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扎進夜色里之後，陳正鋒並沒有一頭撞進書院。他圍著鶴鳴書院外圍踩了整整一夜，鐵桶一樣的崗哨和無處不在的紅外報警，讓他把強攻的念頭徹底按死了。天亮之後，他折回了汽修廠。
省城西郊那家廢舊汽修廠里，老李看著剛換好一身行頭的陳正鋒，差點沒把嘴里的煙頭給咽下去。
“鋒子，你這……你這打扮也太騷包了吧？”
陳正鋒站在一面破穿衣鏡前，理了理領口。那件穿了半個月、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量身定制、低調卻透著奢華的深藍色暗紋唐裝。手腕上纏著一串油光水滑的小葉紫檀，鼻梁上還架著一副銀絲邊平光眼鏡。
再加上他刻意收斂了眉眼間那股子刑警的肅殺之氣，硬生生逼出了一副“錢多燒得慌、急需用文化來包裝自己”的儒商做派。
“去什麼山頭唱什麼歌。”陳正鋒隨手盤了兩下珠子，臉上堆起一抹商人的圓滑笑意，“鶴鳴書院那種地方，你穿一身地攤貨，連大門都進不去。你得讓他們聞到你身上人傻錢多的味兒。”
“行，你這裝大尾巴狼的本事我算是服了。”老李從座位底下摸出一把短管獵槍，用破布包好塞進座位底下的暗格里，“我在書院外頭那條街的拐角停車，耳機保持通話，一旦有不對勁，你咳嗽三聲，我直接開車撞門沖進去。”
“別胡來。今天我是去送錢的財神爺，寧鶴年就算再手眼通天，也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對一個大金主下黑手。”
陳正鋒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轉身走出了汽修廠。
半小時後。
一輛租來的黑色奔馳S級轎車，穩穩地停在了鶴鳴書院的青磚大門外。
陳正鋒推開車門，下了車。
抬眼望去，這地方選址真是絕了。背靠著省城邊緣的一座小山包，兩邊是郁郁蔥蔥的竹林，鬧中取靜。白牆黑瓦，飛檐翹角，門口沒有石獅子，而是立著兩塊太湖石。正上方懸掛著一塊厚重的金絲楠木牌匾，上書“鶴鳴書院”四個顏體大字，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雅。
陳正鋒撢了撢唐裝的下擺，邁步走上台階。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中式對襟衫的門童，看似文弱，但陳正鋒只掃了一眼他們的站姿和虎口處微凸的老繭，就知道這絕對是退伍的硬茬子。
“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咱們書院是會員制的。”門童客客氣氣地攔住他。
“沒有預約。”陳正鋒從兜里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遞過去，笑呵呵地說，“我是從南邊做木材生意過來的，姓陳。听朋友說咱們書院在籌集古籍保護基金，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喜歡點老祖宗留下的文化。今天路過，想找你們管事的聊聊捐點款的事兒。”
門童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豐達木業董事長，陳峰”。
听到是來捐錢的，門童態度倒也沒變得多諂媚，只是用對講機低聲請示了兩句，隨後便伸手做個請的姿勢︰“陳老板，我們吳主事在迎客堂等您，您里面請。”
跨過高高的木門檻，書院內部的景色豁然開朗。
小橋流水，曲徑通幽，隱隱還能听到後院傳來悠揚的古琴聲。走廊里掛著不少名家字畫，空氣里飄著頂級的沉香味道。
接待陳正鋒的吳主事，是個四十來歲、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他端坐在紅木茶台後，上下打量了陳正鋒幾眼，眼神里帶著幾分省城文化人看暴發戶的隱晦傲慢。
“陳老板，我們書院可不是一般的慈善機構。”吳主事遞過來一杯茶，不咸不淡地說，“咱們這兒講究個緣分和文化底蘊。不是說拿個三五十萬出來，就能在咱們功德碑上刻名字的。”
陳正鋒心里冷笑，臉上卻堆滿了虔誠︰“吳主事說得對。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早年書讀得少，現在就想多沾沾文化氣。”
