人吗？”沈若晴看着陈正锋。
“既然他把筛子端出来了，那咱们就把他筛出来的鱼，一条一条地抢走。”
陈正锋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猎人般的果断和狡黠。
“宋廷岳以为把这些人抓进去就万事大吉了，但他忘了，狗急了还跳墙。这些老油条一旦知道自己成了宋廷岳断尾求生的炮灰，他们心里的怨气，就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陈正锋伸手在名单的第一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钱宝库，六十二岁，宝库建材商贸公司老板。”
“就从他先开刀。老赵，备车。咱们要在宋廷岳的抓捕组出动之前，去会会这位钱老板。”
……
上午十点，滨河市南郊的一处高档别墅区。
钱宝库坐在自己那间豪华书房的老板椅上，大口大口地抽着雪茄，可是那平时抽着醇香的古巴雪茄，今天却让他觉得苦得发涩。
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花白，早就不怎么管生意上的事了，每天养养鸟、钓钓鱼。
可是今天一早，他收到了风声。他的宝库建材，被市里列入了第二批“重点整顿企业黑名单”，下午经侦和税务的人就会上门。
“宋廷岳，你这个王八羔子……”
钱宝库哆嗦着手，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了雪茄，嘴里低声咒骂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公司账面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根本不至于惊动市委。宋廷岳这是要斩草除根，嫌他们这些二十年前知道他底细的老家伙碍眼了。
跑？来不及了。真要被立了案，边控随时就会落到他头上。
不跑？进去就是个死。宋廷岳有的是办法让他在看守所里“突发心脏病”。
钱宝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书架前，颤抖着手移开几本书，露出了后面的保险柜。他正准备按密码，突然，一个冷不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钱老板，这大白天的锁门收拾东西，是打算出远门啊？”
钱宝库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一屁股瘫在地上。他回过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书房里。
门外的保镖连个动静都没出，这人就像是穿墙进来的一样。
“你……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钱宝库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
陈正锋没有理会他的虚张声势，径直走到书桌前的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自我介绍一下。市公安局，陈正锋。”
听到“公安局”这三个字，钱宝库的脸色一下子煞白，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
“宋……宋市长的人动作这么快吗？上午刚出名单，你们这就要来抓我了？”钱宝库惨笑一声，“陈局长，我认栽。但给我半个小时，我安顿一下家里老婆孩子，成吗？”
陈正锋看着他那副认命的模样，摇了摇头。
“钱老板，你误会了。我不是宋廷岳的人，我是来抓宋廷岳的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打得钱宝库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煞气的年轻局长，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你说什么？你要抓宋市长？你疯了吧？”
“我没疯。”
陈正锋身子前倾，眼神死死地锁住钱宝库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
“钱老板，二十年前，你跟着赵天虎在北山砂石场混饭吃。那会儿，你还没开建材公司，就是个管后勤发工资的小头目吧？”
钱宝库听到“二十年前”和“赵天虎”这几个字，脸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闪躲。
“你不用躲。宋廷岳这次为什么要急着把你往死里整，你心里比我清楚。因为你手里，或者说你的脑子里，一定装着二十年前关于他的某件见不得光的事。”
陈正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宋廷岳要把你们这些老家伙全闷死在看守所里。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做我的污点证人。我保你家人平安，保你就算进去，也能活着出来。”
钱宝库死死盯着陈正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在权衡。在算计。
这辈子在道上混，他见过太多背信弃义。他凭什么相信眼前这个警察？
“陈局长，你口气倒是不小。可宋廷岳现在是反腐英雄，上面有大人物罩着，你拿什么保我？”钱宝库咬着牙，满眼狐疑。
陈正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正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让钱宝库感到心惊肉跳的沧桑感。
“二十年前，有个刑警，在北山砂石场，被人活活打碎了后脑勺。”
陈正锋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透了弥漫的烟雾。
“那个刑警，叫陈国栋。”
“我是他儿子。”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钱宝库的书房里炸响。
钱宝库倒退了两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书架上，震落了几本厚厚的精装书。
他像见鬼一样看着陈正锋，嘴唇哆嗦得半天合不拢。
陈国栋的儿子。那个死了二十年的硬骨头老刑警的儿子。
道上谁不知道，当年陈国栋查案子查得他们这些人晚上都不敢睡踏实。如果眼前这个人是陈国栋的儿子，那他要扳倒宋廷岳的决心，就绝对不是什么官场斗争，而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是一个敢拿命去拼的警察。
“哈哈哈……好，好啊。”
钱宝库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带着几分悲凉和决绝的惨笑，“报应。这他娘的就是报应。宋廷岳算计了一辈子，终于算计到硬茬子头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动作不再犹豫，快速地转动了保险柜的密码盘。
“吧嗒”一声，保险柜开了。
钱宝库从最里面的一层暗格里，拿出了一个用塑料封口袋装着的、早就发黄发脆的小纸条。
他转过身，将那个封口袋双手递到了陈正锋的面前。
“陈局长，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算这笔旧账。”
钱宝库看着陈正锋，眼神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那阵子，专案组的人常到场子里来查账对账。里头有个管后勤、管账的年轻文书，手脚勤快，见人就叫叔，端茶倒水跑腿，谁都挑不出他半点毛病。我们都喊他小宋。有一回，他私底下找我借了五千块钱，说是家里有急用。这张字据，就是他当时亲笔写的。”
钱宝库惨笑了一声，“我留了个心眼，没烧。我把它藏了二十年，就等着当个护身符，没想到，今天成了催命符。”
陈正锋接过封口袋，眼神落在那个发黄的纸条上。
上面是用蓝黑墨水钢笔写的一张简单的借条。金额不大，只有区区五千块钱。这在九十年代虽然不算小数目，但也绝不是什么巨款。
真正让陈正锋心脏一抽缩的，是借条的落款和用途。
落款处，签着三个清清楚楚、力透纸背的字：【宋廷岳】。
那笔迹瘦硬、板正，跟省厅人事档案里那张两寸黑白证件照上的人，隔了二十年，死死地重合在了一起。
而在这三个字的上方，在“借款用途”那一栏里。
没有写什么买房、看病，而是用极其随意的笔触，写了四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字：
【处理老陈。】
轰。
陈正锋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连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都没感觉到疼。
处理老陈。
当年宋廷岳借这五千块钱，就是为了打点那些在北山砂石场下黑手的刀客。
铁证如山。白纸黑字。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父亲在烂泥地里绝望的眼神，在这一张薄薄的借条面前，终于有了最直接、最残忍的指向。
“宋廷岳……”
陈正锋死死捏着那个证物袋，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野兽般的低吼。
“这笔账，老子今天终于跟你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