他端起茶杯，輕輕聞了一下，隨口念道︰“‘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老祖宗的智慧，就像這茶，得慢慢品。我听說書院最近在修繕明代的《永樂大典》殘卷，剛好我手里有點閑置資金。我打算先捐五百萬，權當是個敲門磚，您看這緣分，夠不夠？”
五百萬。還是敲門磚。
吳主事端著茶杯的手一頓，差點沒把水灑出來。他原本以為這是個附庸風雅的土老帽，沒想到這土老帽一開口就能引出《道德經》里的偏門句子，而且出手闊綽得讓人咋舌。
“哎呀，陳老板真是高情雅致。失敬失敬。”
吳主事眼里的高傲一下子被一股熱絡取代，臉上的笑容像朵花一樣綻放開來，“這五百萬可是幫了咱們古籍修復大忙了。來來來，陳老板，我帶您在咱們書院四處轉轉，感受一下咱們的學術氛圍。”
陳正鋒順利拿到了深入書院內部的通行證。
兩人一邊聊著國學，一邊穿行在書院的各個院落。吳主事在前面唾沫橫飛地介紹著哪副字畫是哪個朝代的真跡，陳正鋒時不時地點頭附和，但那一雙被銀絲眼鏡遮住的眼楮，卻像是一台高精度的雷達，將周圍的一切盡收眼底。
越往里走，陳正鋒心里的警惕就越深。
這里的安保系統，簡直嚴密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看似隨意的盆景背後，藏著最新型號的高清廣角攝像頭。走廊拐角的木雕花窗里，透出微弱的紅外線感應紅光。更要命的是，幾個穿著長衫、看似在掃地的雜役，走路悄無聲息，眼神始終在各個死角游移，分明就是暗哨。
在一個名為“听風水榭”的半敞開式茶室旁，吳主事指著里面說︰“那是咱們高級會員交流心得的地方。”
陳正鋒順勢瞥了一眼。
茶室里坐著三四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手里雖然捏著紫砂壺，但桌上攤開的根本不是什麼四書五經，而是厚厚的財務報表。
陳正鋒豎起耳朵，隱約听到幾個零碎的詞語順著風飄過來︰“這筆賬得走海外賬戶……”、“過橋資金的利息再提兩個點……”、“那個工程批下來，款子馬上就能洗出來……”
陳正鋒在心里冷哼了一聲。
去他娘的國學經典。這哪是什麼文化書院，這分明就是漢東省最高級、最隱蔽的洗錢黑市。那幫貪官污吏、無良商人，打著交流文化的幌子，在這里堂而皇之地分配著沾滿老百姓血汗的利益。
“陳老板？陳老板看什麼呢？”吳主事見他走神，問了一句。
“哦，沒什麼，看那幾位先生氣度不凡，心生仰慕。”陳正鋒隨口敷衍了過去。
繞過水榭，前面的路突然變窄了。
穿過一個月亮門，眼前的景象畫風一轉。原本的閑情逸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森嚴壁壘的壓抑感。
這里是書院的最深處，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樓孤零零地矗立在竹林中央。
小樓沒有窗戶，外牆雖然刷成了古樸的青灰色，但陳正鋒一眼就看出來，牆體內部絕對夾著高強度的防爆鋼板。
最顯眼的，是那扇厚重的大門。表面貼著仿古的木紋膜，但門框邊緣閃爍的金屬光澤出賣了它。那是一扇銀行金庫級別的合金保險門。
門的正上方，掛著一塊黑底白字的牌匾︰【典藏閣】。
門邊還立著一塊木牌︰非請勿入。
走到這里，吳主事停下了腳步，不再往前走。
“陳老板，前面就是咱們書院的禁地了。”吳主事指了指那棟小樓，臉上露出幾分敬畏的神色，“這是典藏閣。寧老先生一生收集的孤本善本、絕密手稿，全都鎖在里面。除了寧老本人，整個書院連我都進不去。”
陳正鋒站在距離大門十多米遠的地方，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的眼神快速掃過那扇合金門。門鎖位置沒有鑰匙孔，只有一個極其復雜的電子識別面板。上面不僅有密碼按鍵，還帶有一個微微凹陷的鏡頭，那是視網膜掃描儀。門把手下方，還隱藏著一個指靜脈識別槽。
為了防幾本破書，用得著配這種級別的安防系統？這得是多心虛，多怕別人進去看啊。
陳正鋒的直覺在這一刻像警報器一樣瘋狂鳴響。
在這座藏污納垢的洗錢樞紐里，如果說有什麼東西需要寧鶴年用這種最高規格的鐵籠子死死鎖住，那絕對不可能是幾本發霉的古書。
老賬房潘貴用命護著的早期黑賬。 師父秦遠山苦苦尋找的那枚刻著終極密碼的清源徽章。
全都在這扇門里。
陳正鋒強壓下心里如擂鼓般的狂跳，故意裝出一副好奇又向往的樣子，往前邁了半步。
“哎呀，寧老先生的藏書，那肯定是無價之寶啊。不知道我這五百萬的捐款，能不能換個機會，進去瞻仰一下老祖宗的真跡？”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死死記住門鎖的結構和周圍幾個隱蔽攝像頭的死角位置，腦子里已經開始飛速盤算晚上該怎麼摸進來。
“這可不行。”吳主事趕緊攔住他，連連擺手，“陳老板，不是錢的事。寧老立過規矩，典藏閣是私人領地，誰敢硬闖，那就是跟咱們整個書院為敵。您就在這兒遠遠看看就行了。”
陳正鋒裝作遺憾地嘆了口氣︰“那太可惜了。真想看看這鐵門背後，到底藏了多少好東西啊。”
話音剛落。
陳正鋒突然感覺後背莫名地升起一股涼意，就像是有一條滑膩的毒蛇，順著脊椎骨一點點地爬了上來。
他並沒有听到任何腳步聲。但在特種部隊和一線刑偵摸爬滾打出來的直覺，讓他知道，背後有人。而且是一個能把氣息隱藏得極好、帶著強大壓迫感的人。
“陳先生，對老朽的這點藏書，也感興趣？”
一個溫和、平緩、帶著幾分老學究特有磁性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陳正鋒的身後響起。
陳正鋒的心髒一縮，手心一下子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轉過身。
寧鶴年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他那雙隱藏在黑框眼鏡背後的眼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陳正鋒。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自以為聰明、卻早就踩進捕鼠夾里的老鼠。
陳正鋒心里劇震。
他知道，自己的偽裝、自己的潛入，在這個老狐狸面前，簡直就是個笑話。寧鶴年從一開始，就在監控屏幕後面，冷冷地注視著他這個“財神爺”的一舉一動。
吳主事嚇了一跳，趕緊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院長，這位是來捐款的陳老板……”
寧鶴年擺了擺手，打斷了吳主事，示意他先退下。
吳主事識趣地低著頭，快步離開了後院。
空曠的竹林里，只剩下陳正鋒和寧鶴年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連風吹竹葉的聲音都顯得那麼刺耳。
陳正鋒沒有再裝出那副暴發戶的嘴臉。他摘下那副礙事的銀絲眼鏡，隨手揣進兜里，眼神恢復了如孤狼般的鋒利，毫不避諱地迎上了寧鶴年的眼神。
“寧老，好耳力，好身法。”陳正鋒冷冷地說。
寧鶴年笑了笑，沒有因為陳正鋒卸下面具而感到驚訝。他雙手背在身後，慢慢踱著步，走到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門前，伸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金屬門框。
“你父親當年，如果能有你這麼懂得變通、懂得換身皮來查案子，或許，他也不會死得那麼早。”
寧鶴年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就像是一把帶血的刀子，狠狠地捅在陳正鋒的心口上。
陳正鋒死死咬著牙，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如果這里不是龍潭虎穴，他真想現在就拔出短刀，把這個老偽君子的喉嚨割開。
寧鶴年轉過頭，看著陳正鋒因為憤怒而繃緊的臉，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怎麼？覺得我這扇門太厚，你一個人砸不開？”
寧鶴年指了指身後那塊【典藏閣】的牌匾，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卻都充滿了意味深長的誘惑和致命的威脅。
“里面的‘書’，的確是無價之寶。你想找的那些見不得光的賬本、那些破銅爛鐵的徽章，全都在這扇門後面。”
寧鶴年向前走了一步，湊近陳正鋒，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變態的從容。
“不過，有些書，看了，是會要命的。”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指著那扇門鎖。
“陳先生。你確定，要進去看看嗎？”